嗆人的濃霧壓著整座秘境。泥地濕爛，死人疊著死人，分不清哪具還熱著哪具已經(jīng)涼透了。
沈渡從死尸堆里翻出來的時候，右臉蹭在碎瓦上，疼了一下。他沒管。耳朵里全是嗡嗡的聲音，遠(yuǎn)處有人在喊叫，近處有東西在咬，咬到骨頭上的聲音悶悶的，像是從泥底下透出來的。
他睜開眼，先看到一只搭在他胸口上的手。那手的指甲縫里塞著干了的血漬，皮肉已經(jīng)硬了。
嗓子眼全是血腥味，吸一口頂一下，像有東西堵在喉嚨底下。他咽了幾下，沒咽下去，喘氣聲都變了調(diào)。
有人一把攥住他的后領(lǐng)，硬生生把他從尸堆里*了出來。那只手的骨節(jié)粗，指甲劈了，血順著腕子往下淌，落在他臉上是熱的。
“還活著！”耳邊隱約傳來女人急促的說話聲，聲音緊又悶。
她臉上全是血，顴骨上翻著一道口子，頭發(fā)粘在傷口邊上甩不掉。她把沈渡推到身后，反手拔刀劈向撲過來的黑影。刀鋒磕在鞘翅上，冒出一串火星，濺在沈渡手背上，燙了一下。
沈渡低頭看自己的手。干，瘦，骨節(jié)凸出來，指甲縫全是黑泥。這不是他的手。這是另一個人的身體——一個已經(jīng)死在秘境里的煉氣一層外門弟子。
女人砍第三刀的時候，黑影嘴里噴出一股綠漿，濺在她小腿上。
她沒躲，咬著牙反手橫拉了一刀，從黑影的脖子一路豁到腹側(cè)，硬生生把蟲殼割開。
黑影倒了，她退了兩步，腳后跟撞在沈渡腿上，偏過頭看他：“快點(diǎn)起來，還傻蹲著等啥？”
沈渡張了張他那張說話有點(diǎn)控制不住節(jié)奏的嘴，嗓子眼里只擠出一個“我”字，后面剩一串沒成句的干澀言語和喘氣聲。
她把刀往地上一插，蹲下來用袖子胡亂抹了一把臉。血糊了半邊，露出一張年輕的、蠟黃的臉，眼皮底下全是青黑。
“我是周婉。你叫什么？”
沈渡看著她。她的肩膀一直在抖，攥刀的手背上青筋繃著，指甲縫里嵌著碎肉。他沒接話，先喘了兩口氣，嗓子眼里擠出來三個字：“沈……沈渡。”
“沈渡。”她把名字重復(fù)了一遍，“能站起來嗎？”
沈渡試了。膝蓋一軟，又跪回泥里。周婉伸手攥住他手腕往上提，掌心燙得他一激靈。“起！”
他站起來了。天還是灰的，霧還是厚的，地上還是濕的、爛的。
惡臭味夾雜著血腥氣息鉆人鼻子，但他還是站起來了。三百年前他踩的是渡劫天雷下的云臺，三百年后他踩的是尸橫滿地的污泥。夠用了。
周婉松開手，彎腰把刀***，在褲腿上蹭了兩下。“往南走，別回頭。霧里有東西動，你停一步它就貼上來。”
沈渡沒多說，邁開八字步搖晃著走了。一步，兩步，三步。**步的時候，身后遠(yuǎn)處炸開一聲短促的尖叫——
別人的，不是周婉的。他沒停。走了很久之后，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掌心被什么東西勒出一道紅印子。
是一截枯枝，拇指粗，梢頭削尖了，不知道什么時候攥住的。他松開手，枯枝被風(fēng)一吹，裹進(jìn)泥里。
他加快步子，沒有回頭。霧在翻涌，像一口倒扣的黑鍋。但他走出去十幾步之后停了。
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空空的袖口。然后轉(zhuǎn)身，走了回去。
泥坑還在，那截枯枝歪插在泥地里，半截露在外面，梢頭的削尖正對著他。
他蹲下去，把它從泥里拽出來。泥水順著枝身往下淌，他沒擦。直接把它塞進(jìn)左手衣袖里，站起來，繼續(xù)往前走。他知道這具身體很爛，修為只有煉氣一層，但他還站著，神魂還在，就夠了。腳下泥水咕嘰咕嘰響，他踩穩(wěn)了每一步。霧深處那東西已經(jīng)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