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月初一,李長庚都要早起半個時辰。
不是因為愛崗敬業(yè)——活了快三萬年,愛崗這倆字早就被磨成了包漿,揣在袖筒里硌得慌。
是因為賬冊上那行用朱砂圈了三圈的紅字太扎眼:凌霄寶殿,欠租三百一十二年零七個月。
月初,催租的日子。
她把頭發(fā)挽成個利索的發(fā)髻,插了根銅簪子,又往腰間系了個裝算盤的布兜。
銅鏡里照出一張不算年輕的臉,眼角有細(xì)紋,嘴角往下撇著,
是常年跟欠租的神仙們打交道磨出來的神態(tài)——三分不耐煩,七分不好惹。
天庭第一包租婆,李長庚。
三界之內(nèi),但凡是有產(chǎn)權(quán)的地方,都?xì)w她管。
小到蟠桃園的一間工具房,大到整座凌霄寶殿,
誰欠了租、欠了多久、利滾利該還多少,她心里門兒清,賬冊上記得明明白白。
她抱著那本磨得邊角發(fā)毛的產(chǎn)權(quán)簿,踩著云階往上走。
云階白得發(fā)灰,踩上去軟塌塌的——這也是欠賬,
天庭物業(yè)三百年沒給云階補(bǔ)過靈質(zhì)了,再這么下去,下次有哪位仙官踩空摔下去,工傷都報不了。
"長庚仙官早啊。"門口值班的天兵跟她打招呼,語氣里帶著點敬畏,又帶著點看熱鬧的意思。
每個月初,大家都等著看她去催玉帝的租。
李長庚點點頭,沒多廢話,直接推門進(jìn)了凌霄寶殿。
今天的大殿比往常熱鬧些。
東海龍王和**王菩薩的信使剛走,案幾上還攤著兩道表章,墨跡都還沒干。
玉帝坐在上頭,眉頭擰成個疙瘩,臉色比殿頂缺了琉璃瓦的藻井還難看。
那把"草料場專用"的舊椅子,他坐得倒是越來越習(xí)慣了。
"長庚啊,"玉帝聽見腳步聲,眼皮抬了抬,語氣里帶著點煩躁,"你又是來催租的吧?先等等,朕這兒正煩著呢。"
李長庚也不惱,抱著賬冊站到側(cè)邊。
她催租催了三百年,早就學(xué)會了看人臉色
——陛下正煩的時候別硬剛,等他氣頭過了再提錢的事,成功率更高。
"花果山那只猴子,"玉帝敲著案幾,指節(jié)發(fā)白,
"鬧了東海龍宮,搶了定海神針;
又闖了陰曹地府,把生死簿上猴類的名字全勾了。
龍王和**都告到朕這兒來了,你們說,怎么辦?"
殿下站著的幾位仙官你看我我看你,沒人接話。
派兵吧,****,天庭這財政狀況,出兵的軍費都不知道從哪兒出;
不派吧,一只野猴子都騎到天庭頭上來了,傳出去三界怎么看?
李長庚站在旁邊,默默翻了翻賬冊。
花果山……她記得這地方。
三界產(chǎn)權(quán)簿上有登記,歸天庭所有,算是國有資產(chǎn)。
只是那地方偏,幾萬年沒人管,租也收不上來,一直掛在壞賬那一欄里。
"陛下,"她忽然開口,"那花果山,是咱們的地方吧?"
玉帝愣了一下:"啊……是,怎么了?"
"那猴子占著咱們的地盤,"李長庚把賬冊合上,語氣平平,
"不僅***,還到處惹事。
派兵去打吧,打贏了也是一片爛攤子,得不償失;打輸了更丟人。
依我看,不如把他召上天來。"
"召上來?"玉帝皺眉,"召上來干什么?"
"給個名頭,安排個差事,"李長庚掰著手指頭數(shù),
"第一,他在咱們眼皮子底下,出不了大亂子;
第二,花果山的租就有著落了——他既然是天庭的官,占著天庭的地,總得意思意思;
第三,真出了什么事,**也方便。
總比他在下面無法無天強(qiáng)。"
殿里安靜了幾秒。
幾位仙官面面相覷,覺得這主意……好像有點道理?
玉帝摸著下巴琢磨。
派兵吧,確實沒把握,而且費錢;
招安吧,給個小官把人拴住,花不了多少俸祿,還能收租……好像挺劃算?
"嗯……"玉帝緩緩點頭,"你這話說得,倒也有幾分道理。"
李長庚心里翻了個白眼。
什么叫幾分道理,這明明是最省錢的方案。
"那就這么辦,"玉帝拍了板,"長庚,這事兒就交給你去辦。
你下界一趟,把那猴子宣上來。
給個什么官好呢……"他想了想,
"御馬監(jiān)還缺個管事的,就讓他去養(yǎng)馬吧。"
李長庚應(yīng)了一聲,心里默默把"花果山租金"這一項,從"壞賬"挪到了"待收"那一欄。
不管怎么說,先把人弄上來,租的事慢慢再談。
"對了,"她想起正事,把產(chǎn)權(quán)簿往前遞了遞,"陛下,凌霄寶殿這個月的租金……"
"知道了知道了,"玉帝趕緊擺手,"等那猴子的事辦完再說。你先去忙吧。"
李長庚:"……"
行吧。又是"知道了"。
她躬身告退,抱著那本沉甸甸的產(chǎn)權(quán)簿往外走。
走到殿門口的時候,眼角余光瞥見側(cè)邊的屏風(fēng)后面,似乎有一抹紅色的衣角閃了一下。
是大公主紅萼。
李長庚裝作沒看見。
七位公主躲在屏風(fēng)后偷聽朝議,這也不是什么新鮮事了。
尤其是紅萼,心思重,什么都要管,什么都放心不下。
天庭這副爛攤子,陛下不上心,倒是把這位大公主熬得頭發(fā)都快白了。
她輕輕嘆了口氣,邁出門檻。
云風(fēng)撲面,帶著點天界特有的清冷。
太白金星的身影消失在云階盡頭后,屏風(fēng)后面的紅萼才慢慢走出來。
她手里攥著一卷帛書,指節(jié)微微發(fā)白。
那是當(dāng)年七位公主和……不,還沒到那時候。
帛書上只有她們七姐妹的名字,還有第八個空白的位置,留著給白微。
五百年后的盟約,現(xiàn)在還只是一個秘密的約定。
殿里的玉帝已經(jīng)重新開始琢磨招安的細(xì)節(jié)了,嘴里念念有詞,不知道在盤算什么。
紅萼沒有出聲打擾。
她輕手輕腳地退出大殿,沿著側(cè)廊往南天門的方向走。
廊柱上的漆也掉了,露出里面斑駁的木紋——整個天庭都在往下掉渣,像一座年久失修的老宅子,
而住在這里的人,要么裝作看不見,要么看見了也無能為力。
南天門的風(fēng)比別處大些。
她遠(yuǎn)遠(yuǎn)就看見紫鳶趴在欄桿上,半個身子都探了出去,烏黑的頭發(fā)被風(fēng)吹得亂七八糟,像只蹲在墻頭看熱鬧的小雀兒。
"七妹,"紅萼走過去,伸手拉了她一把,"小心掉下去。"
紫鳶回過頭,臉上帶著點雀躍的笑意,眼睛亮得像揉了碎星子:"大姐你看——那只猴子在干活?"
紅萼順著她指的方向往下看。
云層之下,凡間的地界隱約可見。
花果山像一塊翠綠的寶石,嵌在大地之上。
山腳下,一個毛茸茸的身影正忙前忙后——美猴王孫悟空,
剛從地府回來沒幾天,此刻正指揮著群猴修補(bǔ)水簾洞,搬石頭、搭架子,忙得不亦樂乎。
不知道在折騰什么。
也許是剛闖了大禍,心里高興;
也許是天生閑不住。
占山為王的日子,總有使不完的精力。
紅萼收回目光,心里沒什么波瀾。
那只猴子對她來說,就是個剛鬧了事的妖猴。
天庭頭疼的麻煩,太白金星要去招安的對象。
她手里攥著的帛書沉甸甸的,裝著七姐妹的秘密,裝著白微的位置,裝著太多太多需要操心的事。
沒有多余的情緒空間。
"走吧,"她拉了拉紫鳶的袖子,
"風(fēng)大,回去了。
太白金星要下界招安,往后有的是機(jī)會見。"
紫鳶又往下看了一眼,才戀戀不舍地收回目光。
她跟著紅萼往回走,走了兩步,又忍不住回頭。
云層太厚,那個毛茸茸的身影已經(jīng)看不清了。
但她記得剛才那一眼——猴子蹦蹦跳跳的,一會兒爬到樹上摘果子,
一會兒跳到石頭上比劃,耳朵一動一動的,好像永遠(yuǎn)不會累。
她忽然覺得這只傳說中大鬧龍宮地府的妖猴,好像……也沒那么兇。
甚至有點好笑。
紫鳶甩了甩頭,把這個奇怪的念頭甩出腦海。
她追上紅萼的腳步,嘰嘰喳喳地說起了別的事情,笑聲灑在風(fēng)里,很快就散了。
南天門的欄桿上,還留著她剛才趴過的痕跡。
那是七姐妹里,第一個正眼往下看他的人。
第一眼是好奇。
所有的羈絆,都從好奇開始。
小說簡介
小說《大鬧天宮后,我欠了五千兩黃金》是知名作者“時忘影”的作品之一,內(nèi)容圍繞主角孫悟空唐僧展開。全文精彩片段:每月初一,李長庚都要早起半個時辰。不是因為愛崗敬業(yè)——活了快三萬年,愛崗這倆字早就被磨成了包漿,揣在袖筒里硌得慌。是因為賬冊上那行用朱砂圈了三圈的紅字太扎眼:凌霄寶殿,欠租三百一十二年零七個月。月初,催租的日子。她把頭發(fā)挽成個利索的發(fā)髻,插了根銅簪子,又往腰間系了個裝算盤的布兜。銅鏡里照出一張不算年輕的臉,眼角有細(xì)紋,嘴角往下撇著,是常年跟欠租的神仙們打交道磨出來的神態(tài)——三分不耐煩,七分不好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