靈界三境齊至，欲破兩界通道。
沈流以一敵三，血染蒼穹。
重傷之際，回望天閣方向，輕聲呢喃：“清風，為師去去就回……”
荒古**西北，祁國，云州。
夜。
蒼穹之上，沒有星子，只有一種沉甸甸的、令人心悸的墨色。那股墨色不純粹，仿佛有什么東西在極高極遠的地方緩慢蠕動、堆疊，偶爾裂開一線，透出某種難以言喻的、不屬于此界的猩紅光芒，又迅速彌合。
天幕之下，萬籟俱寂，連風都凝固了。空氣中彌漫著一股細微的焦灼氣息，像是燒紅的鐵塊沉入水中前那一瞬的燥熱。有修為在身的修士早已冷汗浸透重衣，那些毫無修為的凡夫俗子，則只覺心頭壓抑，莫名煩躁，困意全無，抱著自家的黃狗在門檻后瑟瑟發(fā)抖。
祁國云州，只是這天淵之下微不足道的一隅。此刻，卻成了兩界交鋒的最前沿，或者說，是最不起眼的一個潰口。
地脈深處，一道無形的裂痕正在不可逆轉(zhuǎn)地擴張。
而在那裂痕的正上方，萬丈高空之上，罡風凜冽如刀，三道身影懸立當空，彼此相隔數(shù)十里，卻呈品字形，將最中心的一道人影困在當中。
那三人，身上靈光內(nèi)斂，卻散發(fā)著足以扭曲周圍空間法則的****。一人身披玄黑重甲，形如鐵塔，面容隱在面甲之后，只露出一雙幽綠的眼眸，仿佛能吞噬光線；一人身著一襲月白道袍，長發(fā)披散，面容俊美得近乎妖異，指尖把玩著一枚滴溜溜旋轉(zhuǎn)的銀色珠子；最后一人則是個身形佝僂的老嫗，拄著一根盤虬如龍的黑色拐杖，拐杖頂端嵌著一顆慘白的骷髏頭，眼眶中燃著兩點鬼火。
三人氣息迥異，卻同樣深不可測，隱隱與這方天地的法則相互排斥，正是來自靈界的三大靈境至尊！
“沈流，”那佝僂老嫗率先開口，聲音沙啞得如同砂紙摩擦枯木，“兩界通道已成，大勢所趨，你何必螳臂當車？乖乖讓開，靈界與荒古，未必不能共存。”
被圍在中央的那道人影，身形看起來甚至有些單薄。一襲洗得發(fā)白的青衫，面容年輕，眉宇間帶著一絲揮之不去的疲憊，但那雙眼睛，卻深邃得如同映照了萬古星河的寒潭。他便是沈流，此界唯一觸及“空”之玄奧、卻因與天道相爭而跌落神靈境的傳奇。
他沒有看那老嫗，目光穿透層層虛空，投向極東之地，那里，有他一手創(chuàng)下的天閣，有他放心不下的那個丫頭。
“共存？”沈流嘴角勾起一絲極淡的、近乎嘲諷的弧度，“爾等跨界而來，靈境法則沖撞此界根基，天地傾覆，生靈涂炭，謂之共存？”
那銀袍俊美男子輕笑一聲，手指一彈，銀色珠子化作一道流光沒入掌心：“沈流，你傷及本源，跌落神靈，拿什么與我們斗？識相的，廢去修為，我等可留你一絲魂魄轉(zhuǎn)世。”
沈流終于收回目光，落在三人身上，那目光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卻讓三大靈境至尊同時感到一陣莫名的寒意。
“靈界通道，”沈流緩緩開口，聲音不大，卻清晰地穿透罡風，響在三人耳邊，“我親手封的。今日，我便再封一次。”
話音未落，他動了。
沒有驚天動地的法相，沒有毀**地的神通前兆，他只是抬起右手，并指如劍，朝著那玄黑重甲的大漢輕輕一點。
這一點，輕描淡寫。
但整個天地間的法則，仿佛在這一瞬間被強行抽空、壓縮、凝聚到了他那兩根手指之上。指尖前方，虛空無聲無息地湮滅，露出其后純粹的、流動著混沌色澤的“無”。
那玄甲大漢駭然變色，他身上的玄黑重甲乃是采集靈界九幽玄鐵，耗費萬年淬煉而成，防御無雙。但在那一點之下，重甲胸口處，一個清晰的、光滑如鏡的指洞驟然出現(xiàn)，前后通透！
“噗——”
一口帶著內(nèi)臟碎塊的漆黑血液噴出，玄甲大漢身形暴退，胸口的傷勢邊緣，一絲玄奧的“虛無”氣息正在腐蝕他的靈境本源。
“一起上！”老嫗尖嘯一聲，手中骷髏拐杖猛然頓在虛空，一圈漆黑的光暈擴散開來，化作無數(shù)猙獰鬼影，朝著沈流撲噬而去。那銀袍男子也同時出手，掌心銀色珠子爆發(fā)出刺目銀光，化作萬千銀線，交織成一張切割萬物的巨網(wǎng)，當頭罩下。
沈流立于原地，青衫獵獵。
他左手掐訣，引動自身所剩無幾的“空”之感悟，在周周布下一層薄薄的扭曲力場。鬼影撞入力場，如同飛蛾撲火，瞬息湮滅。銀線巨網(wǎng)切割而來，卻被那扭曲力場滑開、偏轉(zhuǎn)，無法近身分毫。
同時，他右手連點兩下。
第二指點向那銀袍男子。銀袍男子早有防備，身形化作流光閃爍，但那指力仿佛跨越了空間與時間的限制，無論他如何閃避，最終仍精準地落在他右肩之上。“咔嚓”一聲脆響，銀袍男子整條右臂連同半邊肩膀炸成血霧，他悶哼一聲，俊美的面容扭曲，慘白如紙。
第三指點向老嫗。老嫗厲喝一聲，將手中骷髏拐杖橫在身前，那骷髏頭猛然張開大嘴，噴出一道漆黑如墨的光柱迎向指力。指力與光柱碰撞，沒有驚天巨響，只有無聲的湮滅。漆黑光柱寸寸崩潰，余勢不減的指力點在那骷髏頭上，骷髏頭瞬間布滿裂紋，“砰”地炸開。老嫗如遭雷擊，佝僂的身軀被震飛出去，身上靈光黯淡了大半。
三指之下，三大靈境至尊皆受重創(chuàng)！
但他們畢竟是靈境強者，在付出慘重代價的同時，也終于抓住了機會。沈流周周的“空”之力場，在連續(xù)承受三大靈境神通的轟擊后，終于出現(xiàn)了一絲不可察覺的震顫。
就是這一絲震顫。
三人的攻擊幾乎同時跨越了那層力場，轟在了沈流身上。
一股混雜著靈界法則、腐蝕、切割的狂暴力量涌入體內(nèi)，肆意破壞。沈流悶哼一聲，面色瞬間慘白如白紙，嘴角溢出鮮血。他能清晰地感覺到，自己本已不穩(wěn)定的神靈境修為，正在這狂暴力量的沖擊下開始崩潰、瓦解。
但至始至終，他甚至連眉頭都沒有皺一下。
他抬頭，看向那已經(jīng)擴張到肉眼可見、如同蒼穹裂開一道猙獰傷疤的兩界通道，那通道深處，更多的靈界氣息正在瘋狂涌入。
“夠了。”
沈流輕聲說。
他緩緩抬起雙手，十指交叉，結(jié)出一個古老而晦澀的印訣。這個印訣，是他參悟“空”之玄奧時偶得，代價極大，足以將他最后的神靈本源燃燒殆盡。
隨著印訣的完成，他身上僅存的神靈氣息猛然暴漲，一股無法形容的、仿佛能壓塌萬古的威壓驟然降臨。那三大靈境至尊同時色變，眼中露出難以置信的恐懼。
“你……你瘋了！你這樣會徹底魂飛魄散！”銀袍男子驚吼道。
沈流沒有理會他們。
他雙手猛地向下一按。
那剛剛撕裂蒼穹、企圖吞噬此界的巨大裂縫，像是被一雙無形的大手強行握住兩邊，開始劇烈地顫抖、合攏。裂縫邊緣的空間法則瘋狂重組、擠壓，發(fā)出令人牙酸的咯咯聲。三大靈境至尊被那股合攏的空間之力波及，再次噴血，身形搖搖欲墜，眼中充滿了怨毒與不甘，卻不得不盡全力穩(wěn)住自身，不敢再靠近分毫。
裂縫在緩慢，但堅定不移地縮小。
最終，在沈流即將耗盡的靈光映照下，那道觸目驚心的蒼穹之痕徹底彌合，天空恢復了正常的墨色，唯有空氣中殘留的焦灼氣息和法則紊亂的余波，證明著剛才那場驚天之戰(zhàn)的存在。
做完這一切，沈流身上的所有氣息如同潮水般褪去，面色灰敗如死。他的身體開始變得透明，從四肢末端開始，化作點點晶瑩的光塵，飄散在夜風中。
他最后看了一眼極東之地，天閣的方向。那里，有個總愛穿白衣、性子清冷、背地里卻會因為練不好一道劍訣而偷偷抹眼淚的傻徒弟。
“清風……”
他嘴唇翕動，聲音微弱得幾乎聽不見。
“為師……去去就回……”
話音未落，他的身影徹底化作漫天光塵，與那修復的天穹融為一體，再無痕跡。只剩下三大靈境至尊狼狽地懸浮在高空，面面相覷，眼中盡是劫后余生的驚懼與……更深的貪婪。
三日后。
祁國，云州，安寧郡，沈府。
一個偏僻的小院里，突然響起一聲壓抑的痛呼，隨即是嬰兒嘹亮的啼哭劃破清晨的寧靜。
沈府大管家沈伯，一個頭發(fā)花白、面容和善的老者，正焦急地在門外踱步。聽到哭聲，他猛地停下腳步，渾濁的老眼瞬間亮了起來。
產(chǎn)婆很快抱著一個用錦緞包裹的嬰孩出來，笑著道喜：“沈管家，恭喜恭喜，是個小少爺，雖然早產(chǎn)了些，但身子骨倒還結(jié)實！”
沈伯小心翼翼地接過襁褓，看著里面那個皺巴巴、皮膚泛紅的小生命，聲音有些發(fā)顫：“好，好……老爺和夫人早去，只留下這點骨血，總算……總算是保住了。就按老爺生前定的，叫沈流吧。”
襁褓中的嬰孩似乎哭累了，此刻正安靜地閉著眼睛，呼吸微弱而均勻。沒人注意到，在那緊閉的眼瞼下，偶有一縷極淡的、如同塵埃般的微光一閃而逝，快得如同幻覺。
那微光中，仿佛還殘留著一絲撕裂蒼穹、獨戰(zhàn)三境的決絕與蒼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