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地下**的慘白燈光傾瀉而下。
那輛座駕像一頭力竭倒下的野獸，四個輪胎徹底癟了下去，車身低低地陷著，活像一具被抽干了血肉的金屬空殼，孤零零地遺棄在角落里。
修長的手指漫不經心地叩擊著冰冷的車門，指節與金屬碰撞出的脆響。
一下又一下，在這死寂空曠的空間里被無限放大，敲得人心頭莫名發緊。
宮心竭眉頭微蹙，目光掃過那些猙獰的劃痕，腦海里迅速掠過幾張面孔：
年前被他忍痛優化的那幾位中層管理者？
還是上周在談判桌上被他截胡了項目、當場氣得面色鐵青的競爭對手？
嫌疑對象不少，但這大過年的，空氣中仿佛都彌漫著爆竹的硫磺味和團圓的喜慶。
他眼底閃過一絲意興闌珊，竟提不起半點追查的興致。
竟為了這點藏在陰溝里的腌臜算計，不惜揮霍手中的**，著實令人意興闌珊，不僅無趣，更是自降身價。
宮心竭抬手慢條斯理地整理了一下被夜風吹亂的袖口，指尖順勢拂過腕間那塊價值不菲的機械表，確認分秒未差。
他單手**羊絨大衣的口袋，邁開長腿徑直向前，步入那片泛著清冷微光的環氧地坪。
皮鞋叩擊地面的聲音被無限放大，“噠、噠……”每一記清脆的音符都在空曠中層層蕩開，像極了墜入深潭的石子，激起一圈圈看不見的聲浪，盤旋不散。
外面的天色已經完全黑透了，深秋的夜風帶著幾分刺骨的涼意，卷起路邊的幾片枯葉，在他腳邊打了個轉。
他站定在路邊，并沒有急著叫車。
“算了。”
宮心竭低聲自語，呼出的白氣在冷空氣中迅速消散。
從這兒走到公寓，導航顯示二十分鐘。
正好，高層聚餐的油膩還沒消化完，就當是強制性的飯后消食了。
他裹緊了身上昂貴的羊絨大衣，踏入了跨年夜的街道。
城市仿佛被抽走了靈魂，平日里車水馬龍的馬路空曠得能聽見自己的腳步聲。
只有零星幾個同樣行色匆匆的路人，和偶爾一閃而過的出租車，提醒著今天并非尋常日子。
深夜的街道空蕩寂靜，只有那家便利店的白光在夜色里顯得格外醒目。
店門口散落著跨年夜狂歡后留下的彩色碎屑，那幾串依舊亮著的節日彩燈在慘白的燈光下顯得有些刺眼，無聲地昭示著剛剛過去的喧囂。
宮心竭漫不經心地推門而入，門上的電子感應鈴發出清脆的“叮咚”聲。
收銀員正百無聊賴地戳著手機屏幕，抬頭看見來人時，眼睛瞬間亮了起來。
眼前的男人穿著一件質感極佳的深色羊絨大衣，隨著他邁步走近的慣性，衣擺輕輕拂過身側。
他隨手解開了一顆扣子，領口順勢微敞，露出里面剪裁考究的襯衫。
便利店慘白的燈光非但沒有折損他的氣質，反而在他冷峻的側臉上打下一層清冷的光暈，讓他看起來像是一部老電影里走出的貴族少年。
宮心竭并沒有急著走向貨架，而是微微側過頭，那雙深邃得像是一潭化不開墨的眼睛漫不經心地掃過四周。
視線流轉間，眼尾微微上挑的弧度帶著一種渾然天成的矜貴與疏離，仿佛周遭嘈雜的商品陳列都成了他身后的默片布景。
他徑直走**架前，修長的手指夾起一支打火機和一瓶蘇打水，轉身走向收銀臺。
原本因為跨年夜不能放假而積攢的滿腹牢騷的收銀員，在這一刻全都拋到了九霄云外，連掃碼的動作都變得輕快了許多，臉頰甚至悄悄爬上了一抹紅暈。
宮心竭自然察覺到了對方直勾勾的視線，他并不在意，只是禮貌性地勾了勾唇角，露出一抹極淡的笑意，轉身推門而出。
重新回到戶外的寒風中，他擰開蘇打水的瓶蓋，“咔噠”一聲輕響后，仰頭灌了一口。
冰涼的液體裹挾著細密的氣泡滑過喉嚨，那股微弱的刺激感在口腔里炸開，瞬間沖淡了冬夜的干燥，也讓他的眼神在路燈的映照下顯得更加清明。
漫天煙花在他身后肆意炸開，他卻像是個置身事外的看客。大衣口袋里摸出的煙盒被修長的手指把玩著，一支煙被輕輕銜起。
打火機的火苗在夜風中搖曳，映著他骨節分明的手，也映著他低頭點煙時那微微瞇起的眼。
那一瞬，他眼尾上挑的弧度里，火光映亮他半明半暗的側臉，他狹長的眼眸微瞇，目光涼薄。
那眼尾勾勒出的線條極盡優雅，卻也透著高高在上的淡漠，仿佛他只是個冷眼旁觀這世間熱鬧的局外人。
宮心竭輕輕吐出一口煙霧，灰白的煙圈在濕冷的空氣中緩緩散開。
原本淡漠的目光在掃過街角昏黃的路燈時，忽然凝滯了一瞬
——那里正立著一個纖瘦的人影。
那人似乎在來回踱步，動作遲緩而遲疑。
宮心竭的腳步不由自主地放慢，那身影看著并不佝僂，反而透著股少年人特有的單薄，像是一株在寒風中搖搖欲墜的細竹。
少年人停下腳步，他的目光被那一點忽明忽暗的猩紅牽引，在沉沉的夜色里，那微弱的火星隨著他指尖的輕顫明明滅滅，仿佛隨時都會被黑暗徹底吞噬。
他的聲音不大，卻帶著一股子執拗的清澈：“那個……你手里的瓶子，還要嗎？”
宮心竭夾著煙的手指微微一頓，繚繞的煙霧模糊了他此刻的神情。
他垂下眼簾，目光在那張單薄的臉上停留了片刻，隨即漫不經心地挑了挑眉梢，語氣里聽不出什么情緒：“你……要這個干嘛？”
在這新舊光陰交錯、萬家圍爐的跨年夜。
一個看著年紀輕輕的，有手有腳的人，怎么會在這里撿瓶子？
宮心竭心口像是被一根極細的羽毛輕輕搔刮了一下，帶來一陣難以名狀的**與微*。
那股情緒來得毫無預兆，像是一團被雨水打濕的棉絮堵在胸口，沉甸甸的，又帶著幾分溫熱的潮濕。
他走近了些。那人戴著口罩，眉眼低垂，只露出一雙清亮的眸子。
毫無預兆地，那人抬起了眼。
四目相對的剎那，宮心竭的心跳莫名漏了一拍。
胸腔里一陣兵荒馬亂：
那是一雙極漂亮的眼睛，像浸在清泉里的黑葡萄，水光瀲滟，眼尾微微下垂，透著不諳世事的清澈。
只是此刻，那雙眼睛里盛滿了疲憊和一絲不易察覺的警惕。
他穿著件洗得發白的舊羽絨服，但很干凈，沒有拾荒者常有的污漬。
手里提著一個半舊的編織袋，里面裝著幾個空塑料瓶。
那人似乎察覺到了他的靠近，身體幾不可察地繃緊了一下，抬起頭，那雙漂亮的眼睛直直地望向他。
宮心竭能看到他眼底一閃而過的慌亂，還有因為營養不良而顯得有些蒼白的臉色。
“那個……”一個微弱的聲音從口罩后傳來，帶著點小心翼翼的沙啞，
“瓶子……你還要嗎？”
他指的是宮心竭手里還沒喝完的蘇打水瓶子。
宮心竭低頭看了看手中的空瓶，又抬頭對上那雙清澈卻寫滿窘迫的眼睛。
跨年夜，****，撿瓶子的少年，和這雙不該出現在這里的漂亮眼睛。
他忽然覺得，這二十分鐘的“飯后運動”，似乎比預想的要有意思得多。
宮心竭捏著空蘇打水瓶子，指尖在瓶身凝出的水珠上輕輕摩挲，
定定地看著他，視線在那雙水潤潤的眸子里流連，仿佛能從中映出自己的倒影。
“你想要這個啊？可以啊。”
他垂眸輕笑了一聲，聲音里帶著點自己都沒察覺的柔和，
“不過，在給你之前，你可以告訴我，你的名字嗎？”
少年人瘦弱的的肩膀猛地一縮，像是被這個問題燙到了。
他攥著編織袋的手指關節泛白，口罩上方的睫毛顫得厲害，過了好一會兒才慢吞吞擠出幾個字：
“歐陽……春生。”
話音剛落，他幾乎是搶似的從宮心竭手里抓過空瓶，轉身就跑。
舊羽絨服的下擺被風掀起，露出洗得發白的牛仔褲腳，跑起來時像只受驚的小鹿，很快消失在公園深處的樹影里。
宮心竭站在原地，望著那個方向，輕輕笑出了聲。他摸出手機，屏幕的光映亮了他帶著點玩味的嘴角。
通訊錄里‘石默’的名字剛一浮現，他的指尖便懸在了半空，遲疑了半秒，才帶著幾分忐忑輕輕按下了通話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