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暗得要亖，車窗外雨幕如柱。
祈沅扭過頭，入目所及，灰蒙蒙一片。
比雞蛋還大的冰雹，噼里啪啦地敲擊著車身。
車里暖氣很足，按理來說，他這樣的窮鬼，突然到了這樣的環境，應該驚恐不安的。
但祈沅沒有。
他已經快七個小時沒吃東西了，胃疼得要亖。
原本，他是有些昏昏欲睡的，這樣可以盡可能地保存體力。
但也僅僅是有些。
主要那個突然闖進他腦海里的聲音，實在吵得他沒法睡。
親愛的祈沅先生，**，1212號炮灰拯救系統，很不高興為您服務。
請問我什么時候可以下班？
這個自稱“炮灰拯救系統”、但實際上啥事兒沒干就想歇菜的玩意兒，它說話的語氣，聽起來像是更要噶了的程度。
祈沅閉著眼，長而密的睫毛在眼瞼下方投出一小片陰影。
他沒搭理那個聲音。
整個人還和方才一樣，縮在寬大的外套里。
大概是什么幻覺吧！
他這些年餓得狠了的時候，偶爾也會出現幻聽、耳鳴之類的小毛病。
不要緊，忍一忍也就過去了。
但忽然闖入腦海里的那個聲音，顯然不打算放過他。
見祈沅沒搭理它，這玩意兒又開始找死，說出來的話，一句比一句更要命。
誒？親愛的宿主先生，您怎么不說話呀？
是生性就不愛說嗎？
沒關系，雖然我是真的很想下班，但我還是非常敬業的。
啊哈哈哈哈……
那個機械音干笑了幾聲后，逐漸變得猖狂起來了。
祈沅太陽穴突突直跳。
他終于忍不住，把眼睛睜開了一條縫縫兒。
車窗外依舊是滂沱大雨，前面的司機沉默地開著車，副駕駛上坐著一個兩鬢斑白的老者，身板挺得筆直，目不斜視。
車里安靜地不像話。
這說明，那個聲音，確確實實只存在于他的腦子里。
祈沅又把眼睛閉上了。
腦海里的1212，已經打開了祈沅所在的世界線，自顧自地翻了起來，機械音里帶著一種令人牙疼的幸災樂禍。
當你翻開日記這一頁的時候，是我在這個世界上茍活的第十七年……
啊哈哈哈哈哈，真的要笑死統了。究竟是什么樣的倒霉蛋兒，才能寫出這樣的自述？
作為一個三歲會燒水洗衣，六歲會切菜煮面，上小學就能靠撿垃圾湊學費，十五歲時已經能為養父還十萬欠債的鄉下窮*絲，今天，我終于回到自己家了，我的好日子，馬上就要來了喲～
聽管家伯伯說，我兩歲那年就丟了，爸爸為了不讓媽媽傷心，就從福利院抱了個比我大一歲的平替，而今天是他的**禮。同時，也是我回家的日子，為我慶賀吧！
……
祈沅依舊沒搭理他，但睫毛顫得厲害。
三歲燒水洗衣，六歲切菜煮面，上小學撿垃圾湊學費，十五歲替養父還欠債。
系統念的每一個字，都在說他的過去。
他也確實有這樣一本日記，他親手寫的。
不過那東西如今在養父家的地窖里，和他其余的東西一塊兒裝箱鎖著。
不知道系統是怎么拿到的。
他這些年過的倒霉日子，被系統這個不知來路的玩意兒用一種近乎嘲笑的語氣念出來——祈沅面無表情，平靜得像是在聽旁人的故事，而系統，似乎純在看笑話。
更討人嫌的是，1212念完之后還嫌不夠，又跟著補了一串更加猖狂的笑聲。
“你能別笑了嗎？好吵啊！”
這是1212吧啦吧啦唱了半小時獨角戲后，祈沅終于受不了，跟它說的第一句話。
他在心里喊出這句話的時候，聲音里帶著他自己都沒察覺到的疲憊和委屈。
按理來說，他已經十七歲了，早該學會把所有情緒都藏得嚴嚴實實的。
事實上，過去這些年，他也是這樣做的。
可也許是因為太久沒吃東西，也許是車里的暖氣開得太足，也許是外面這場暴雨下得實在太大了，他嚴絲合縫的防線，竟然出現了那么一絲漏洞。
腦海里那個越來越放肆的聲音，在祈沅搭理它的時候，戛然而止。
我還以為你受了太多打擊，這次變成啞巴了呢？
像是發現了什么新**一樣，1212像只早上五點起來跑酷的貓仔，開始在祈沅的腦海中瘋狂亂竄。
祈沅能感覺到某種意識在他腦子里橫沖直撞，短短幾秒鐘，已經繞著他的思維邊界竄了八百圈了。
我大概率……是瘋了吧？
前面副駕駛上，那位兩鬢斑白的祈氏管家先生，從后視鏡里看到祈沅已經第三次抬手揉太陽穴了。
他扭過身子，非常貼心地遞過來一個保溫杯，關切道：“小少爺，您是身體有什么不舒服的地方嗎？”
傅海的聲音不徐不疾，帶著上流社會貴族特有的禮貌：“若是方便的話，請告訴我，看看有什么我能幫到您的地方。”
后座上的少年聞此言，立馬抬眸。
祈沅很乖地搖了搖頭，小聲回復他：“沒有，謝謝您。”
說完這句，祈沅又垂下了眼。
他抱著保溫杯，卻并不擰開喝。
外套的領子立著，遮住了他大半張臉。
因此，也沒有人看到他蒼白起皮的嘴唇。
裝得還挺人模狗樣兒的！
腦海里，1212安靜沒三十秒，又開始嘴欠了。
祈沅深吸了一口氣。
他這些年摸爬滾打下來，早就練出了一身察言觀色的本事。
這位管家先生姓傅，據說是祈家幾十年的老人了，從他出生之前就在祈家做事，今天特意被派來接他。
傅海是一名專業管家，待他恭敬有禮。
可祈沅從他的態度里，察覺出了高高在上的審視，以及微妙的敵意。
但那并不妨礙他用最乖巧聽話的姿態、最懂事甜美的聲音、以及最能讓人放下戒備的柔弱模樣，來應對這一切。
現在，為了防止自己一天好日子沒過上，就先被這個系統給氣死，祈沅不得不主動跟它溝通。
“你是炮灰拯救系統？聽你的意思，是來幫我的？”祈沅試探著，首先跟它確認身份立場。
是的，宿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