鏢車軋過青石板上積了三天的落葉，車轱轆碾出細碎的咔嚓聲。沈墨走在鏢隊最前頭，右手握著韁繩，左手搭在腰間的劍柄上——青石巷兩側是廢棄的老宅，門板歪斜，窗紙破了大半，有幾扇窗里黑洞洞的，像死人的眼眶。
巷子太長，風灌進來帶著一股酸腐味。
“沈師兄，這趟鏢走得太急了吧？”身后一個趟子手嘀咕，“這條巷子平時沒人走，聽說去年還鬧過人命。”
沈墨沒回頭，只說了句：“走快些，出了巷子就是官道。”
話音未落，頭頂傳來瓦片碎裂的聲響。
他翻身下**同時，三枚飛刀從他方才坐著的位置穿過去，釘在馬鞍上，刀尾還在顫。馬受了驚，前蹄揚起嘶鳴一聲，沈墨已經拔劍出鞘，劍身擋住**枚飛刀，刀尖擦著劍脊迸出一串火星。
巷子兩側的屋頂上躍下七個黑衣蒙面人，落地無聲，腳步極穩。沈墨掃了一眼他們的站位——前二后三，左右各一，封死了所有進退路線。這是殺手陣型，不是普通劫匪的路數。
“護鏢！”沈墨喊了一聲，趟子手們立刻把鏢車圍成一圈，刀出鞘的聲音在巷子里回蕩。
領頭那個黑衣人沒說話，抬手一甩，又是兩柄飛刀。沈墨側身避過一柄，用劍格擋另一柄，當的一聲脆響，飛刀彈飛出去，落在墻根下的爛泥里。沈墨眼角余光掃過那柄飛刀的刀身——三棱刃，刃口帶倒鉤，刀柄上纏著褪色的紅繩。
他腦子里轟地一聲。
十九年前，沈家鏢局大廳的地磚上，他父親胸口插著的就是這種飛刀。那時他才十歲，趴在門檻后面看，血從父親胸口淌出來，沿著地磚縫隙流到他鞋邊。他記得那刀柄上的紅繩，記得刀身的三道棱線，連刀尖上的那個缺口都一模一樣。
“你——”沈墨的聲音啞了一瞬。
領頭黑衣人沒給他說話的機會，揮刀撲上來。刀鋒直取咽喉，沈墨橫劍格擋，兩人貼身過了三招。黑衣人刀法極快，每一刀都奔著要害去，沒有任何多余的花招。沈墨拼著左肩挨了一刀，劍尖刺穿對方的右臂，逼他松開刀柄。
黑衣人后退兩步，右手垂下，血沿著指尖往下滴。另外六個殺手已經和趟子手們交上了手，巷子里刀兵聲和慘叫聲攪在一起。
沈墨趁這個空當，左手抓住飛刀拔起來，翻過來看刀根處——那里刻著一個極淺的記號，像是一片花瓣的輪廓。血雨樓的標記。趙青鋒給他看過的那張紙箋上畫的就是這個。
他腦子里亂成一團，手上的劍卻沒停。領頭黑衣人又撲上來，這次換成了左手刀，刀法比方才更狠。沈墨壓住心頭的震動，連拆七招之后，一劍削斷對方的刀柄，劍尖抵在他喉嚨前半寸處。
“誰派你來的？”沈墨問。
黑衣人沒答話，直接往后一倒，用后頸撞上身后的磚墻，悶哼一聲，腦袋歪了下去。服毒了。
沈墨收回劍，剩下六個殺手見頭領已死，互相交換了眼色，同時向巷子深處撤退。趟子手們要追，沈墨抬手攔住：“別追，清點傷亡，檢查鏢貨。”
他低頭看著地上那具**，又看了看手里的飛刀，手指攥得關節發白。
巷底的枯井邊有一堆破草席，被風吹開一角，露出半截手骨。沈墨走過去，蹲下身，把草席整個掀開。是一具白骨，死了至少十年以上，皮肉早已腐爛干凈，只剩骨架散在泥地里。骨架上還掛著幾片破布，布料的紋路已經看不清了。
沈墨的目光落在白骨右手的位置——手骨握著一團東西，生銹的銅綠色從指縫里露出來。他伸手掰開指骨，一枚銅鎖落在掌心。鎖面上刻著一個“沈”字，筆畫粗糲，是他父親沈萬山的字跡。沈墨記得這枚鎖，小時候父親常掛在腰間，說這是沈家鏢局的信物，每一代鏢頭都有一枚。
他的手開始發抖。
把銅鎖翻過來，鎖背上有幾道凹痕，像是被什么利器劃過。沈墨把白骨的上半身扶正，仔細檢查肋骨。左側第三根、**根、第五根肋骨上，各有一道劍痕，深淺一致，間距均勻，切口平整，像是用同一招一式連刺三劍。
白云三疊。
白無垢的獨門劍法。沈墨學了十九年，閉著眼睛都能畫出那三劍的軌跡。起手式，劍尖平刺，收力回旋，再刺，再收，再刺——三道劍痕，位置、角度、深度，和他師父在練武場上演示給弟子看的分毫不差。
沈墨蹲在那里，手握著銅鎖，眼睛盯著白骨，腦子里反復轉著一個念頭：這不可能。白無垢是江湖第一劍客，白云先生，仁俠無雙。十九年前路過沈家鏢局，收他為徒，教他武功，養他**，待他如親生兒子。這樣的人，怎么會出現在滅門現場的**旁邊？
可是飛刀上的血雨樓標記、石碑上的劍痕、父親隨身攜帶的銅鎖，三樣東西擺在一起，沒有別的解釋。
他身后傳來趟子手的喊聲：“沈師兄，鏢貨少了一箱！”
沈墨沒動，他把銅鎖塞進懷里內袋，把那柄飛刀也收好，然后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土。天色暗下來了，巷子里的光變得灰蒙蒙的，白骨的輪廓在昏暗中像一張扭曲的臉。
“收拾一下，繼續趕路。”沈墨的聲音很平靜。
他翻身上馬，左手握緊韁繩，右手按著懷里那塊銅鎖。金屬硌著胸口，冰涼刺骨。從今夜開始，他要查清楚十九年前的每一件事，哪怕查到的那個人是他跪了十九年的恩師。
馬匹走出青石巷的時候，沈墨回頭看了一眼。巷底的枯井邊，白骨還躺在那里，風吹起草席又蓋上去，像是什么都沒發生過。
他轉回臉，目光落在前方的官道上。路兩旁的樹葉開始黃了，有些已經落下來，鋪了薄薄一層。馬蹄踩上去，發出細碎的沙沙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