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個楓葉飄紅的秋天的下午，學校組織一部分學生參加縣里一個文藝匯演，沒有抽到的學生在教室里自習。自習意味著時空自由，為文學夢燒得熱血賁張的吳亮上午正好讀完一本小說，分享的迫切心情，讓他立即與同樣做著文學夢的同學蔣雪偷偷約好，風衣的懷里夾著圖書館里借來的小說，乘機溜出側門，躲到銀盤山下一片青黃相間的草地里交流起讀書心得。
吳亮與蔣雪是一屆同學，不在一個班，吳亮在三班，蔣雪在四班，三班四班除了班主任不是一個人，老師基本相同。舒老師是三班的班主任，帶三班**，也帶四班**。他們倆算不上是舒老師的最得意門生，卻稱得上嫡傳弟子。
他們讀的是一所師范學校。那時師范屬中專類，錄取分數線比重點高中分數線還高一節，考取師范直接轉商品糧戶口，不交學費，學校每月還發30多塊錢生活費，家里不用再拿一分錢，畢業分配工作，也不用求爹爹拜奶奶找人，進師范等于端上了鐵飯碗。
學校在城西的一座山谷之中，除了幾棟教學樓沒有高大建筑，唯一特色就是四周圍著高高的圍墻，初入校門，感覺是一只半蹲的獅子在那里，被一條圍墻的鐵鏈鎖住，動蕩不得。
長著20世紀70年代末面孔的大門頭，仿蘇式建筑，有著機關單位一個模子，兩邊高柱子，中間大鐵門，它初始是一所五七干校，到上世紀80年代初，改成師范學校，名稱變了，大門頭的樣子和它固守的氣息似乎未有改變，盡管吳亮上學已屬于潮流激蕩、風氣漸變的1990年代初。
校園深而隱蔽，進出除大門外只在西北邊開了個小側門，大概是方便愛爬山的老師出入。
入校半年，學生大多熟悉了環境，開始有一兩個學生跟著老師爬山，漸漸許多學生晨練或黃昏散步都喜歡從側門鉆出去，鉆出校門的學生才是脫韁的野馬，捆扎住的青春，在鉆出門的瞬間崩裂開來，活力四射，彌漫山野。
有一陣子放學后，后山上人來人往，三五成群，有的爬山，有的躺在草坡上看書，有的在草地上練武，有的則是偷偷摸摸溜出去談戀愛。學校防學生談戀愛還是甚于防火防盜。學校發現漏洞后立即采取措施，給側門上了鎖，只給幾個老師配了鑰匙。校園生活中螢火亂飛的一段美妙時光就此謝幕，后山重回自己的荒冷和寂寞。
吳亮十七、八歲，大千世界剛剛扒開一條小縫，對無窮的明天無窮的未來充滿一探神秘的渴望。
青澀漸漸退去，青春敞開了門洞。
吳亮個子高挑，喜歡穿一件風衣，走路帶風，顯然是想模仿上海灘里許**的瀟灑和痞性，以此遮掩農村孩子內心深處的自卑。吳亮一開始在班上當副**，但到二年級時，吳亮學習的光環瘦了一圈，有幾門課，物理、化學都不及格。有人說他在談戀愛，有人說他本就不優秀。
他自己知道自己是有意偏科，語文課上他是兩眼放光，物理、化學課上他是瞳孔縮小。吳亮的學習退步引起了舒老師的強烈不滿。他把吳亮找到辦公室拍著桌子狠批了幾次，不見效果，后來干脆免了吳亮副**，以示懲戒。
舒老師那時四十不到，長著一張老成持重的臉，執行學校的**從不打折扣，寧可過左也不肯過右，他常說風起于青萍之末，不可不察，要堵就堵芝麻粒大的窟窿，到斗大的風時就不可控了。
批評無效，老師就對吳亮是不是真的在談戀愛產生了懷疑，學校對學生在校談戀愛一直采取高壓態勢，老師在這塊哪敢放松，一面苦口婆心，一面嚴防死守。然而吳亮的一次流星一閃的破防還是讓老師大動肝火、傷透腦筋。
免了副**，吳亮沒有沮喪、失落，側門上鎖，他卻變得煩躁不安。那陣子他正在秘密籌劃準備發起成立一個文學社，今天約這個，明天找那個，學校作文大賽前幾名的同學，都被他約了個遍。
他在校園內從不與人談文學，他說校園的圈養環境不適合談自由的文學。教條的地方，按部就班的地方沒有文學的養料，他指著后山說，那里才飄蕩著適合文學的自由空氣。
他在舒老師家中發現了側門鑰匙，趁老師不注意，偷偷配了一把。
有了鑰匙，吳亮溜進溜出如入無人之境。側門是幾根鋼筋焊的，吳亮平時從側門出去后，都從外面反鎖上，不留痕跡。那天不知被什么沖昏了頭腦，居然忘記了反鎖。
打籃球的同學看到后報告給老師，老師不動聲色，踱著方步到班上暗點人數，發現少了幾個人，他又到操場上瞟了一眼，心中就猜到是吳亮。防守的責任讓他沖出側門。
老師偶爾也爬一次山鍛煉鍛煉，在之前一屆，他也捉過談戀愛的學生，對后山的路很熟悉。出側門就兩條小路，一條彎彎扭扭通山頂，那還是燒柴的年代，地皮都要過一遍刀，山頭被砍得像個和尚頭，光光禿禿的。這條小路一覽無余，根本不用找，半山腰有個野兔跳出的影子都能看得清清楚楚。
另一條羊腸小道通向銀盤山下，是個神秘的峽谷，峽谷中有一片草地，有一片樹林，還有一個毛狗洞，那洞能容納七八上十人，里面大洞套**，黑漆乎乎的，很少有人敢入內。
老師急急往通向毛狗洞那條小路走去，轉過一個山彎，遠遠就看到了草地上坐在一起的兩個人影。
男的他猜是吳亮，女的沒看清臉盤，是學生必定無疑，到了這一步，老師的心又懸了起來，要是真把兩人捉住，學校肯定要處理，輕則通報批評，重則開除學籍，無論哪一種都會影響兩人將來的發展。但如果不給他們點厲害嘗嘗，任由發展，紙里包不住火，遲早要出問題。
老師越走近越心慌，他想用咳嗽提醒，用重重的腳步提醒，但無奈吳亮和蔣雪太過投入，根本不曉得即將大禍臨頭。恰在這時，山坡上有一條野放的牛看到了老師，“哞”的叫了一聲。
那牛遇人興奮的叫聲引起了吳亮的注意，吳亮一抬頭，看到了老師，嚇得趕緊扯著蔣雪的衣角就往樹林里鉆，樹林不密根本遮不住，他們又往山上跑，最后無處可藏，便不管不顧沖進毛狗洞里。
洞里蛇蟲出沒，吳亮進洞之前看到洞口一塊亂石，慌忙抓在手中。
舒老師那天也是鐵著心要狠狠嚇嚇談戀愛的學生，一路追上來，空氣都要在那一刻凝住。
吳亮和蔣雪進洞后隨即分開，各找地方躲藏。
吳亮把自己憋在洞側的暗處，心怦怦亂跳，眼睛盯著洞口，手心把一塊石頭攥出汗來。
山洞里那些年深月久聚在一起的黑暗，被擾動后，如幽靈四散。一只不知是野兔還是毛狗什么的動物，被驚的躥出，兩只暗藍的獸眼閃著兇光。
過了不一會，吳亮看到追進洞的老師，身形裹挾一圈光線的輪廓，如撞進來一塊黑鐵，吳亮真想舉起手里的石頭把老師砸暈，然后拉著蔣雪逃走，吳亮被自己冒出來的念頭嚇得一跳，忍不住渾身抖嗦起來。
老師進洞沖得過猛，沒有留意離洞口不到一尺有個**，一腳踏空，浮土碎石滑向洞底。
老師來不及捉人，就哎喲一聲，額頭貼著從洞底驚出來的刺鼻的腐爛氣息與迎面沒有外力摧動的石壁相遇了，堅硬與堅硬相碰，老師手捂額頭，血滲出指縫。
那一刻，吳亮想，壞了，老師的內心肯定有一種東西借助慣性墜入了黑暗無底的深淵。
老師捂著額頭走后，吳亮走到洞口還沒有站定，蔣雪第一時間撲進吳亮顫抖的懷抱。
她應該是第一次受這樣的驚嚇，她覺得只有吳亮風衣里厚實的胸膛，才能平復她的恐懼、委屈和不知所措。
“怎么辦？怎么辦？老師肯定看見我們了！”蔣雪顫動的淚水在吳亮胸前畫濕了一個**，她聽到了吳亮的心跳從**里蹦了出來，貼到了她的耳膜，吳亮的聲音由近而遠，呼吸由輕變重。
可他們忐忑不安回到教室，擔心的事并沒有發生，老師瞞下了所有細節。吳亮與蔣雪燒灼起來的轟轟烈烈的戀愛自此轉入地下狀態，一切沿著向好的軌跡直到畢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