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鬧鐘響了三次,王濤才伸手從被窩里摸出來摁掉,天灰蒙蒙的,分不清霧還是霾,他瞇著眼刷了牙,套上那件熨得筆挺的淺藍襯衫,今天要跟大老板過Q3匯報,準備了整整兩周,PPT改了八版。
地鐵二號線擠得人快雙腳離地了解他一手拽著吊環,一手翻手機里的數據表,旁邊大姐的帆布包頂著他肋骨,他往里邊讓了讓,后腦勺磕在玻璃隔板上,疼得齜了下牙,沒出聲,上海早高峰嘛,誰不是這樣,狼狽是標配。
九點零三分,他邁進陸家嘴那棟玻璃大樓。前臺小姑娘點點頭,說王哥早,他笑了笑,刷卡進閘機,電梯里碰上同部門的李敏,那女孩眼圈發紅,手里攥著一杯涼透的咖啡,王濤問怎么了,她搖搖頭說沒事,昨晚沒睡好,他沒再多想。
十點整,會議室門推開。進來的不是大老板,是HR總監陳姐,身后跟了個穿黑西裝的年輕男人,王濤不認識,陳姐手里沒拿投影儀遙控器,拿的是個牛皮紙信封,王濤心里咯噔了一下。
“王濤,先坐。”
陳姐聲音很平,像在念背熟的稿子。她說,集團戰略調整,整個金融產品創新部全部裁撤,今天是最后一天,補償方案按N+3,加上沒休的年假折現,財務下午打到卡上。
王濤坐在那兒,手還擱在鍵盤上沒拿下來。他看著陳姐嘴唇一張一合,那些字他都認識,可連在一起就不太像真的,什么“感謝五年來的貢獻”,什么“行業大環境不好”,什么“后續會有獵頭對接”。
他問了一句:“那高總知道嗎?”
陳姐頓了頓,說高總上周已經調去華南區了,今天的決議是總部直接下的。
王濤點了點頭,他發現自己居然沒怎么生氣,腦子反而冷靜得出奇,甚至在算那筆賠償金夠他撐多久,他租的房子在浦東南路一個老小區,單間帶陽臺,月租四千三,五年存款加起來不到二十萬,加上這筆N+3,大概能活大半年。
“交接手續今天辦完就行,電腦和工卡留在桌上。”
陳姐站起來,把牛皮紙信封推到他面前,“里面有離職協議,你看一下,簽了字就能走了。”
他翻了翻,數字沒問題。字簽得挺快,筆尖劃過紙面沙沙響,陳姐臨走前拍了拍他肩膀,說“你還年輕,機會多”,門關上那一刻,辦公室里安靜得只剩中央空調的風聲。
李敏是第二個被叫進去的,她出來的時候眼淚終于沒繃住,王濤遞了張紙巾過去,她哭著說才轉正四個月,房租下個月到期,男朋友還在讀博。
王濤拍了拍她后背,想說點什么安慰話,可喉嚨像堵了團棉花,半天只憋出一句“沒事,賠償金不少”。
其實他自己也知道,這話說出來跟放屁差不多。
一整個下午,整個部門工位都空蕩蕩的。大家三三兩兩聚在茶水間說話,有人罵公司不地道,有人已經開始給獵頭發消息,還有人抱著紙箱在樓道里悶頭抽煙。
王濤沒摻和那些討論,他把個人東西收進雙肩包,一個馬克杯、兩本行業報告、一盆養了三年的綠蘿,還有抽屜底層那張前女友留下的拍立得,他沒扔,也沒多看,直接塞進夾層。
五點四十,他把工牌摘下來擱在顯示器和鍵盤中間,轉身走了,等電梯的時候碰上銷售部的小周,那人笑嘻嘻問“王哥今天下班早啊”,王濤點了點頭,說“嗯,今天早點走”。
走出寫字樓,上海的暮色正慢慢壓下來,陸家嘴的玻璃幕墻反射著最后一縷橙紅色的光,刺得他眼睛發酸,說不清是光線問題還是別的什么。
地鐵上他靠著車門,手機震了一下,是妹妹王瑤發來的微信:“哥,這學期課表排滿了,會計好難,救命!”后面跟了個貓貓流淚的表情包。
王濤看著屏幕,打了幾個字:“好好學,哥周末給你轉點生活費。”發出去后又想了想,補了一句:“最近公司忙,回頭聊。”
他沒告訴她。
回到出租屋快七點半了,打開冰箱,里面就剩兩個雞蛋和半把蔫了的青菜。
他煮了鍋掛面,糊弄著吃完,碗擱在水池里懶得洗。坐在床上刷了會兒朋友圈,前同事發了條“新開始”,配一張黃昏寫字樓的照片,他知道那人也走了,大學室友群里有人聊周末聚會,他回了個“可能加班”就關了。
真正開始覺得難受,是晚上十一點半躺下以后,天花板上有一塊水漬,像一瓣壓扁的橘子,他盯著那塊水漬想,五年,從二十二歲到二十七歲,從實習生到高級產品經理,他以為再熬一次匯報就能升副總監。結果呢?一張協議,一個牛皮紙信封,整個部門說沒就沒了。
手機擱在枕邊,翻來覆去睡不著,干脆爬起來打開筆記本電腦。**網站還是那些,獵聘、*OSS直聘、LinkedIn,他把自己簡歷調出來,上次更新還是去年年底,職位那欄寫著“金融產品創新部高級經理”,盯著這幾個字看了幾秒,加了個括號寫“部門裁撤”。
刪掉,又改成“尋求新機會”,然后又**,來來回回改了七八遍,最后索性把整個工作經歷重新捋了一遍,項目、數據、KPI完成率,盡量寫得好看點,可這東西好不好看,他自己心里也沒底,整個部門都沒了,你能好到哪去?
凌晨兩點,他投了大概二十份簡歷,從頭部券商到中小型私募,還有幾家做金融科技的創業公司。每投一份,系統自動回復“感謝您的投遞,我們會盡快處理”,盯著那些千篇一律的模板回信,覺得屏幕的光冷冰冰的。
三點十七分,實在撐不住了,合上電腦躺回床上,翻了個身,又翻了個身,把被子蒙過頭頂,悶了一會兒又掀開,黑暗里他把手枕在后腦勺上,聽見樓下偶爾有出租車碾過路面的聲音,遠遠的,像另一個世界的事。
他突然意識到,明天不是工作日了,不用早起,不用擠二號線,不用再去那個已經沒有他工位的辦公室,他甚至想,明天要不要回一趟許昌?可馬上又否了,回去怎么說?爸媽在村里種地,去年剛把老房翻新,借了好幾萬,他老爸打電話總說“你在上海好好干,別惦記家里”,老媽在旁邊搶著補充“吃好點,別省錢”,他怎么開得了這個口。
妹妹那邊也是。上財會計系,大二,正拼著考CPA,每年學費加生活費小兩萬,以前他每個月給瑤瑤打一千五,還能偶爾多塞個五百讓她買書,現在呢?賠償金是夠撐一陣子,但花完就沒了。
四點多的時候迷迷糊糊睡著了,做了個夢,夢里他在公司會議室做匯報,臺下坐著大老板、二老板,還有一堆叫不出名字的總監,他講得正起勁,投影儀突然滅了,屏幕上一行大字:“您已被移出群聊。”
他想喊,嗓子發不出聲,然后就醒了。
天已經蒙蒙亮了。拿起手機一看,電量還剩百分之六,通知欄里靜悄悄的,昨晚投的那些簡歷,一封回信都沒有。
他起身去廚房倒了杯涼白開,站在陽臺上往下看,樓下賣早餐的小攤已經支起來了,油條在鍋里翻滾的聲音隱隱約約傳上來,環衛工人掃著馬路,掃帚摩擦地面。
王濤喝完那杯水,走回屋里,重新打開電腦,他打算把簡歷再改一遍,換個模板,把他做成過的項目數字加粗,窗外的天一點點亮起來,照在那盆綠蘿上,葉子有點蔫,他才想起昨天忘了澆水。
他拿起杯子,給綠蘿澆了水,水滲進土里,發出細小的、幾乎聽不見的聲響,他看著那盆綠蘿看了好一會兒,然后坐回電腦前,手指擱在鍵盤上。
屏幕上是個空白的“自我評價”框。
他打了幾個字,又**。又打,又刪。
最后他打了:“五年金融從業,有韌性,不怕從頭來。”
光標在句尾閃了一下,又一下,王濤按了保存,然后關了頁面,靠在椅背上,鋁合金椅背硌著他的頸椎,有點涼。
他把眼睛閉上,太陽正從對面樓頂升起來,透過沒拉嚴的窗簾縫,在他眼皮上切了一道細細的、暖融融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