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十點，蒲亦苒推著半舊的電動車，快到回家路上的一家**攤附近。孜然與辣椒面的香氣纏上鼻尖，她想起晚飯只吃了一碗沖泡燕麥，喉間不自覺地滾了滾。
今天總算趕完了師父明天要交給客戶的成衣，終于能在十一點前收工。
蒲亦苒白天在川曜傳媒公司上班，下班后還要去師父的工作室幫忙。師父白緒文是京市有名的旗袍、中式服裝設計師，不少世家大族都專程找他定制衣物。蒲亦苒大學時勤工儉學，憑著奶奶教的刺繡與縫紉手藝被師父看中，收做學徒，成為白緒文的助手之一。畢業工作后，師父仍允許她利用工作之余來兼職。
今晚趕的這件，是一位豪門夫人壽宴的禮服，師父格外看重，容不得半分差錯。工作室全員加班加點，終于在交工前一日，完美收尾。
蒲亦苒想著剛拿到的工錢，心里甜滋滋地騎車往回趕，沒料到半路電動車突然趴窩。她只能推著車，一步步艱難前行，心里默默盤算：等承耀哥上岸有了穩定收入，就換輛新車，再租個大一點兒的房子，把奶奶接來京市。
正沉浸在憧憬里，一道熟悉的聲音撞進耳中。“老賈，你也太牛了，筆試第一呀！這次穩了，我就說你肯定行 —— 上學那會兒所有老師都夸你一點就通，聰明絕頂，我當時就斷言，你以后絕對是咱們班混得最好的。”
蒲亦苒循聲望去，只見賈承耀正和他的好兄弟李凱在路邊**攤喝酒。賈承耀和她是同鄉，也是第一個從靠山村里考來京市的，比她大兩歲。她至今都記得，賈承耀拿到錄取通知書那天，全村敲鑼打鼓，一片喜氣洋洋。他站在人群中央，捧著鮮紅的通知書，耀眼得讓她移不開眼。
她來京市上大學，是賈承耀親自送她報到，一路悉心照料。大二那年，他表白，她幾乎沒有猶豫就答應了 —— 這世上，還有誰會像承耀哥這般待她好？她一直以為，他會是她長久的依靠。
可他是什么時候變了呢？
大概是大學畢業那年。京市就業競爭慘烈，名校生、海歸扎堆，賈承耀向大企業投遞的簡歷悉數落空。在父母勸說下，他決心專心考編。
“我不想和你分開，回老家備考見不到你，我也靜不下心。我留在京市陪你，等我考上了，就把奶奶接過來，我們一起孝敬她。” 他曾這樣向蒲亦苒許諾著未來。
可是理想很豐滿，現實很骨感。賈承耀一考就是三年，次次壓線進面試，又次次被刷下來，仿佛總差一點兒運氣。可京市生活開銷巨大，備考的吃穿用度全是壓力，賈承耀每每缺錢就向蒲亦苒伸手借。蒲亦苒從此開始了勤工儉學的生活，白天上課，晚上做手工、打零工，省吃儉用，一點點攢錢。直到遇見白緒文，師父賞識她的天賦，收她為徒帶在身邊，她的收入才終于穩定一些。
承耀哥筆試第一，太好了。只要面試順利，接奶奶來京市的日子也就不遠了。
蒲亦苒心頭一暖，下一秒，李凱的話像冰錐扎來：“等你真考上了，那個蒲丫頭就沒用了，總算能把那土妞甩了。瞧她那窮酸樣兒，一副沒見過世面的樣子，帶她出去都丟面子。你以后可是要往上走的人，千萬不能讓她拖了后腿。”
賈承耀對李凱的話沒有絲毫意外，也沒有半分反駁，只是輕嗤一聲，淡淡開口：“我要不是看她在京市無親無故，能給她當我女朋友的機會？我媽每次打電話都催我趕緊分手，找個京市本地姑娘。要不是看她和***可憐，沒了我連個依靠都沒有，能讓她一直糾纏我到現在？”
李凱低頭撇了撇嘴，抬頭卻立刻附和：“你就是心太軟。就你這長相、氣質、才華，當年學校里多少姑娘追你你都看不上？也就是你心軟，又講義氣，怕她一個人在京市受欺負，才跟她在一起。現在她畢業了，不用你養了，你也該為自己打算，總不能在她這棵樹上吊死吧。”
賈承耀嘆了口氣：“確實不能再拖了。等面試通過，找個機會說清楚，一定把她甩了，希望她別再來糾纏我。”
李凱見他喝得差不多，又添了把火：“對那蒲丫頭，你已經仁至義盡了。等你恢復單身，前途一片光明。京市姑娘就喜歡你這種家世清白、老實本分的，千萬別心軟，別把自己套牢。”
賈承耀被說得心頭火熱，仰頭干了一杯啤酒，音量陡然拔高：“我早就受夠她了！她一個涉世未深的小姑娘，懂什么？天天在我面前指手畫腳，我歇一會兒她就啰里啰嗦。要不是她影響我心情，我早考上了！肯定是她壓了我的運勢 —— 你看她這段時間天天加班，我倆見不著面，我這不就考上了？你說得對，我就是心太軟。”
他說著，還假惺惺地抹了抹眼角根本不存在的眼淚。
李凱順著他哄：“兄弟，我懂你。這幾年你不容易，你呀就是太重感情，苦了自己。”
不遠處，蒲亦苒僵在原地。手中的電動車重若千斤，她用盡全身力氣撐著，才勉強沒有連人帶車摔倒。
原來在他們眼里，是她死纏爛打；原來他備考三年，是她在“拖累”他；原來她的付出，在他口中一文不值，反倒成了他屢考不中的罪魁禍首。
一股寒氣從腳底直沖頭頂，氣得她手腳發麻。
這三年，賈承耀備考，他家里起初還接濟一二，后來便斷了供給。他欠水電費、欠房租，一次次找她 “借錢” 應急，卻從未還過一分，數額越積越多。她省吃儉用，三年沒添過一件新衣服，沒好好打扮過自己，除了吃飯睡覺，就是在打工掙錢，攢著每一分血汗錢貼補他。
到頭來，她的真心與付出，竟成了一場笑話。
不知站了多久，**攤上的兩人已經醉意沉沉。蒲亦苒最后看了他們一眼，沒有上前，沒有質問，而是默默轉身，推著那輛趴窩的電動車，一步步走進夜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