漆權海的地圖是一張Excel表格。橫軸是時間——幾歲結婚,幾歲買房,幾歲升職。縱軸是數字——月供占收入的百分之幾,存款夠支撐幾個月。他在這張表格里生活了三十六年,以為只要每一個單元格都填對了,人生就不會出錯。
直到一個周四的下午,一封郵件告訴他:你的崗位被AI替代了。
他開始畫一張新的地圖。一張Excel畫不出來的地圖。
漆權海收到那封郵件的時候,正在審核華南區第三季度的物料損耗報表。
時間是周四下午四點十七分。這個時間他記得很清楚,因為就在一分鐘前,他剛剛批復了一筆四萬兩千塊的倉庫防潮改造費用——華南雨季要來了,去年因為防潮沒做好,損失了將近十萬的復合地板。他在批復意見那一欄寫:“同意。請采購部優先安排施工。”字是宋體,五號,黑色。和他在過去八年里批過的每一份文件一樣。
郵件是HR系統自動發送的,標題是《關于公司組織架構調整的通知》。這種標題他見過很多次,通常意味著某個部門的負責人換了,或者兩個業務線合并了。他隨手點開,準備掃一眼就關掉。
然后他看到了自己的名字。
不是“華南區運營部”,不是“漆權海經理”,是“漆權海先生”。
“經公司戰略決策委員會研究決定,區域運營管理崗位將由AI智能調度系統全面接管。您所在的崗位職責已實現95%自動化覆蓋。根據勞動合同法相關規定,公司將于本通知發出之日起,與您協商**勞動合同事宜。”
漆權海把這段話讀了三遍。
第一遍,他以為系統發錯了。上個月總部的述職會上,分管副總還拍著他的肩膀說“權海,華南區的損耗控制是全集團最好的”。他當時笑了笑,說了句“應該的”。回到酒店房間后,他打開電腦,把述職PPT又改了一遍——有一頁的數據圖表配色不夠統一。
第二遍,他確認了工號、姓名、部門,全部正確。他的工號是2018056。2018年入職,第56號。那一年集團校招了兩百多人,社招的不到三十個。他是那三十個之一。入職那天HR給他發了一張臨時門禁卡,上面貼著一張他用美圖秀秀壓縮過的證件照。那張照片現在還在他工牌的夾層里,臉比現在瘦,鬢角沒有白頭發。
第三遍,他開始計算。
賠償金N+1。N是工作年限,八年零四個月。按《勞動合同法》**十七條,滿六個月不滿一年的按一年計算。八年零四個月,N算九。加一個月代通知金,總共十個月工資。
加上當年未休年假折算——他今年還有七天年假沒休。按日工資的三倍計算。
加上去年年終獎的差額部分。
大概二十三萬。
然后他新建了一個Excel表格。
表頭依次是:賠償金、現有存款、房貸余額、月供、家庭月固定支出、小雨學費、父母藥費、王雨霞月收入、家庭可支配月余額、最長支撐時間。
他用了十七分鐘填完這張表。
每一項數字他都不用查。房貸余額是八十三萬四千,月供一萬兩千三。小雨的學費一學期九千八,攤到每個月是一千六百多。父母的降壓藥每月四百出頭。王雨霞在文化館的工資,稅后五千掛零。
他填到“王雨霞月收入”那一格的時候,手指在鍵盤上停了一下。五千塊。他知道這個數字,但她從來沒有跟他提過。他是在幫她整理個稅材料的時候看到的。那時候他腦子里閃過一個念頭——一個月五千塊,她怎么攢下錢給小雨報舞蹈班的?但這個念頭很快就過去了,因為他當時正在做一個季度的成本分析,Excel表格里還有十幾個公式沒拉完。
表格算出來的結果是:如果三個月內找不到同等薪資的工作,房貸就會開始逾期。
三個月。
漆權海盯著屏幕上的數字,手指離開鍵盤。辦公室里空調出風口的聲音忽然變得很響,像是某種低頻的警報。他抬起頭,看向窗外。
落地窗外是這座城市的天際線。十七樓往下看,高架橋上的車流像一條緩慢蠕動的光河。他在這個窗口坐了八年。2018年他剛來的時候,對面的寫字樓還是一個基坑。每天早上都能看到混凝土攪拌車進進出出,**的,車身上糊著泥漿。他在等數據跑完的時候會站在窗邊看一會兒,數今天有多少輛車。
后來基坑變成了鋼架,鋼架外面包上了玻璃幕墻。再后來玻璃幕墻亮起了燈,樓頂豎起了一個他認不出的logo。他不再數車了。他連站起來看窗外的次數都越來越少。
他曾經在年度述職報告里寫:“我的工作就是用標準化流程,讓每一個建材從倉庫到工地的路徑最短、成本最低、效率最高。”
現在一個AI系統告訴他:你的工作,可以不用你了。
漆權海關掉Excel。
系統彈出一個對話框:“是否保存對‘家庭財務測算’的更改?”
他把鼠標移到“不保存”上,左鍵按下去。
對話框消失了。
這是他八年來第一次沒有保存工作文檔。
下班時間到了。走廊里響起腳步聲,有人說笑著往電梯間走。有人敲了敲他的門:“漆經理,不走啊?”
“還有點事。”
腳步聲遠了。
沒有人知道漆權海收到了那封郵件。HR在電話里說,正式通知會在周五的全員郵件中發布。在此之前,請他“正常開展工作”。
于是他正常地收拾了工位。
桌面上有一個相框。白色邊框,IKEA買的,二十九塊九。里面是小雨三歲時候的照片,扎著兩個羊角辮,缺了一顆門牙,笑得眼睛瞇成兩條縫。那天是她第一天上***。他請了半天假去送。小雨背著一個粉紅色的小書包,上面印著一只兔子。走到***門口的時候她忽然回頭說:“爸爸,你下午會來接我嗎?”
他說:“會。”
小雨說:“你保證?”
他說:“我保證。”
然后小雨笑了,露出缺了一顆門牙的嘴巴。王雨霞按下快門。
那天下午他接到了總部的電話,華南區有一個緊急的客訴需要處理。他給王雨霞發了條微信:“接不了小雨了,你接一下。”王雨霞回了一個“好”。
他把相框拿起來。小雨的眼睛瞇成兩條縫,門牙的那個豁口黑洞洞的,像是永遠在笑一個他不知道的笑話。
他猶豫了一下。然后放進了包里。
抽屜最里面壓著一本藍色封面的手冊。封面是深藍色的,燙金的字——《華南區運營標準化手冊V1.0》。編制人那一欄寫著他的名字:漆權海。
那是他升任區域經理后做的第一件事。花了三個月,把部門里所有的工作流程拆解成四百多個標準動作,寫成了一百二十頁的手冊。從倉庫巡檢的路線圖到損耗報表的審核要點,從供應商對接的話術到客訴處理的二十一種場景。
當時分管運營的副總叫周元慶,四十出頭,頭發永遠梳得一絲不茍。他看完手冊后拍著漆權海的肩膀說:“權海,這東西做得好。有了它,以后招人就不怕經驗不夠的了。照著手冊干,三個月就能上手。”
漆權海當時覺得這是夸獎。
后來他才明白,這句話翻譯過來是:你的經驗可以被復制,所以你是可以被替換的。
他翻開手冊。
扉頁上有一行他當時寫的字,鋼筆寫的,墨水已經有點褪色:“讓每一個環節都有據可依。”
漆權海看著這行字。
辦公室的空調出風口還在響。嗡嗡嗡,像某種低頻的警報。
他忽然覺得很冷。
他把手冊放回抽屜,關上了抽屜。
手機震了一下。
是王雨霞發來的微信:“今晚回來吃飯嗎?”
漆權海看著這條消息。她的微信頭像是小雨畫的畫,一張涂鴉,畫了三個人,兩個大的,一個小的。三個人都咧著嘴笑,胳膊是四條線,手指頭畫成了一團。小雨說這是爸爸、媽媽和我。王雨霞把這張畫拍下來當了頭像,用了快兩年。
他打字:“回。”
發送之后他又加了一句:“今天不加班。”
王雨霞回了一個“好”字。
漆權海看著那個孤零零的“好”字。
他忽然想起上周有一天晚上。他在書房加班,審核供應商的季度考評表。王雨霞在客廳看電視。兩個人一整個晚上說的話加起來不超過十句。他出來倒水的時候經過客廳,電視里放著一個什么綜藝節目,觀眾在笑,笑聲很響。王雨霞坐在沙發上,膝蓋上蓋著一條毯子,手里拿著手機,屏幕亮著,但她沒有看。她只是那樣坐著,看著電視。
他不知道她在看什么。她也不知道他在做什么報表。
他們結婚九年了。
九年時間,足夠讓兩個人從無話不說變成無話可說。
漆權海拿起包,走出辦公室。走廊里燈已經暗了一半,節能模式下的光線昏黃模糊。他經過茶水間的時候,聽到里面有人在說話。
“聽說了嗎?運營那邊要被AI整體替換了。華南區先試點。”
“早該換了。人工審核損耗報表效率太低,AI幾秒鐘就能搞定。”
“那原來那些人怎么辦?”
“賠償走人唄,又不是技術崗。運營這種東西,說白了就是熟練工。換個年輕人照著手冊干,三個月也能上手。”
說話的人漆權海聽出來了——技術部的小孫,去年年會上和他喝過一杯酒的。
漆權海沒有停下腳步。
他按下電梯,走進地下**,坐進車里。
車子是一輛黑色的豐田凱美瑞,開了六年,九萬多公里。副駕駛座椅上有一道劃痕,是小雨三歲時用玩具車劃的。紅色的塑料玩具車,輪子很硬,她在座椅上推過來推過去,劃出一道白色的線,橫貫整個黑色皮面。他去修車店問過能不能補,師傅說可以,但會有色差。他想了想,沒有補。
因為那道劃痕每次讓他看到,都會想起小雨劃完之后抬起頭看他的表情——眼睛瞪得很大,嘴巴抿著,像在等他發火。
但他沒有發火。
他把小雨抱起來說:“沒關系,爸爸不生氣。”
小雨摟住他的脖子,把臉埋在他肩膀上。
那是為數不多的,他沒有讓她失望的時刻。
他沒有發動引擎,就那樣坐在黑暗里。
手機屏幕亮起來。是公司OA系統推送的通知:《AI智能調度系統上線倒計時3天——區域運營全面智能化升級,敬請期待》。
漆權海把手機翻過去,屏幕朝下,扣在副駕駛座上。
車里徹底暗了下來。
地下**很安靜。排風管道的嗡鳴聲從很遠的地方傳過來。遠處有一輛車發動了,車燈亮了一下,又滅了。
他閉上眼睛,后腦勺靠著頭枕,感覺到太陽穴一下一下地跳。
二十三萬賠償金。房貸月供一萬兩千三。小雨的學費。父母的降壓藥。王雨霞的工資每月五千。
三個月。
他有三個月時間。
然后他睜開眼睛,拿出手機,打開一個空白備忘錄。
手指懸在屏幕上,停了很久。
最后他打下第一行字。
“周四下午四點十七分,收到裁員通知。”
打完這行字,他發動了引擎。
**出口的燈光從擋風玻璃照進來,照亮了他握著方向盤的手。那雙手干干凈凈,指甲修剪整齊,是一雙在鍵盤上敲了八年的手。
漆權海把車開出地庫,駛入晚高峰的車流。
手機又震了一下。
是王雨霞。
“今天我那邊也出了點事,回來跟你說。”
漆權海看了一眼,把手機放下。
前方的紅燈亮了。紅色的光鋪滿擋風玻璃,像一盆水一樣潑進來。
他停下車。
手機屏幕還亮著,王雨霞那條消息還停留在對話框里。
他看著那個“也”字。
她為什么用“也”?
她不可能知道裁員的事。他誰都沒告訴。連今天中午和部門同事吃飯的時候,他還像往常一樣點了青椒肉絲蓋飯,吃完了整盤。
她為什么用“也”?
紅燈開始閃爍,即將變綠。
他把手機翻過去,屏幕朝下,扣在副駕駛座上。
然后他踩下油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