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雨敲窗時，顧長生醒了。
或者說，是“那個叫顧長生的少年”醒了——十五年混沌蒙昧的胎中之謎，在這一刻徹底碎裂。
他捂住額頭，腦海中仿佛有無數碎片同時炸開。前世的光影如洪水倒灌：霓虹閃爍的高樓、滿屏滾動的代碼、深夜刷到的小說、那些讓他徹夜難眠的名字——張恩巢、江紫麒、董宸、陳自在、白九歌、風清萍……
他記得自己曾在某個論壇上和人爭論“紫皇的革鼎到底算不算叛國”，有人貼出過一張長長的角色名單，而他在評論區打下過一行字：“要是能穿越過去，我肯定先去找董燁。”
然后他就真的來了。
窗外是乾國邊境小城的雨夜，潮濕的泥土氣息混著遠處野狗的吠聲。屋里一盞油燈昏黃，木桌上擺著一只破了口的陶碗。他低頭看自己的手，瘦，骨節分明，掌心有幾道薄繭——那是練拳留下的。在覺醒記憶之前他是個勤奮的少年，天賦尚佳，悟性不凡。
顧長生緩緩吐出一口濁氣，撐著頭坐起來。腦海中那股劇痛正在消退，取而代之的是越來越清晰的認知：他穿越了，穿進了一本他讀過的小說?；蛘哒f，一個他讀過全部設定的世界。
他的第一反應不是狂喜，而是疑惑。
因為他記得——在原本的歷史里，顧長生這個角色在十三歲那年就該死了。一場“意外”的山洪，卷走了邊境小城顧家的次子，尸骨無存。而他的兄長顧無殤，那個后來證道超脫、成為純陽武帝的絕世天才，正是在弟弟死后的悲慟中走上了極致的武道之路。
“無殤……無傷?！彼吐暷钪@個名字，聲音有些干澀?！案绺?，你這一世，不用再失去我了。”
他閉上眼，開始梳理腦海中翻涌的信息。
這個世界，名為蒼穹界。是諸天萬界以前的中心，可惜后來衰落了，六七個**中，一個關鍵的時代節點。再往后，是神易**，是武皇孫玉龍帶領眾生的革鼎之路；再往前，是玄黃、寰宇、萬法——無數證道者在這片天地留下過足跡，也有無數強者在歲月中化為塵埃。
而他現在所處的，是靈氣復蘇前的最后三年。
三年后，此方天地的靈氣將全面噴薄，洞天福地重新開放，遠古傳承降臨世間。屆時，九國爭霸，群雄逐鹿，草原與漠北聯盟的騎兵南下，雪山的劍客出山，十萬大山的妖獸開始化形——整個世界都將被推入一場前所未有的風暴。
“三年?！彼吐曋貜停曇粲行└蓾?br>三年，說長不長，說短不短。對普通人來說，三年不過是從春到秋再回春的循環；對修行者來說，三年或許只夠突破一個小境界。但對他而言，這三年是唯一的機會。因為他知道太多事了。他知道哪些遺跡會在什么時候開啟，知道哪些人將來會成為誰，知道哪些機緣如果不現在去拿，就會被永遠錯過。
他翻身下床，走到窗邊，推開木窗。冷風灌進來，帶著雨絲打在他臉上。遠處是漆黑的荒野，再遠處是連綿的山影——那是十萬大山的余脈，一直延伸到乾國邊境。
“兄長……”他忽然想起一個重要的細節。
顧無殤，純陽武帝。在原本的歷史里，他會在弟弟死后踏上證道之路，斬盡先天大日神體本源，重歸凡體，最后一刀生世界，一刀碎寰宇。而顧長生，那個本該早夭的弟弟，現在活下來了。歷史的河流從此分叉，他成了那個最大變量。
他沉默了片刻，沒有說更多。有些事知道就好，說出來沒有任何意義。至少現在沒有。
他重新回到桌邊，拿起筆，在一張粗糙的草紙上列下他還能記起的名字和對應勢力。筆跡潦草但清晰，每一個名字后面都標注著關聯的**或宗門——
乾國董家，擎岳軍神董邦城、平亂刀尊董邦平、鐵血軍拳董邦才。董琳、董燁、董斌、董宸。這是乾國最強的將門家族，未來也會是璇璣帝朝的基石?，F在的董燁應該只有十六歲，還是個脾氣火爆的丫頭。顧長生想到她的槍法，嘴角動了動。
吳國張恩巢，平亂皇的前身。未來的他會在吳國掀起**，從底層百姓中拉起一支赤旗大軍。現在的他應該還在某個邊境小城當教書先生，或者在策劃第一次**。顧長生在“張恩巢”下面畫了一道橫線。
吳國隱伏勢力，世家門閥盤踞，舊秩序的堡壘。還有那個潛伏者——未來多起**的源頭步衍骸，他不會坐視天下太平，他的陰謀現在可能已經開始了。
趙國玄陰宗，欲魔皇的老巢。炎王朱正炆的劫火焚天還需要時間，但魔道勢力的觸角已經伸進周邊各國。乾國邊境最近失蹤的那些散修，很可能就是血海魔宗或玄陰宗的手筆。他把“血海魔宗”四個字寫得重了一些，因為他記得——血海魔宗是妖王鄭紀在晉國的勢力前身，而晉國的血祭法陣，會在不久后波及乾國邊境。
十萬大山妖神宮，烈獅王的領地，十年后會成為九國中最令人忌憚的妖族勢力?，F在的妖獸們還在蟄伏，但山脈深處的氣息已經越來越濃了。
漠北天龍城，孤漠霸槍慕容洵，那是另一個時代的強者，現在正值壯年，帶領著他的黑龍鐵騎在漠北征戰。短期內和他不會有交集，但早晚會。
界海龍宮，無垠無量海的深處，路明心，太初祖龍，那是更遙遠的傳說。
他放下筆。草紙上密密麻麻寫了三十多個名字，每一個在將來都會舉足輕重?，F在這些人都還沒有展露鋒芒。陳自在還在游歷讀書，白九歌還在雪山上教書，夜絕鋒還在苦寒之地磨他的刀，張芷菱還在乾國深宮中修行帝道——他們都還未成道，但他們的根已經扎下了。
而最大的那棵樹，在乾國。未來的純陽武帝，刀斬無數先天神魔的顧無殤，也是我的兄長。顧長生在“顧無殤”下面畫了一個圈，然后又在旁邊寫下四個字：“還早，不急?！?br>急也沒有用。他目前只是一個十五歲的邊陲少年，體內經絡尚未完全打通，丹田里空空如也。他的兄長顧無殤是因為先天資質逆天才會被魔道盯上，而他這具身體的天賦尚佳，最大的優勢就是勤奮。
但他有別人沒有的東西：他知道未來。
他知道三年后靈氣全面復蘇的第一波爆發點在哪里，知道哪幾座洞府會在什么條件下開啟，知道哪些功法現在的主人還沒找到，知道哪座遺跡外面現在還沒有守衛。
他還知道一個最重要的秘密：血海魔宗在乾國邊境有一處分舵，正在進行大規模血祭法陣的布置。那件事會在一年后被乾***發現，但那時候已經有三百多名散修死于非命。如果他早點把消息遞出去，那三百多人或許不用死。
他沉默了。寫字的筆頓在半空中。雨水從窗縫滲進來，打濕了桌沿一角。
三百多條命。他無法確認自己的記憶是否完全準確，但他知道這種事錯不得。哪怕只有一半是真的，他也必須做點什么。
他放下筆，把草紙疊好，塞進懷里。外面雨聲漸小，遠天泛起一線灰白，天快亮了。還有三年，靈氣才會全面爆發。他不需要等那么久。有些機緣是提前就會出現的，只要靈氣濃度達到臨界點，就會有征兆。他知道哪些征兆代表什么，知道該去哪里等。
他現在最需要的是一把趁手的兵器，一部基礎功法，和一次證明自己的機會。兵器可以自己找。功法可以靠記憶中老哥留下的一陽拳經。機會……血海魔宗分舵。如果能把那個血祭法陣的情報送到正確的人手里，他就能進入乾***的視野。而乾***在邊境的核心力量，就是董家。
顧長生推開屋門，雨后的冷空氣撲面而來。遠方天邊的云縫中，有一線金光正在破曉。他深吸一口氣，然后邁步走進了黎明。
他不知道自己這一腳會踩出什么，不知道未來會不會被他改變，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活著等到靈氣全面復蘇的那一天。但他知道：他叫顧長生。他兄長叫顧無殤。他來自一個已經寫好的故事之外。而他要做的，就是讓這個故事走向一個不一樣的結局。
他沿小徑走上鎮外的土坡，朝東看。第一縷晨光正越過十萬大山的輪廓，把天空染成淡金。風聲穿過野草，像是有人在很遠的地方說話。
他忽然想起前世在評論區看到過的一句話。那個人說：“要是能穿越過去，我肯定先去找董燁?！?br>顧長生笑了一下，搖了搖頭。
“等著吧。”他自言自語道“我會去的。”
天亮起來時，他已經離開了小鎮。方向是北，乾國邊境，董家駐防的地方，也是記憶里那座血海魔宗分舵所在的方向。他背上只有一包干糧和一卷舊地圖，兜里沒有半兩銀子。但他知道某個路邊茶攤的老板娘會在三年后死于一次妖獸襲擊，而那個茶攤下面埋著一個前朝劍客的殘破劍匣。他不打算等三年。
他打算現在就去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