包間里的暖氣燒得燙手。
墻角的立式空調還在玩命地吹著熱風，扇葉上下擺動，發出嘎吱嘎吱的噪音。
桌上的大圓盤轉了一圈，最后那道招牌“秘制蒜爆魚”連點蒜沫子都沒剩下。
湯汁凝結在盤底，泛著一層油膩的紅光。
李偉攥著餐巾紙擦了擦手心里的汗。
指腹上那層常年顛勺磨出的老繭刮過粗糙的紙面，沙沙作響。
空氣里混著劣質茅臺的醬香和嗆人的二手煙，熏得人眼睛發酸。
財務老劉佝著背湊過來。
他笑得眼尾的褶子夾死**，露出兩顆焦黃的煙牙。
順著桌沿，老劉推過來一個紅紙信封。
“那個……小李啊，拿好，建國總給咱們發、發年終獎了。”
李偉沒接話，喉結重重地滾了一下。
按說這里頭裝的，應該是他這一整年起早貪黑搏命換來的心血。
當初這破店連電費都交不起，員工跑得只剩個保潔。
表叔李建國急得要去跳運河，天天半夜打電話哭訴。
是他李偉放棄了外地三萬月薪，帶著自創的配方回鄉。
在那個連排風扇都漏水的廚房里，熬了三百多天。
手指頭被熱油燙出的水泡破了又長，胳膊累得連抬起來都費勁。
硬生生把這死局盤活，年底賬上凈利整整六百萬。
當初說好的，年底純利五五分賬。
這事連二姑他們全家都知道，那時候個個拍著**打包票。
李偉兩根手指捏住那張紅紙。
不對勁。
太薄了。
薄到指尖甚至能隔著紙背摸到里面硬幣大小的防偽線。
他太陽穴突突跳了兩下，大拇指摳開封口，往掌心一倒。
十張紅彤彤的票子滑了出來，軟塌塌地攤在帶著油漬的桌布上。
包間里瞬間安靜了三秒。
只剩排風扇呼啦呼啦地轉，伴隨著遠處洗碗池的水流聲。
李偉盯著那十張鈔票，眼底的***一點點攀上來。
“叔。”他抬眼，盯向主位上那個喝得滿臉通紅的男人。
李建國正拿根牙簽剔著后槽牙，眼皮耷拉著，裝沒聽見。
“這什么意思？一千塊？”
李偉的聲音有點啞，嗓子里像吞了一把沙子。
“哎喲喂，大侄子你這話說的！”旁邊嗑瓜子的二姑先開腔了。
她吐了片瓜子殼在碟子里，啪地拍了下穿著大紅襖子的大腿。
“你叔店里這大半年開銷多大呀，這給你包個大紅包，是圖個吉利！”
李偉沒搭理她，手指骨節捏得泛白。
指尖死死壓在那幾張紙幣上，壓出一道道明顯的折痕。
“李建國，當初咱們在老宅怎么定的？”
李建國這才把牙簽吐到骨碟里，摸了摸锃光瓦亮的腦門。
“偉子啊，咱是一家人對吧？”
他打了個酒嗝，刺鼻的酸臭味飄過來。
“叔跟你講啊……親戚之間幫個忙，非得算那么清？”
李偉肺里像灌了冷風，胸口劇烈起伏著。
“幫忙？我每天早上四點去水產市場挑魚，晚上十一點還在刷油鍋！”
“這店賺的幾百萬，哪一分不是靠我那口配方熬出來的？”
“五五分賬，這是你親口答應的！”
李建國臉上的假笑收了收，眼神往斜下方溜。
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吹了吹上面的茶葉沫子。
“話不能這么講嘛，這店面是我的，執照是我的。”
“你那蒜爆魚是不錯，但沒我老**的金字招牌，誰認你啊？”
二姑趕緊湊上前，唾沫星子亂飛。
“就是！沒你叔供你吃喝，你早**街頭了！”
“年輕人別不知足，一千塊不少啦，能買幾十斤排骨呢！”
李偉氣極反笑，嘴角扯出一抹比哭還難看的弧度。
“招牌？你那破招牌掛了十幾年，倒閉了幾次你不清楚？”
他猛地站起身。
身后的紅木椅子在瓷磚上拖出刺耳的尖嘯聲，刺得人耳膜發疼。
“這三百萬，今天少一分，咱們都沒完。”
“砰！”
包間門被人從外面一腳踹開，門板撞在墻上發出沉悶的巨響。
李浩戴著副金絲蛤蟆鏡，嘴里嚼著綠箭口香糖。
流里流氣地晃了進來，脖子上的大金鏈子跟著晃蕩。
手里還轉著一把車鑰匙，保時捷的盾牌標在燈光下閃瞎人眼。
“喲，吵吵啥呢？”李浩斜著眼掃了李偉一下，把鑰匙往桌上一扔。
“嘩啦”一聲。
車鑰匙磕在一個空酒杯上，清脆響亮。
“爸，我那帕拉梅拉提回來了，落地兩百多萬，開著就是爽！”
李建國剛才還陰沉的臉，瞬間笑開成了一朵菊花。
“哎呀，兒子真棒！改明兒帶你二姑去市里兜兜風。”
李偉盯著那把車鑰匙，后槽牙咬得咯吱作響。
全年的利潤，他這個出力出技術的拿一千。
什么事不干的草包兒子，拿兩百多萬去提豪車？
李浩拉開一張椅子，大馬金刀地坐下。
順手扯過桌上的濕毛巾擦手。
“怎么著，聽這意思，咱們**是對年終獎有意見啊？”
他把毛巾隨手一丟。
正好砸在李偉面前的骨碟上，濺出幾滴油星子，落在李偉的手背上。
“李浩，這沒你的事。”
李偉手背上的青筋一條條崩了出來，像盤踞的蚯蚓。
“嘿，這可是我家的店，怎么沒我的事？”
李浩往椅背上一靠，嘴里的口香糖吹出個泡泡，啪地破了。
“李偉，你照照鏡子認清楚自己的定位行不行？”
“你充其量，就是個躲在廚房后頭聞油煙味的炒菜機器。”
他伸出戴著勞力士的胖手，點著那十張鈔票，撇了撇嘴。
“這一千塊，當打發叫花子都算多給了，懂吧？”
李偉死死盯著李浩那副不可一世的嘴臉。
胃里翻江倒海，額頭的血管突突直跳。
“你們就是算準了，我當初顧著親情，沒拉著你們簽黑字白紙的合同是吧？”
李建國清了清嗓子，換上一副長輩的虛偽嘴臉。
“偉子，叔這可是免費教你社會規矩。口頭的話，那能作數嗎？”
“你看你，平時就在后廚待著，啥人情世故也不懂。”
“這樣，明年你好好干，叔肯定給你漲工資，一個月給你開……八千！”
財務老劉在旁邊干笑了兩聲，**手附和。
“哎喲小李，建國總多大方啊，外頭大廚哪有這待遇。”
李偉沒看老劉，手緩慢地抬起來。
他一點一點地把桌上那十張皺巴巴的鈔票攏在一起。
李建國見狀，得意地跟二姑交換了個眼神，端起茅臺杯。
“這就對了嘛，一家人和和氣氣多好來，走一個——”
沒等他杯子碰到嘴邊。
李偉的手腕猛地揚起。
“啪！”
那一千塊錢帶著勁風，結結實實地抽在李建國面前的王八湯碗上。
紅色的鈔票像落葉一樣在半空炸開，紛紛揚揚散落了一桌子。
還有幾張直接飄到了李浩新做的***上。
“**！***干嘛！”李浩猛地竄起來，帶翻了椅子。
湯碗里的甲魚湯濺了李建國半張臉。
油膩膩的暗褐色湯汁順著他的下巴往下滴。
李建國愣住了，手里的杯子劇烈哆嗦，酒灑了滿褲*。
“李偉！你反了天了你！”
他猛地一拍桌子，臉上的肥肉跟著震蕩。
二姑嚇得手里的瓜子掉了一地，尖叫起來。
“哎呀**啦！這小白眼狼瘋啦！”
李偉雙手撐在桌沿上，身子前傾。
黑漆漆的眼珠子死死鎖住李建國，像盯著一頭待宰的獵物。
呼吸粗重，帶出的熱氣噴在桌面上。
“這錢，留著給***買棺材吧。”
李建國的臉瞬間憋成了豬肝色，指著李偉的鼻子破口大罵。
“行！有骨氣是吧！”
“老子今天話撂這兒，出了這個門，你就是跪下求我，我也絕對不認你這個侄子！”
李浩指著門口，跳著腳罵。
“趕緊滾！老子一秒鐘都不想看見你這個窮酸樣！”
包間里的親戚們紛紛倒吸冷氣，沒一個人敢上前拉架。
李偉直起身，扯掉身上那件還帶著蒜油味的工作圍裙。
隨手往地上一扔。
他環視了一圈這群吸血鬼，目光冷得像凍了千年的冰坨子。
“李建國，你真以為這家店離了我就能活？”
李建國抹了一把下巴上的湯水，冷笑出聲。
“呸！街上那么多大師傅，誰離了誰地球不轉？”
李偉嘴角勾起一抹**的弧度。
目光在李浩的車鑰匙上停了半秒。
隨后，他在眾人錯愕的目光中，決絕地轉過身。
步伐沒有一絲停頓，徑直朝包間外走去。
推開門的那一刻，他頭也沒回，留下一句硬邦邦的話。
“行，既然你們過河拆橋，那配方你也別想留住，咱們走著瞧。”
屋里死寂了兩秒。
李浩猛地反應過來，沖著走廊上的背影大吼。
“***嚇唬誰呢！保安！給我盯死他，別讓他順走廚房里一根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