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二年,正月。
天下早就亂成一鍋粥了。
北方那頭,袁紹跟公孫瓚掐得正狠,兩人誰也不肯收手。
南方這邊,荊州剛消停點,孫策就從袁術那兒單飛了,帶著人馬橫掃江東,自己占了塊地盤。
東邊的呂布,霸著徐州,眼睛滴溜溜地轉,誰都想咬一口。
曹操雖說把天子接到手里,可四面全是狼。
他坐不住,點了兵馬就往南打,沖著張繡去的。
張繡挺識相,直接投降了。
曹操高興得很,在淯水邊上扎了營,賞完張繡手底下的將領,轉頭就把張濟的寡婦鄒氏給收了。
春風得意,整個人都飄了。
淯水岸邊,曹軍大營外頭站著個文士。
這人個頭不矮,差不多八尺,頭發束得齊整,眉目鋒利,臉跟刀刻出來似的。
他背著手,盯著帳篷的方向,臉色冷得能結冰。
他對面站著的是典韋,曹操身邊守夜的猛人。
九尺高的個頭,膀大腰圓,跟這文士面對面,誰也不退。
文士站了老半天,典韋先沉不住氣了。
“軍師,您先回吧。
主公這會兒火氣正旺,您再杵這兒,怕是要挨罵。”
文士沒理他,直接越過典韋,沖著帳篷里喊了一嗓子。
“**大事擺在面前,曹公剛把天子迎過來,就開始貪圖享樂,泡在酒色里頭,難道忘了董卓是怎么死的?”
帳篷里沒動靜。
典韋嘆了口氣。
“子瑄,聽我一句勸,趕緊走。”
“主公這幾天對你已經很煩了,你再鬧下去,怕是要翻臉。”
子瑄是這年輕人的字,他本名叫秦瑱,在曹操手下當軍師中郎將。
秦瑱皺著眉頭,看向典韋。
“現在火燒眉毛了,曹公不見我,你說怎么辦?”
典韋給他出主意。
“你老說十萬火急,又不肯說到底什么事。”
“主公那人疑心重,怎么可能信你?”
“要不你把話跟我說清楚,我替你傳進去。
主公要是愿意見你,我再喊你,行不行?”
秦瑱搖頭。
“不能說。
必須讓曹公親自聽。
不然大禍臨頭。”
“可他不肯見,我能怎么辦?”
典韋開始煩了。
“先生,回去吧。
就現在這樣,主公絕不可能見你。”
秦瑱看了他一眼,又嘆了口氣。
伸手從懷里掏出一塊布帛。
“算了。
他不肯見,這東西你幫我送進去。”
“他看完還是不見,我也沒臉再來了。”
他把布帛塞給典韋,轉過身,步子有點飄,往營外走了。
典韋看著秦瑱那副失魂落魄的樣兒,忍不住搖頭嘆氣。
大帳簾子一掀,一個矮胖人影光著腳走了出來。
這人就披了件單衣,四方臉,寬嘴巴,細長眼,胡子長到胸口——正是曹操曹孟德。
冷風呼呼刮著,他站得筆直,渾身上下透著一股不怒自威的勁兒。
秦瑱回頭看見曹操,一點兒不怕,轉身就說:
“曹公,您這話可不對。
董卓那叫奸賊!”
“您是要匡扶漢室的,怎么能跟他混為一談?可現在您還不如他呢。”
“董卓再渾,好歹還聽李儒幾句勸。
您倒好,霸著人家嬸娘,天天就知道尋歡作樂,國事全扔一邊。
跟當年董卓窩在郿塢那會兒有什么區別?”
曹操眼神一冷,聲音壓得極低:“秦子瑄,換個人敢拿這話動搖軍心,我早就把他剁了!”
“念你立過不少功勞,我留你一條命!”
“趕緊滾回營里去,再啰嗦,別怪我不講情面!”
秦瑱看著曹操眼里那點寒光,心涼了大半截。
從諸侯會盟那會兒算起,他跟了曹操整整七年。
到頭來就這待遇?
就因為他是寒門出身?還是因為他不是曹家宗親?
他閉上眼,聲音發苦:“曹公,您真就不肯聽我這一句?”
曹操看他那副模樣,心里也不是滋味,可臉上半點不松:“你有好話,我自然會聽。
再敢犯上,我絕不輕饒!”
秦瑱睜開眼:“現在就有句好話,只怕您聽不進去。
也罷,您不愿聽,我走就是。”
“臨走前撂一句:張繡今晚必反,您自個兒掂量著辦。”
說完,轉身就往自己營帳走。
曹操氣得臉都黑了,吼道:“秦子瑄!你一而再再而三地動搖軍心!我不殺你,算我曹孟德仁義!”
“別以為離了你我就玩不轉!”
秦瑱頭都沒回。
典韋湊過來勸:“主公,子瑄說話向來準。
他說張繡要反,肯定有緣由!”
“你也幫他說話?”
曹操眼珠子一瞪,死死盯著典韋:
“張繡都投降了,各部兵馬全歸到我帳下,他拿什么反?”
“這話要是傳出去,張繡聽了怎么想?本來就怕我不放心,你這么一說,他不想反也得反!”
說著又瞟向秦瑱的背影:“那小子就是個寒門子弟,要不是我收留,早死在亂軍里頭了!”
“剛來那會兒還算懂事,我給他宅子,賞他女人,好東西沒斷過。”
“現在倒好,仗著有點本事就目中無人,三番兩次跟我頂嘴。
再容他幾年,怕是我曹操連站的地方都沒了!”
“別勸了,我心里有數。”
曹操甩了下袖子,徑直走進大帳。
典韋站在原處,心里直嘆氣。
主公那句話,聽著像是在跟他交代,可細想想,分明是說給他自己聽的。
他隨駕這么多年,曹操什么性子,他太清楚了。
平日里對誰都客客氣氣,禮賢下士,不愛整那些虛頭巴腦的禮節。
可一碰上權力的事,那疑心病就犯了。
曹操不肯聽秦瑱的話,表面上是因為被頂撞覺得沒面子,骨子里是怕秦瑱功大壓主。
說起來也怪不得誰,從討董那年開始,秦瑱說什么中什么,天下人都喊他麒麟才子。
可這對曹操來說,不是榮耀,是折磨。
秦瑱說追出去會輸,曹操差點就回不來。
秦瑱說劉岱要完,劉岱還真就戰死了。
秦瑱說黃巾能招降,百萬流民眨眼就歸了順。
呂布趁虛偷襲兗州,也是秦瑱一個人撐住了局面,把老窩守得死死的。
整整七年。
每次兩個人意見不一樣,最后都是秦瑱對,曹操錯。
要是換個不懂兵法的君主,倒也忍了。
偏偏曹操自己就是一肚子謀略、滿腦子雄才的人。
他怎么能甘心輸給一個手下?
秦瑱這家伙,就是怪。
本事大得嚇人,治軍也行,治民也行,將士百姓都服他。
威望高得不像個謀士。
之前好歹有個戲志才在,替秦瑱分擔點光芒,曹操心里還舒服點。
可去年戲志才一死,曹操看秦瑱的眼神就變了。
再回想秦瑱以前做的事,處處都透著可疑。
就說徐州那回,曹軍要屠城,秦瑱拼了命攔著,把滿城百姓保了下來。
結果呢?百姓眼里,曹操是惡人,秦瑱是善人。
你一個謀士,收買這么多人心,想干什么?
還有治軍那檔子事。
曹洪犯了軍法,差點被秦瑱丟進大牢。
從那以后,將領們見了秦瑱又敬又怕,都說他有古時候名將的風范。
你一個謀士,在武將堆里威望這么高,又想干什么?
樁樁件件,都讓曹操心里發毛。
說穿了,曹操不是不信秦瑱,是不敢信,也不能信。
要是這次又被秦瑱說中了,那曹操可真要懷疑自己是不是塊當霸主的料了。
典韋明白主公的心思。
可他剛才全看見了,秦瑱臨走時眼里的那股失落,他瞧得真切。
猶豫了一會兒,典韋還是開了口:“主公,剛才軍師說要走。
他要是真走了,咱們怎么辦?”
大帳里安靜了半晌。
過了好一陣,曹操的聲音才傳出來:“走就走吧。
我就不信,離了他秦子瑄,我曹操就成了喪家之犬?”
話里帶著賭氣的味道。
話音落下,鄒氏的琴聲又悠悠響了起來。
悲悲切切的調子,讓人心里頭生出股說不出的涼意。
營帳里,秦瑱冷著臉走進去。
算一算,他穿過來整整十一年了。
他從來沒想過,自己會走到今天這步。
沒錯,他叫秦瑱,來自一千***后。
那年他剛穿過來,東漢末年,兵荒馬亂。
原主是個窮酸寒門子弟,十五歲,家里就剩一個老仆陪著,連鹽都吃不起。
他花了整整一個月,才搞清楚這時候是哪年哪月。
消息太閉塞了,到處是流寇亂兵,想打聽點事比登天還難。
越清楚就越絕望。
東漢末年這破世道,士族門閥把路全堵死了,寒門小子想出頭?門都沒有。
黃巾軍早讓人收拾了,漢靈帝快咽氣了,平民往上爬的梯子被人抽了。
十五歲的秦瑱咬咬牙,背個破包袱就離家出走了。
四處拜師求學,轉了一大圈,最后跑到廬江,拜在蔡邕門下。
學了三年,蔡邕被**征召,想帶他一塊兒去京城。
他偏不,扭頭投了曹操。
那時候曹操剛起家,手下沒幾個能用的謀士。
他仗著先知先覺,加上兩千年后的見識,給曹操出謀劃策,立了一堆功勞。
曹操挺看重他。
可隨著曹操的位子越坐越穩,倆人的關系越來越僵。
頭一回鬧翻,是打徐州那仗。
他費了好大勁保住曹嵩的命,曹操還是想屠城。
小說簡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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