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八法庭
法官敲擊法槌的聲音在空曠的法庭里回蕩。
“本庭終審判決如下：被告鋒芒科技股份有限公司，其自主研發的CMOS圖像傳感器芯片技術，經司法鑒定構成對原告東盛集團專利號ZL201810XXXXXX.8的侵權……賠償金額2.3億元***，凍結鋒芒科技名下全部運營資產及銀行賬戶……”
秦崢站在被告席上，手指按住桌面邊緣。法官念判決書時，他那件深灰色西裝外套的袖口磨出了毛邊——這件西裝穿了三年，一直沒換。
空調的出風口正好對著他的方向，冷風直撲后頸。他能看見旁聽席上東盛集團的法務團隊在交換眼神，幾個中年男人嘴角帶笑，其中一個還低頭看了眼手機。
林雪蕊坐在**席上，手里的鋼筆始終沒有放下。她的指節泛白，嘴唇抿成一條線。
庭審結束后，閃光燈追著他們出了**大門。
七八個記者堵在臺階下面，話筒差點戳到秦崢臉上。旁邊的攝像師扛著機器往前擠，有人踩進了臺階旁邊的積水坑，濺起的泥點落在秦崢的褲腳上。
“秦總，對于終審判決有什么回應？”
“鋒芒科技是否申請破產？”
“賠償金如何籌措？”
秦崢沒說話，伸手撥開面前的話筒，走**階。林雪蕊緊跟在他身后，用身體擋開右側的一個攝像師。
人行道旁的梧桐樹葉被風吹起幾片，落在斑馬線上。
手機震動。
他掏出來看了一眼——十七個未接來電，三十多條微信。供應商的催債消息排在前頭，有幾條已經帶著威脅的語氣。銀行抽貸通知在十分鐘前發到了公司郵箱，短信也同步推送了。
他把手機翻了個面，屏幕朝下放回口袋。
林雪蕊走到他身邊，壓低聲音：“賬戶余額47萬。工資下周三發，研發部那邊還有三個項目的外包款沒結。”
她頓了一下：“還有，專利局的異議申請駁回通知也到了。”
秦崢站在**門口的臺階下，瞇眼看著對面大樓玻璃幕墻上反射的陽光。有只灰麻雀從電線桿上撲棱著翅膀飛下來，落在他面前的地磚上，歪頭看了他一眼，又飛走了。
“老宋那邊的案子**了嗎？”他問。
“下周四。”林雪蕊說，“他妻子把房產抵押了，請的律師是專門打勞動仲裁的。”
秦崢沒接話，朝停車場方向走去。
停車場入口有一棵槐樹，樹干上被人刻了幾道痕跡，已經愈合的風干成灰褐色的疤痕。他走到東盛集團那輛黑色邁**旁邊，停下來靠著旁邊的一輛白色SUV。
等了大概十分鐘。
沈國韜從**側門出來，手里拎著一個牛皮公文包，身邊跟著兩個助理。他神情平靜，像剛參加完一場商務會議，步伐不快不慢，皮鞋踩在水泥地上發出沉悶的響聲。
助理先看到了秦崢，低聲對沈國韜說了句什么。
沈國韜停住腳步，目光從秦崢身上掠過，嘴角動了動：“秦總，**門口不是談生意的地方。”
他走到車門旁邊，司機已經拉開了后排車門。
秦崢走過去，站在車門和沈國韜之間，一只手撐在車頂邊緣。
“你女兒知道你怎么對待老宋那家公司的嗎？”
沈國韜的臉色變了。
不是那種情緒失控的變——嘴角保持著一個弧度，但眼睛里的光收斂了，連帶著法令紋都顯得更深。他握住公文包的手指收緊了幾秒，然后又松開。
助理想上前，被沈國韜抬手攔住。
“秦崢，你現在這個處境，”沈國韜的聲音壓低了，“說這種話不是明智的選擇。”
秦崢松開車頂，往后退了半步。
“周四老宋的案子**。”他說，“我在旁聽席上等你。”
然后他轉身走了。
林雪蕊站在原地，隔著三米距離看著這一幕。她的嘴角微微勾起來，但眼神沒有任何笑意。等她跟上秦崢時，低聲說了一句：“他臉都白了。”
秦崢沒回答，推開停車場出口的欄桿。
**門口的記者已經散了，只有兩個還沒走的小報記者坐在臺階上抽煙，看著秦崢的方向又按了幾下快門。
手機又響了。
秦崢看了一眼屏幕——鄭乾。
他按了靜音，把手機塞回口袋。
林雪蕊打開停在路邊的白色大眾車門，秦崢繞到副駕駛坐進去。車內的溫度比外面高幾度，儀表盤上有一層薄薄的灰。林雪蕊發動車子，空調吹出的風帶著一股灰塵味。
“去公司？”她問。
“先去老宋家。”秦崢靠在座椅上，閉著眼睛，“他老婆那邊，你把之前整理的材料也帶一份。”
林雪蕊沒說話，打方向盤拐上了主路。
擋風玻璃上有幾處灰塵被雨刷刮過的痕跡，留下半月形的印子。旁邊的行車記錄儀屏幕上顯示著時間，下午三點四十七分。
車子從**門口的紅綠燈路口右轉時，林雪蕊看了眼后視鏡。
那輛黑色邁**還停在停車場出口，沈國韜沒有上車，他站在車門旁邊打著電話，另一只手里夾著一根沒點燃的煙。
綠燈亮起，白色大眾混入車流。
秦崢睜開眼，從手套箱里翻出半包紙巾，抽出一張擦了擦屏幕上的灰，然后關機。
窗外閃過一排老舊小區的店鋪招牌，有一家五金店門口掛著斷了線的燈泡，電線在風里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