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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華劍士之焰渡常世

月華劍士之焰渡常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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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彩片段

網文大咖“左千戶L”最新創作上線的小說《月華劍士之焰渡常世》,是質量非常高的一部現代言情,李振南阿祥是文里的關鍵人物,超爽情節主要講述的是:第一卷:東渡尋兄━━━━━━━━━━━━━━━━━━━━━━━━━━━━:深夜來信一黃昏時分,佛山鎮西街的焰心武館里,二十幾個弟子正在打收式。夕陽從敞開的趟櫳門斜斜切進來,把青磚地面割成明暗交替的長條。弟子們分作三排,赤著上身,汗珠子順著脊梁溝往下淌,每人腳下的青磚都洇出一小片濕痕。這練功房是李烈火父親李振南二十年前一手建起來的,青磚都是從西樵山老窯拉來的,踩了二十年,磚面已經磨得像上了釉,人站在...

第一卷:東渡尋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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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來信

黃昏時分,佛山鎮西街的焰心武館里,二十幾個弟子正在打收式。
夕陽從敞開的趟櫳門斜斜切進來,把青磚地面割成明暗交替的長條。弟子們分作三排,赤著上身,汗珠子順著脊梁溝往下淌,每人腳下的青磚都洇出一小片濕痕。這練功房是李烈火父親李振南二十年前一手建起來的,青磚都是從西樵山老窯拉來的,踩了二十年,磚面已經磨得像上了釉,人站在上面稍不留神就會打滑。
大師兄阿祥站在最前頭領拳。他比李烈火大兩歲,生得濃眉闊面,虎背熊腰,打拳時肩胛骨像兩扇門板似的開合。弟子們私底下說,阿祥的拳風掃過來,站第一排的師弟臉皮都發麻。此刻他一招"羅漢撞鐘"打出去,拳面破風,墻角的蛛網果然微微一晃。
李烈火坐在正堂門檻上,背靠門框,手里慢慢搖著一把扇子。
扇子沒有打開。合攏時,二十六支精鋼扇骨密實貼緊,拿在手里像一柄短棍——長約一尺二寸,重一斤三兩,比看上去沉得多。扇骨尾端收成圓頭,不露鋒芒,但若以焰心流寸勁點出,能在三寸厚的杉木板上一擊洞穿。昔年有鏢師踢館,一柄單刀使得虎虎生風,李烈火的父親連兵器都不取,只拿了這把合攏的扇子,三招之內點中對方腕門、肩井、膝眼三處穴道,那鏢師單刀脫手,單膝跪地,從此再不敢踏進焰心武館半步。
這把扇子的名字叫"紅蓮"。
八年前父親把它交到李烈火手上,那天是臘月二十三,祭灶的日子。父親讓他跪在祠堂里,把扇子捧過頭頂,然后說了一句話:"焰心流傳到你這一代,扇子比刀難練十倍,你莫要辱沒了它。"
李烈火十三歲,跪在冰涼的地磚上,捧著那把沉甸甸的扇子,心里頭想的是:我不要辱沒它。
從那以后,他每天寅時起來練扇。先是合扇——短刺、點穴、鎖拿、格擋,三十六個基本式,每天打滿一百遍。然后是開扇——但開扇不能隨便練,因為扇面是浸了硝磷的宣紙,開合之間稍有不慎就會擦出火星。他在后院專門辟了一塊空地,方圓三丈內不堆放任何東西,用水缸圍了一圈,每天練開扇之前先往地上潑三桶水。就這樣,還是燒過兩回袖子。
八年。他從十三歲練到二十一歲。
可他心里清楚,自己還是比不過兄長李爍。李爍十四歲就能開扇生焰,十六歲就領悟了焰心七式第一式的要義。父親生前不止一次說過:"爍兒是百年一遇的根骨。"
父親說這話的時候,李烈火就在旁邊聽著。他沒有嫉妒,因為他從小就知道——大哥是大哥,他是他。大哥是焰心武館的衣缽傳人,他是跟著大哥練出來的。
想到這,他手里的扇子停了一瞬。
"停——"
李烈火忽然開口。聲音不大,但正堂到院子一丈來遠,每個弟子都聽得清清楚楚。
阿祥收了拳架,回頭看他。
"第三排**個,"李烈火拿扇子朝院子里點了點,"馬步右膝扣得不夠,重心偏了。遇敵來推你胸口,你不用人家推,自己先倒了。還有第二排第一個——阿貴,你剛才那記沖拳,肘彎收得太早,勁還沒灌到拳面就泄了,打到人身上連只蚊子都拍不死。"
弟子們面面相覷,幾個年紀小的忍不住偷笑。阿貴是今年新收的徒弟,才十六歲,臉皮薄,被說得耳根子都紅了,趕緊重新扎好馬步,把肘彎再往前送了一截。
"好。重新打一趟。猛虎下山起手——打!"
阿祥喊了聲"起",三排弟子重頭開練。李烈火看了一會兒,復又低下頭,拿扇子輕輕敲著自己的掌心。扇骨和皮膚撞擊,發出細微的、悶悶的聲響,節奏像遠處寺廟里敲木魚。
他今年二十一歲。父親三年前病故——肺癆,咳了半年的血,走的那天早上還在指導弟子練拳。兄長李爍同一年不知所蹤。從那時起,這座武館就是他一個人在撐。教弟子、管賬目、應付鎮上幾家武館時不時的踢館挑釁——隔壁鎮上的洪威武館去年來了三次,每次都是三五個人,來了就站門口喊"焰心武館還有人么"。李烈火次次都接,合扇迎戰,不用開扇,不用焰心式,純以精鋼扇骨點穴破招。第三次之后,洪威武館的人再沒來過。
但撐起一座武館靠的不光是打。每月初一十五要給弟子們發月錢,逢年過節要備四色禮去拜會鎮上幾位士紳,祠堂里的香火燈油錢要計,后院練功場的青磚碎了一塊要換,灶房的大鐵鍋漏了要補。這些事父親在的時候他不用管,輪到他了才知道——撐起一個"焰"字,比學七式還難。
弟子們敬他。逢年過節,最年長的幾個***自發送些**、米酒來。練功時沒有人敢偷懶,也沒有人敢頂嘴。可他也知道,大家心里頭念的,多半還是**。或者是他哥。
扇子敲掌心,停住了。
夕陽最后一絲光沉下西墻。佛山鎮的天黑得很快,一旦太陽落到西樵山后面,整條西街就像被人潑了一瓢墨,一下子暗到底。院子里的燈籠還沒點上,弟子們的人影在灰蒙蒙的光里晃來晃去,看不真切了。
李烈火站起身,把扇子**腰間的板帶。板帶是牛皮的,磨了八年,磨出了貼合扇骨弧度的凹槽。
"阿祥,點——"
話沒說完,門外忽然傳來敲門聲。
是敲門,不是叩門環。焰心武館的趟櫳門到了晚上只合不鎖——這是武館的規矩,方便晚歸的弟子進出。推一下就開。敲門的意思是:有人站在門外,刻意不進來。
院子里的弟子們都停了動作。阿祥皺眉看了看門口,又回頭看李烈火。李烈火朝他擺了擺手,示意他繼續教,自己整了整衣襟,朝大門走去。
拉開門。門外沒有人。
青石臺階上空蕩蕩的,街口榕樹的須根在夜風里輕微擺動。西街的店鋪都關了門,只有街尾豆腐坊的窗戶透出一點昏黃的豆油燈光。
李烈火低下頭,看見了臺階上的東西。
一封信。信封是普通的桑皮紙,沒有署名,沒有封泥。不是擱在臺階上等風吹走的——信上壓著一塊碎瓦片,鎮得穩穩當當的。瓦片的斷口還很新,顏色比臺階上其他的碎瓦都要淺,像是剛從附近撿來的。
李烈火彎腰把瓦片拿開,撿起信。手指隔著桑皮紙一捏,信封里頭不止一張紙。還有一塊硬物,約莫拇指大小,邊緣不齊。
"師哥,乜嘢事?"阿祥走過來。
"冇事。你帶師弟們散了吧。今晚不用值夜。明日照常早課,我不在的時候你代課。"
阿祥看了看他的臉色,又看了看他手里的信。他跟了李烈火八年,知道師哥說"冇事"的時候,通常就是有事。
但他沒多問。他點了點頭,轉身朝院子里的弟子們揮了揮手:"散了!收工。回去沖涼,明早寅時正到。"
弟子們三三兩兩散去,腳板踩在青磚上啪啪作響,幾個年紀小的還在互相打鬧,被阿祥在腦殼上各敲了一下。院子很快空了,只剩晚風穿過趟櫳門的縫隙,發出低低的嗚鳴。
燈籠到底沒有點上。武館里最后一點天光也熄了,正堂和走廊都沉入了黑暗。李烈火獨自提著煤油燈走進自己房間——一間不到一丈見方的小屋,靠墻一張木板床,床頭一張方桌,桌上一盞銅座煤油燈。他把燈擱在桌角,坐了下來。

夏夜的蟬鳴灌滿整個院子。窗戶開著,但是沒有風。煤油燈的火苗直直往上燒,焰尖微微抖動——抖動的幅度很小,小到如果不是仔細看根本察覺不到。佛山入夏之后,夜里和白天一樣悶,空氣像是被泡在熱茶里,吸進肺里都帶著分量。
李烈火拆開信封,先把信紙抽出來。
紙只有巴掌大,折了兩折。桑皮紙已經泛黃,保存不善,邊角起了絨。展開之后,沒有抬頭,沒有落款,正中只有十二個字。墨跡已經淡了,不是新寫的,至少寫于數月之前。但筆鋒凌厲——橫如刀鋒,豎如鐵杵,捺筆收尾處還帶著微微的上挑,是他認得的筆跡:
長崎港,嘉神會,莫尋我,快逃。
李烈火把十二個字看了三遍。不是掃一眼就完——是從第一個字看到最后一個字,一個字一個字地看。看到第三遍的時候,他忽然想到了什么:李爍寫這十二個字的時候,拿筆的手多半是穩的。因為如果手抖,豎畫會歪,捺筆會散。但這封信上的每一筆都穩得很。一個寫出"快逃"兩個字的人,手居然是穩的。
他把信紙放在桌上,伸手去摸信封底部。
指尖碰到那塊硬物的時候,他的手頓了一下。不是在猶豫——是他忽然發現,自己的手在發抖。
很輕微。從手背到指尖,像是冬天里站在風口上的那種抖。他低頭看了看自己握拳握了八年的手——這雙手打過鐵砂袋,挨過木人樁的反震,握扇骨握出了老繭,從未在實戰中抖過。可現在,它們在抖。
他把信封倒過來。那塊硬物從信封口滑落,掉在桌面上,在煤油燈下發出幽暗的綠光。
半塊焰心玉佩。
或者說,左半塊。邊緣是利器削斷的——不是砸斷的,砸斷的斷面會有顆粒狀崩口,這個斷面太平,太光滑了,像是用極鋒利的刀刃一刀切下去。正面的紋樣是半個"焰"字,篆書,筆勢如火焰朝上燎;背面是焰心流的神獸紋——一只前爪踏焰的麒麟,昂首張口,獠牙外露,但被斷面齊齊切掉了后半身。
李爍的貼身之物。從李爍記事起就掛在脖子上,**的祖傳之物,父親說焰心玉佩是從明代傳下來的,**每一代嫡長子的身份信物。三年前李爍離開佛山時,玉佩戴在他脖子上。
李烈火沒有哭,沒有喊,沒有說話。
哭不是焰心流傳人的反應。父親去世那天他哭了,那是最后一次。哭完之后,他把眼淚擦干,走到院子里把弟子們召集起來說:"師父走了。以后我教你們。"那之后他再沒哭過。
他把玉佩握進左手里。玉是涼的。八月的佛山,室溫在三十度以上,但這塊玉握在掌心卻像是在井水里浸過。他慢慢收緊手指,玉的斷面棱角硌著掌心的老繭。斷口邊緣很光滑——不是打磨的,是反復摩挲過的。有人經常捏著這半塊玉佩。在船上,在碼頭,在異國他鄉的深夜,捏著這半塊玉,在想什么?
他握著玉佩坐了很久。煤油燈的燈油燒下去一截,火焰比剛才矮了半分。窗外蟬鳴不知什么時候停了,院子里靜得能聽見自己的呼吸聲。
然后他松開手,把信紙重新舉到燈下。
長崎港。在**九州。嘉神會——他從未聽過這個名字。佛山到廣州,廣州到省城,省城到省外,他聽過青幫、洪門、三合會、天地會,聽過廣東各地的拳館、武館、鏢局,但"嘉神會"三個字是第一次見到。能被兄長寫來警告他的,絕非善類。
至于"莫尋我"和"快逃"——李烈火只看了一眼就翻過去了。
莫尋我。這三個字他沒法照辦。焰心流的人不棄親。父親教他習武的第一天就說:"習武之人,第一緊要的是仁義。不仁者不配握拳,不義者不配持兵。"如果連自己的親兄長都可以放棄,那他八年來每天四個時辰的苦練算什么?
快逃。逃去哪里?佛山是他的家,武館是他的命。可如果兄長的命正懸在某處,守著一座空武館又有什么意義?
他不可能不尋。也不可能逃。

李烈火把信紙折好,連同半塊玉佩一起揣進懷里。然后站起來,走到窗邊,把窗戶推得更開一些。西街已經沒有燈火了,連豆腐坊的豆油燈都滅了。遠方的天際線一片漆黑,沒有月亮,沒有星星。八月的佛山,忽然冷得像是深秋。
他望著東邊黑洞洞的夜空,想起三年前的那個黃昏。
那是李爍在佛山的最后一天。
李烈火一輩子都忘不了那個黃昏。那天下午,武館歇課,弟子們提前散了。李爍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灰布長衫,辮子扎得一絲不茍,走到李烈火房門口,敲了敲門框說:"細佬,來后院,我讓你看一樣東西。"
李烈火當時十八歲。焰心扇練了五年,每天練合扇的基本三十六式和開扇的起手動作,但從未真正在實戰中開扇生焰過——這是父親的規矩:焰心七式輕易不傳,傳之前要先磨夠性子。李烈火磨了五年,還沒磨夠。而李爍比他大四歲,是父親親傳的大弟子,也是唯一被允許開扇練習焰心七式的人。
他跟著李爍來到后院。李爍讓他在柴房對面站定,自己走到院子中間,與柴房隔了約莫一丈的距離。
"你看清楚了。焰心七式第一式——紅蓮炎舞。"
李爍右手握扇,扇身筆直下垂,雙腳不丁不八,重心下沉。這個起手式李烈火太熟悉了——他每天在練功場上擺幾百次。但接下來發生的事情讓他屏住了呼吸。
李爍忽然抖腕——不是普通的開扇動作,而是加了腕部寸勁的一個爆發力。二十六支精鋼扇骨嘩地展開,聲音清脆利落,如金石相擊。扇骨之間繃緊的扇面是特制宣紙——父親說焰心流的扇面宣紙要經過三道工序:一浸硝、二浸磷、三浸桐油,晾干之后紙面呈暗**,摸上去干燥粗糙,但稍微用力摩擦就會升溫。
李爍深吸一口氣,腳下踏出半步——不是普通的跨步,是焰心流特有的"踏焰步",腳跟先著地,然后前腳掌猛壓,將全身的重量轉化為向前的沖力。同一時刻,他沉腰、轉肩、擰胯,右臂從右向左橫揮。
扇面劃過空氣的速度快得看不清。二十六支扇骨同時與空氣劇烈摩擦,扇面溫度在一瞬間飆升。硝磷配方遇熱即燃——扇面上先是爆出一片火星,星星點點,像是有人在暮色里撒了一把燒紅的鐵屑。緊接著橙紅色的火焰從扇骨根部順著宣紙的紋理蔓延至扇沿,電光石火之間就吞沒了整個扇面。
火焰脫離了扇面,在空中擴散——不是一團無序的火球,而是有形狀的。擴散的火焰保持了長扇揮過空氣時的軌跡,形成一面彎月形的火墻,足足有兩尺寬、三尺高。
它直直地朝柴房撲去。
然后,李烈火看到了李爍臉上的表情變化——從專注變為驚駭。因為火焰太大了。遠比預想的要大。彎月形的火弧在飛行途中繼續膨脹,邊緣卷起了青白色的火焰,這是硝磷燃燒到極高溫度時才會出現的焰色。它撲上柴房的木板墻,干燥的杉木瞬間被引燃,沒有過渡,沒有先冒煙再著火——直接就是騰空而起的大火。
李爍猛地回扇試圖收焰。但這個動作反而帶動了第二波火星飛濺——扇面在回旋時再次摩擦空氣,二次引燃,橙紅色的火星從扇面上炸開,像一朵曇花在暮色中綻放。火星濺到了院角的柴垛上,干透了的松木柴火一下子就被點著了,發出噼噼啪啪的爆裂聲。
"收扇!合上!阿哥!"
李烈火撲上去,扯住兄長的胳膊往后拽。他的手碰到李爍的手臂,燙得像是摸到了一塊燒紅的鐵——不是被火焰灼傷的燙,是李爍體內的勁力在失控,焰心流的內勁化為高熱,連肌膚都燙手。
李爍回過神來,啪地合攏扇子。扇骨合攏的聲音蓋過了火焰的怒吼——很脆,很響,像是骨頭折斷的聲音。
但已經晚了。
柴房和柴垛燒成了一片。火光映在院墻上,半邊院子亮如白晝。弟子們提著水桶從各處趕來,七手八腳地往火上潑水。但普通的水潑在硝磷引燃的火焰上幾乎沒有作用——水碰到火面就先蒸發了大半,剩下的水滲不進硝磷層,反而把燃燒的磷粉濺得到處都是。有人提來沙子往上蓋,反而好一些。
一直到柴房徹底燒盡,火勢才漸漸減弱。焦黑的房梁塌下來,砸在瓦礫堆上,濺起一蓬火星。
父親從始至終站在正堂門口,看著。
他穿著一件深藍色的舊棉袍,兩手交疊在背后。他看完了整個過程——從開扇到失控,從柴房著火到燒成廢墟——始終沒有動,沒有出聲,沒有上前幫忙。他的臉在半明半暗的光影里,李烈火看不清他的表情。
火燒盡之后,父親看了最后一眼燒成廢墟的半個后院,轉身走回屋內。關門的聲音很輕,輕到李烈火幾乎沒有聽見。
李烈火站在院子里,看著兄長的背影。李爍獨自站在廢墟前,手里握著合攏的扇子,扇骨上還在冒煙。他的肩膀在抖,但他在忍。忍得很用力,用力到整個脊背都繃成了弓形。
那天晚上,李爍沒有吃飯,沒有回房。他獨自跪在祠堂里。
李烈火在祠堂門外等了很久。他沒有進去——他知道這種時候,兄長不需要任何人的安慰。他只是守在門外,后背靠著木門,聽著里面偶爾傳出的細微聲音。
最后,他聽到了兄長說的話。聲音很低,不像是對靈位說的,更像是對自己說的。
"我控不住它。"
四個字。不是憤怒,不是沮喪,是一種很平靜的陳述。像是在陳述一個無法反駁的事實。
次日清早,李爍不見了。
李烈火醒來時,兄長床上的被子疊得整整齊齊,包袱不在了,衣架上少了一套換洗的灰色長衫。桌上壓著一張紙條,用的是練字用的毛邊紙,墨跡還未全干,大約是天亮前寫的。
我去東洋,莫掛念。
七個字。沒有提火災,沒有提祠堂里的長跪,沒有提為什么走,去哪里,去做什么。七個字,就當是交代。
李烈火把紙條收進抽屜里,沒有哭。他走到后院看了一眼燒成廢墟的柴房,然后走到正堂,對剛起床還在打哈欠的弟子們說:"今日課程照舊。少咗間柴房啫,曬谷場夠大,去曬谷場練。"
從那以后,他每天寅時起來練扇。四個時辰。春夏秋冬,刮風下雨,從不間斷。把開扇的力道、角度、速度練到毫厘不差——出手的角度偏一度,火焰的大小就差三成;腕部寸勁的發力和收力之間必須控制在毫厘之間,早了火生不起來,晚了就控不住。他用三年時間把兄長沒有控住的火焰控到手心里。
他告訴自己:等阿哥回來,我要讓他看看,我已經可以了。
可是三年過去了,等來的只有半塊玉佩和十二個字。

李烈火從窗邊轉過身。煤油燈的火苗越來越低了,燈油快燒盡了。他沒有添油,提起燈走出了房間。
祠堂在武館最深處,穿過練功場和后院的走廊,盡頭一間不到八尺見方的小屋。門是單扇木門,沒有油漆,原木的顏色被香火熏了二十年,變成了暗沉的黑褐色。門上面掛了一塊橫匾,匾上寫著四個字——"焰火傳薪"。是父親的筆跡,用刀刻在木板上,然后描了金漆。二十年了,金漆有些剝落,但字的筋骨還在。
李烈火推開門。祠堂里供著**的祖宗牌位,從高祖到祖父,一共七塊,按輩分排成兩排。正中是父親李振南的靈位,木牌上的字還新——畢竟才三年,朱砂尚未褪色,不像旁邊幾塊老牌位那樣黯黯的、邊緣都磨圓了。
香爐里三支香燒完了,香灰落在供案上,白蒙蒙的一小片。
李烈火沒有續香。他把煤油燈放在供案角上,然后在靈位前跪了下來。膝蓋落在青磚上的聲音很沉——不是故意的,是這一天發生的事情太多,身體里的力氣已經不多了,跪下去的力道失了分寸。
他從腰間取出紅蓮扇,雙手捧著,放在靈位正前方。扇子橫放,合攏的扇身筆直地對著父親的靈位,像一炷沒有點燃的香。
然后俯身,額頭抵住冰涼的地磚。
青磚的地面很涼。額頭貼上去,那股涼意從眉心一直穿透到后腦勺。他不說話。不是不想說——是不知道該說什么。
父親在世時教過他:焰心流的人,誓言不在嘴上,在心中。說出來給旁人聽的,是假把式——話越漂亮,越容易騙人。心里頭對自己說的,才作數。因為騙旁人容易,騙自己難。
他在心里頭說了一句話。
這句話只有他自己知道。以后也不會對任何人提起。但它就刻在那里了——刻在心里頭,跟青磚上的冷意和煤油燈的殘焰和半塊玉佩的斷面一起,焊成一個完整的、不可撕裂的東西。
然后他起身,拿起扇子,頭也不回地走出了祠堂。煤油燈留在供案上,任它自己燒盡。

天還沒亮。
李烈火回了趟自己的房間,打包了一個包袱。包袱不大,一塊藍色土布對角打了兩個結——兩套換洗衣衫,一雙千層底布鞋,一小袋碎銀。碎銀是他自己攢的,三年里替人抄經書、**家信攢下來的,一共六兩三錢。他數過三遍,在掌心掂了掂分量,然后用布包好塞進包袱。
沒有別的了。
床頭木板下面壓著一本練扇筆記,是他從十三歲寫到現在的,記了每一招的手感變化和每一次失敗的教訓。他翻開最后一頁,看了一眼半年前自己寫下的一句話——"今日試一式開扇生焰,焰高三寸,可控。仍遠不及兄。"他用筆在下面加了一行:兄未歸。
然后把本子放回木板下,沒有帶走。
紅蓮扇**腰間板帶,半塊玉佩貼身揣在懷里。玉還是涼的。在懷里捂了一夜,仍然冷得像剛從井水里撈出來。
他走到前院。東邊天際剛翻出第一線灰白,還不算是天亮,只是夜最深的地方被撕了一道細細的口子。院子里的榕樹在暗淡的天光下只有一個剪影,葉子紋絲不動,連早晨的風都沒有起來。
阿祥已經站在院子里了。
他顯然一宿沒睡。兩個眼窩發青,嘴唇干裂,身上還穿著昨天教拳的那套短褂,沒有換。他看到李烈火背著包袱走過來,嘴角抽了一下,然后看見了師哥腰間已經插好的扇子和懷里微微鼓起的玉佩。
他沒有問"發生了什么事"。他只是轉身從窗臺上端起一碗茶——不知道是什么時候沏的,已經沒有熱氣了——雙手捧著遞到李烈火面前。
"師哥,你要走?"
"嗯。"
"去哪?"
李烈火頓了一下。然后說:"**。"
阿祥沉默了一會兒。他不是在消化這個消息——他是從昨晚就猜到了。沉默只是因為,猜到是一回事,聽到師哥親口說出來是另一回事。他看著李烈火把茶一口喝完,把空碗擱在窗臺上,從懷里掏出兩把銅鑰匙遞過來。鑰匙上有綠色的銅銹,但齒口磨得發亮——是用過很久的東西。
"武館交給你。弟子們的功課不要荒廢,每日寅時照常。焰心流的基本三十六式你都會,教得比我還耐心。只是有一條——"
李烈火把插在腰間的扇子抽出來,在阿祥面前合著橫過:"焰心七式,你未得傳授,不可偷練。開扇生焰,憑的不單是招式——你未練過收焰的心法,強行開扇,火會反噬。切記。"
阿祥把鑰匙攥在手里,手指關節發白。
"你要去多久?"
李烈火想了想,說:"我不知道。"
阿祥張了張嘴,第三個問題已經到了嘴邊——你什么時候回來?但這個問題"我不知道"已經回答過了。于是他閉了嘴,把鑰匙塞進腰帶里,退后一步,雙手抱拳,行了一個鄭重其事的武術禮。他不擅言辭,這個禮就是他要說的所有話——你走,我幫你守著。你放心。
李烈火也抱拳回禮。同樣的禮,同樣的意思——我記住了。
然后他轉過身,推開趟櫳門。木門在石槽里滑動,發出一聲干澀的、長長的摩擦聲。門外的青石板街道還濕漉漉的,是黎明前灑水車的痕跡。
天已經蒙蒙亮。街邊的早茶鋪正往灶眼里添柴,蒸籠掀開一條縫,滾出一團白汽,裹著叉燒包和燒賣的香氣彌漫了半條街。隔壁的藥材鋪伙計在門口支攤子,把當歸和黃芪從麻袋里倒進竹篩,藥香和早茶的香氣攪在一起。賣菜的小販挑著擔子從巷口走過,扁擔吱吱呀呀地響,擔子兩頭的竹筐里青菜還帶著露水。箍桶匠在鋪子門口敲鐵箍,叮叮當當,節奏和十年前一模一樣。
佛山鎮的清晨跟以往任何一個清晨沒有區別。有人生火,有人叫賣,有人趕路,有人還在睡。這座古鎮不知道有一個年輕人正離開它,腰間別著一把能把空氣點燃的扇子,懷里揣著半塊永遠湊不齊的玉佩。
李烈火走出鎮口,沿著通往廣州的大路朝東走。路兩旁是連片的桑基魚塘,魚塘水面上浮著薄薄的白霧,霧下面偶爾有水花響動,是塘魚甩尾。遠處西樵山的輪廓在晨曦中緩緩顯現,灰藍色的山形像一頭伏在地上的巨獸。他回頭看了一眼佛山鎮的方向——焰心武館的灰瓦屋頂已經被榕樹冠遮住了,只能隱約看到祠堂屋脊上的那根石雕辟邪,小小的,遠遠的,在晨光里只是一個暗色的凸起。
他沒有停下腳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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