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州城無人不知高家三公子高展是個廢物。這倒不是因為他在書院讀書時總把《道德經》念成《倒得經》,也不是因為他十六歲還煉不出第一縷真氣,而是他看隔壁李員外家閨女的眼神太過直白——直白到人家姑娘用團扇遮臉時,他竟能把扇面上的鴛鴦看成**,還當眾贊嘆:"李小姐,您這**上繡的金線真講究。"
李小姐氣得把團扇摔在桌上,從此見了他就繞道走。
"三少爺,老爺叫您去書房。"丫鬟春桃掀簾子進來時,正好撞見高展在啃一只燒雞。油手往新做的月白長衫上一抹,留下個明晃晃的印記,像蓋了個章。
"爹又要訓我?"高展把雞骨頭往桌上一丟,順手在春桃的圍裙上擦了擦手,"上回說我偷看王寡婦洗澡,天地良心,我那是看她房頂上的貓!那只貍花貓生了窩崽,我琢磨著捉一只回來養,結果王寡婦非說我是沖她去的——"
"這回是為您親事。"春桃抿著嘴笑,把圍裙往后藏了藏,"李員外嫌您修為太低,把大小姐許給張屠戶家的二小子了。昨兒下的聘,今早滿城都傳遍了。"
高展愣了一愣,倒不是因為失戀——他跟李小姐統共說過三句話,其中兩句還是"借過"和"您踩著我鞋了"。他愣的是三天前還在花園里看見李小姐和張二小子互喂葡萄,當時他就覺得那張家二小子喂葡萄的手法相當熟練,一看就是喂過許多回的。
"三少爺?您別傷心……"春桃小心翼翼地看著他。
"傷心什么?"高展又掰了個雞腿啃起來,"我是在想,張屠戶家二小子喂葡萄那手法,回頭得找他學學。這手藝不能失傳。"
春桃氣得把圍裙甩他臉上了。
書房里,高老爹正對著祖宗牌位嘆氣。這位曾經憑一把青鋒劍掃平云州十八寨的修士,如今頭發白了大半,修為一退再退,整日靠喝茶和摔茶盞度日。看著自家三兒子晃悠悠走進來,手里還捏著半個雞腿,他差點連茶杯帶茶盞一起砸過去。
"跪下!"
高展撲通跪了,膝蓋砸在地磚上,疼得齜牙咧嘴。但跪下去的同時,他順手把被老爹碰掉的毛筆接住了,穩穩地放回案上。動作快得高老爹眼前一花。
"你……"高老爹瞪著眼,"你修為還是煉氣三層?"
"準確說是二層半。"高展老老實實回答,"昨天試著沖三層,結果真氣在丹田轉了個圈又回去了,大概是嫌我丹田不夠寬敞,住著憋屈。"
高老爹氣得胡子翹起來,手指著他抖了半天。但忽然又泄了氣,往后一靠,整個人像被抽走了骨頭。他想起自己年輕時也這樣不正經,整天在街上調戲良家婦女,直到遇見高展他娘——那位來自南疆的奇女子殷素素,用一根銀針就扎得他三天起不來床,從此改邪歸正。
"罷了。"高老爹揮揮手,"明日去后山采藥,若再偷懶,就真把你送去廟里當和尚。"
高展大喜過望:"那敢情好!我聽說清音寺的素齋是一絕,尤其是他們那道佛跳墻——當然廟里不這么叫,叫羅漢開會。用豆腐皮裹了香菇冬筍,炸得金黃酥脆,湯汁一澆——"
"滾出去!"
高展麻溜地滾了。走到門口時又探回頭:"爹,那我要真當了和尚,您那些藏起來的《***》——不是,《春江圖》——是不是得傳給我大哥?"
一本《南疆風物志》砸在了門板上。高展笑著跑遠了。
從書房出來,他在回廊拐角遇見了大哥**曲。這位云州年輕一輩的第一天才正抱著胳膊靠在廊柱上,白衣勝雪,眉目如畫,活脫脫畫上下來的謫仙。只是那謫仙此刻微微黑著臉,顯然聽見了方才的對話。
"又挨罵了?"**曲語氣淡淡。
"大哥這是專程等我?"高展嬉皮笑臉湊過去,"您放心,爹說要把我送去當和尚,到時候廟里的經書我幫您偷幾本出來——反正您就愛看那些***之類的……"
"那是《金匱要略》!"**曲臉一紅,伸手要打。高展已經溜出三丈遠,只留下一串笑聲在長廊里回蕩。**曲的手舉在半空,看著弟弟跑遠的背影,那點惱怒慢慢化成了別的什么。他垂下手臂,輕輕嘆了口氣。
夜半三更,高展從床上坐起來。
月光透過窗紙,在他臉上投下斑駁的光影。他緩緩攤開右手掌心,那里有一道極淡的金色紋路,如龍如蛇,若隱若現。此刻那紋路正在發燙,燙得他齜牙咧嘴,像有根燒紅的鐵絲在皮肉底下游走。
"又來了。"他喃喃自語。這玩意兒是他十六歲生辰那晚突然出現的,伴隨而來的是一場雞飛狗跳——滿屋子亂飛的書本筆墨、自動翻頁的《南疆風物志》、以及差點把他親爹珍藏的《春江圖》給點著了的無名火苗。那晚高老爹沖進來救火時,看見滿屋子金光亂竄,差點以為自家三兒子被什么妖怪附了體。
"展兒!你怎么樣?"高老爹當時滿頭大汗。
高展坐在一片狼藉的床上,舉著自己發光的右手,很認真地想了想:"爹,我覺得我可能不是廢物。我覺得我可能是傳說中的天才——就是那種藏了十六年忽然爆發的。"
高老爹的表情像是被雷劈了。他沉默了很久,最后只說了句"先把火滅了",就轉身出去了。從那以后,高展就學會了裝傻充愣。
因為在那個夜里,他腦子里多了一些古怪的記憶片段:漫天飛舞的金色符箓,遮天蔽日的紫色妖氣,還有一個白衣女子蹲在他面前輕聲喚他"阿展"。
"阿展?"高展當時琢磨開了,"這名字倒比阿呆強些,可還是不夠威風。怎么也該叫個阿猛阿霸之類的……算了,有人叫就不錯了。"
不過那些記憶太過破碎,他只當是走火入魔的后遺癥。倒是掌心這道金紋,從那以后每個月圓之夜都會發燙一次,像某種定時鬧鐘。他試過用冰水泡、用布纏、甚至試圖把它摳掉——結果金紋紋絲不動,他的指甲倒是劈了半邊。
此刻金紋又在發燙了。高展舉著手掌,看那些金色的線條在月光下緩緩流動,像活物一樣。他輕輕握了握拳,金紋的光芒便暗下去幾分,松開又亮起來。跟大半年剛出現時比,他現在至少學會了怎么讓它"聽話"。
"你到底是什么東西?"他對著掌心問。
金紋沒有回答,只是又燙了一下,像一只不耐煩的手拍了他一巴掌。高展翻了個白眼,躺回床上。月光把那道紋路的影子投在天花板上,像一幅看不懂的地圖。
他閉上眼,那些碎片似的記憶又浮上來了。這回比之前清晰些——漫天飛舞的符箓,遮天蔽日的妖氣,紫色的光柱沖天而起。白衣女子背對著他站在一片山崖上,手里結著繁復的印記,衣袍被狂風吹得獵獵作響。
"阿展乖,"她的聲音從很遠的地方傳來,"娘去去就回。"
然后畫面碎了。
高展猛地睜開眼,天還沒亮。他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臉——沒有淚,只有掌心的金紋還在微微發著溫熱的余韻。他翻了個身,把發燙的手壓在枕頭底下,閉眼繼續睡。
"去去就回……"他迷迷糊糊地嘟囔,"都快十年了,您這是去南疆找鳳凰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