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煙，過來一下。”
沈掌門的嗓子已經啞了。
從龍椅上滑下來大約一半的距離之后，他又硬撐著坐直了。
胸口的短刀刀柄也跟著他的呼吸一起一伏，每吸一口氣都會有一團血沫從嘴角流出來。
他舉起來的左手在空中晃了一下才停下來，然后向沈如煙的方向伸去。
十五歲的沈如煙站在殿中，淺灰色的裙子下擺沾上了一點血跡，不知何時濺上的。
她看見師父那只手的時候，邁出的那只腳有些磕到了，膝蓋碰到自己的裙角之后才站穩。
她快步走到師父面前蹲下身來，師父的手非常冰涼，在抓住她的手指時用力很大，好像把自己的全部力氣都灌輸給了她。
“拿著。”他將一枚黑色的戒指放入她的手中，戒指內有花紋，觸碰到她的皮膚就會變得冰涼，“烏金戒。師傅傳授給你。”
“師父……”
“聽我說。”沈掌門咳嗽了兩下，刀口處涌出了一股血，他吸了一口氣把氣息壓下來，“二十年前蛻鱗島的事一定要查清楚，宗門的事就交給你了，不可以讓其解散。”
大長老的靴子踏在白玉上面，發出的聲音很大很重。
他從長老隊里走出來，走了幾步，在距離沈掌門還有三步的時候停了下來，提高了嗓門說：“掌門！這個女孩的身份不清楚，她的母親蘇晚是叛門之人，你將烏金戒傳給她的意思是要把武源寺送給別人嗎？”
沈掌門眼皮一挑，嘴角動了動，但是沒有發出聲音。
二長老也跨出了一步，瞇起眼睛看著沈如煙握緊的拳頭，在袖子里搓了搓干枯的手指：
“我看**的是她。掌門人的寢宮里有很多高級憶晶，這丫頭每天都待在寺里，早就看中了。養了十五年，養成了一條白眼狼。”
沈如煙蹲在師父身邊，手指被師父抓得發白。
她回過頭來看了看二長老，聲音不大，在大殿里卻很清楚的傳了出來：“我并沒有進過師父的寢宮。昨晚我在織夢室練到子時，守夜的劉師兄可以作證。”
二長老臉上肌肉微動，瞇起眼睛看著她：“劉師兄？人是你叫來的，當然為你說話。”
“那么二長老的證據又在哪里呢？”沈如煙攥著戒指站起身來，轉過身去面對著殿內幾百個弟子和幾位長老，“師父用的短刀淬的是迷夢毒，這是憶晶庫的東西。沒有掌門令牌的人是不能進入憶晶庫的。我能進去嗎？我一個初級織夢者，連庫門上鎖夢陣的禁制都解不開。”
人群中有人低下頭去，也有人開始小聲議論起來。
大長老嘴角抽搐了一下，翻轉手掌之后從袖子里拿出了一塊灰色的憶晶碎片舉在手中：“昨天夜里值夜的弟子親眼看見你從掌門寢宮跑出來，這塊憶晶是你丟在袖子里的。證據在這里，你還想怎樣？”
沈如煙盯著那塊憶晶看了大約兩息的時間，目光從粗糙的紋路上面掃過之后又抬頭看著大長老，語氣沒有改變：“大長老，武源寺的憶晶都是青灰色的。
你手中的這塊是灰黑色的，花紋很不平整，夢霧渾濁不清，這是外面鋪子里十文錢一塊的仿制品。你拿這個是用來陷害我的吧？”
大長老的臉色微微一變。
他手里握著憶晶沒有松開，但是手指稍微收了一些力道，似乎想要將那塊東西捏碎。
殿內安靜了大約兩個呼吸的時間。
左邊站著的二長老率先開口說：“仿的不仿的，等你進了憶獄再查也不遲。
來人，把烏金戒取下來。”
兩個徒弟從兩邊走出來，靴子踩在白玉板上發出沉悶的聲音。
他們離沈如煙的距離大概是兩步左右時伸出手，但是沒有說一句話。
沈如煙不后退。她背靠著龍椅邊沿，師父的手仍然按在她的手腕上，力量已經很小了，只剩下皮膚相貼的溫度。
“如煙。”師父在她的后面說，輕悠悠的，“走。”
兩個弟子的手已經快要碰到她的胳膊了。
沈如煙低頭看了看手中那枚黑乎乎的戒指，然后又抬眼看了看大長老。
她還沒有來得及行動，就聽到了殿外傳來的劍鳴聲。
一道白光從殿外**來，在兩位弟子耳邊一掠而過之后，“錚”的一聲釘在了白玉地面上，劍身沒入石頭之中大約半尺多，并且還在微微顫動，發出嗡嗡的聲音。
飛揚的碎石粉末落在了沈如煙臉上，兩個小徒弟被一股氣浪頂得向后退了半步，捂著耳朵蹲了下來。
殿門口的光線被人的影子遮住了。
一位身穿深青色勁裝的女子站在大門之外，后面還有三個背著行囊的年輕人跟著。
她的右手懸在半空，保持著出劍的姿勢，左手拿著劍鞘，劍鞘口處還冒著白氣。
江映月的目光穿過滿殿的人群，跟插在地上的霜天劍，還有兩個捂著耳朵的弟子，最后落在了沈如煙身上。
“走不走？”
沈如煙低頭看了看自己的師父。
沈掌門的眼睛已經快要閉上了，原本放在她腕上的那只手也完全松開了，落在了龍椅扶手上，已經沒有力氣再抬起來了。
她最后看了一眼烏金戒的戒面，然后將它握在手中。
“走。”
沈如煙跨過劍的時候，手指碰到了劍柄。
霜天劍被她帶起來之后又騰空而起，在空中轉了一圈之后落到她的手中。
她用劍的方法并不準確，好像是從來沒有握過劍的人抓著一根木棍似的，可是她并沒有松手。
江映月側身讓出了一半的位置。三個少年把后面的路讓開了。殿里幾百雙眼睛一直看著，但是沒有一個人追上來，大長老張開嘴巴像是想要說“攔住”，但是喉嚨里出來的只有一聲嘶啞的氣音。
沈如煙跨出門檻的時候，殿門外的日光照**來，使她下意識的瞇起了眼睛。
她沒有轉身。
殿后的殿門被風吹得慢慢合攏，發出了“砰”的一聲悶響，仿佛有人將大殿的門手動關閉了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