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3年7月15日。晴。
市教育局門口的紅榜被太陽曬得卷了邊。
王洛書擠在人群里往前挪，后腦勺突然像被人釘了根釘子進去，眼前一黑。
腦袋里炸開一團白光。
緊接著一個白茫茫的空間在靈魂深處鋪開，——方圓十米，空蕩蕩的，懸浮在那兒。
陌生的記憶潮水般涌上來：
——2026年，北京病房，心電監(jiān)護儀那條平了的線。
他死了。
他又活了。
現(xiàn)在是一九九三年。
他扶著前面自行車后座站穩(wěn)，
下意識朝旁邊掃了一眼，
——方圓十米之內(nèi)，每個人褲兜里的錢、包里的東西、紅榜背面漿糊沒抹勻的痕跡，清清楚楚懸浮在腦海里。
連左前方那姑娘書包里《暑假作業(yè)》最后一頁的答案都纖毫畢現(xiàn)。
**。
他站在紅榜底下抬起頭，第三行中間：王洛書，512。
二本。
上輩子他五十三歲死在沒人探病的病房里。
現(xiàn)在他十八歲，站在同一張榜單底下，腦子里多了一個方圓十米的空間，加一雙能看穿一切的感知力。
王洛書攥了攥拳頭，從人群里擠出去。
二八大杠鏈子咯噔咯噔響了一路。
他花了半條路試空間。
路邊的梧桐樹，十米內(nèi)樹皮紋路看得一清二楚；
前面騎車?yán)洗鬆敹道锎е呙皱X、半包大前門；
右拐時經(jīng)過一家副食店，柜臺底下的賬本翻開著，上個月虧了四十二塊。
方圓十米。
——萬物透明。
他到家的時候?qū)⒔形纭?br>**樓三層，走廊里堆著蜂窩煤和腌菜缸。
門沒關(guān)嚴(yán)，里頭有人說話。
王洛書推門進去。
客廳方桌上擺著碟咸菜、兩個饅頭、一碗棒子面粥。
**王建國蹲在桌邊，**飯碗擱在灶臺上，人站著沒動。
桌對面坐著二叔王建軍。
比父親胖一圈，藏藍廠制服扣子快崩開，腰間別著一串鑰匙，手邊擱著半瓶景芝白干和一盒拆開的紅塔山。
王建國看到王洛書，張嘴就問：“多少分？”
王洛書雖然不在乎，但是內(nèi)心依舊失落，“512分，二本！”
"大哥，二本。"
二叔把"二"字咬得很重，夾了筷子咸菜送嘴里嚼，
"也中，好歹是個大學(xué)。"
王洛書站在門口沒動。
父親沒抬頭看他，耳朵根紅了一截。
"洛書回來了。"
二叔轉(zhuǎn)過臉來，酒氣隔著兩米都能聞到，
"叔來就是看看你考得咋樣，**一早上臉就板著，我還以為沒考上呢。"
他說"沒考上"的時候笑了一下，嘴角往上挑。
"二本。"王洛書說。
"二本我知道。"
二叔把煙點上，紅塔山，三塊五一包，
"我是說二本也中，別挑。
咱家這條件，能供出個大學(xué)生就不錯了。
**下個月就沒工作了，
**工資降了一百二……"
"建軍。"
父親開口了，"別說了。"
"我說的是實話。"
二叔把煙灰彈在地上，
"大哥你也別嫌我話難聽。
洛書這分，師范是夠得著，可師范一年下來學(xué)費住宿伙食，一千五打不住。
你倆現(xiàn)在一個月掙多少？"
沒人接話。
父親攥著半截大前門，煙灰燒了一截沒彈。
"我們家小軍今年中考，全校第三。"
二叔把煙盒拍在桌上，
"技校那邊說好了，畢業(yè)直接進廠辦坐辦公室。
人家主動找的我，我說我們家小軍學(xué)習(xí)好，不用照顧，人家說二中老師專門點的名。"
他說到這兒身子往后一靠，椅子腿吱呀一聲。
"大哥你說你當(dāng)年也是廠里技術(shù)比武前三名，怎么教出來的兒子……就考了個二本？"
父親猛地抬頭。
二叔沒看他，轉(zhuǎn)頭盯著王洛書："洛書你自己說，
**在廠里一輩子沒求過人，替你跑了三天，找人問師范招生**。
結(jié)果考個二本回來。**臉往哪擱？"
煙灰從父親手指間掉下來，落在褲腿上。
他低頭撣了一下，動作很慢。
"還有嫂子。"
二叔朝灶臺那邊努了努嘴，
"倉庫干了十幾年，下崗名單頭一個就是她。
你不爭口氣，別人踩**臉**也受著？"
"夠了！"
父親站起來，椅子腿蹭著地面刺啦一聲。
二叔也站起來，
比他高半個頭，
拍了拍他肩膀："大哥你別急，我來不是找茬的。
洛書這二本，要不就別上了。
廠里最近招臨時工，我跟人事科打個招呼的事。
一個月一百八，比你們倆現(xiàn)在加起來還多。"
他說完把紅塔山揣回兜里，拎起那半瓶白干往門口走。
走到門口停了一下，回頭說："大哥，別怪我說實話。都是為你好。"
門關(guān)上。
父親站在桌邊，腮幫子上的肉一直在抖。
他張了張嘴，喉嚨里擠出來一個字："滾。"
聲音不大。
二叔已經(jīng)走遠了。
灶臺那邊，母親慢慢轉(zhuǎn)過身來。
李秀蘭眼眶是紅的，但沒掉眼淚。
圍裙上沾著面粉，兩只手攥著灶臺邊沿，指節(jié)發(fā)白。
她盯著王洛書看了好幾秒鐘，胸口起伏。
然后她開口了。
聲音不像平時那樣溫溫吞吞的，是從嗓子眼最底下擠出來的：
"你二叔騎到我們家頭上**了。"
王洛書站著沒動。
"**在廠里讓人叫——那個二百六的，
我在倉庫被人當(dāng)面問啥時候走。
你今天考個二本回來，讓人堵著門笑話！"
她喘了一口氣，聲音開始劈，
"我跟**省吃儉用十八年，飯桌上一個月見不著兩回肉。
你倒好——"
她指著桌上那碟咸菜，"你就拿這個回報我們？"
"秀蘭！"父親喊了一聲。
"你別攔我！"
母親猛地轉(zhuǎn)頭，又轉(zhuǎn)回來盯著王洛書，
"我是罵他嗎？
我是罵我自己！
我要是有本事，你二叔敢上門？
我要是沒下崗，他敢說那句——臨時工？"
她說到最后聲音徹底啞了，嘴唇哆嗦了兩下，轉(zhuǎn)身把灶臺上那碗涼透了的棒子面粥端起來，嘩啦倒進水池。
"我不吃了。"她說。
然后她進了里屋，門砰地關(guān)上了。
客廳里安靜下來。
桌上那碟咸菜還在，饅頭涼了，硬邦邦的。
二叔留下的煙味散了一半。
父親蹲下去，把地上那半截大前門撿起來，抖了抖灰，點上。
抽了一口。
煙霧里他抬眼看了看王洛書。
"別聽***。"
他又抽了一口煙，嗓子有點啞，
"二本就是大學(xué)?？忌暇蜕?。
學(xué)費的事不用你操心，**有辦法。"
王洛書看著他。
父親站起來拍他肩膀，手上的老繭硌著襯衫。
"你二叔那人就這樣，一輩子嘴上不饒人。別往心里去。"
他也進了里屋，門沒關(guān)嚴(yán)，但王洛書聽見他在小聲說話。
母親一開始沒應(yīng)，后來悶悶地回了一句。
王洛書一個人站在客廳里。
咸菜碟邊上落了一只**。
棒子面粥倒進水池之后沒沖，黃澄澄地掛在白瓷上。
他閉了一下眼。
空間還在。
方圓十米。里頭空蕩蕩的，什么也沒有。
但他感知力鋪出去，
走廊里二叔還沒下樓，
正靠在欄桿上跟鄰居吹牛："我跟我大哥說了，臨時工一個月一百八，比他現(xiàn)在強……"
對面**樓三層，有戶人家在炒菜，油鍋刺啦一聲。
樓下有人喊孩子回家吃飯。
王洛書睜開眼。
把褲兜里那二十塊私房錢拿出來攥在手里，想了想，又放回去。
然后他推開屋門走出去。
父親在里屋聽見動靜喊了一聲："去哪兒？"
"同學(xué)家。"
"吃飯了還出去？"
"一會兒回來。"
他沒回頭。
走廊里二叔已經(jīng)走了，只剩一股煙味。
王洛書下了樓，二八大杠還停在樓下，他跨上去蹬了兩下，鏈子咯噔響。
傍晚的太陽斜著照過來，整條街上的影子都拉得很長。
老火車站方向有汽笛聲。
他蹬快了些。
褲兜里二十塊錢收進空間。
錢不夠?qū)W費。
但他知道那個地下牌局在哪兒，知道那些人的底牌對他來說全是透明的。
二叔說他考二本。
二叔說**抬不起頭。
二叔說讓他去廠里干臨時工。
王洛書攥緊車把，腳上加了勁。車鏈子咯噔咯噔響了一路。
今晚不是去碰運氣。
是去贏錢。
空間里有二十塊錢。
家里存折上有四百塊。
不夠。
這點錢算什么？
但他知道，今天晚上之后就不一樣了。
老火車站東邊第三條胡同，盡頭是個沒**子的院子。
鐵門關(guān)著，里頭透出昏黃的燈光和隱隱的嘈雜聲。
王洛書把自行車鎖在胡同口的電線桿上，
從地上撿了一塊磚頭放進空間，這可是打架神器，近了猛拍，遠了可以砸。
他走過去，敲了三下門。
門開了一條縫，露出一只眼睛。
“找誰？”
“張麻子介紹來的?！?br>王洛書隨口說出了一個名字，這不是瞎編，張麻子和他都是工人新村的。
前世，張麻子輸?shù)膬A家蕩產(chǎn)，但是，依舊沒有走上歪路，人很本分，就是染上了賭癮！
門縫大了些，上下打量他一眼。
十八九歲的年紀(jì)，眼神中帶著歲月的滄桑，感覺就像是二十三四歲的樣子。
穿著洗得發(fā)白的藍襯衫，褲腿短了一截，一看就是剛畢業(yè)的窮學(xué)生。
“有錢嗎？”
王洛書從褲兜里掏出二十塊錢。
其實是剛從空間里取出來的。
那人看了一眼，嗤笑一聲：“二十塊錢也來？最低**兩塊?！?br>“二十塊錢不讓玩嗎？我是來贏錢的，不是來輸錢的?！?br>門開了。
里頭煙霧繚繞，十幾個人圍著一張方桌，桌上攤著撲克牌和零零碎碎的鈔票。
一塊的、兩塊的、五塊的、十塊的。
角落里還有四個人在搓麻將。
······
王洛書擠到桌邊。
方桌鋪著磨亮的藍布，散著撲克和毛票。
莊家平頭，叼煙，面前壓著一摞十塊五塊。
"買底兩塊，跟注不限。"
平頭敲了敲桌面，
"**了**了。"
桌上坐了五個人，加莊家六家。
王洛書掏出二十塊換成一堆零錢。
買底兩塊，坐下來。
旁邊禿頂男人瞥他一眼："學(xué)生伢子？"
"剛考完。"王洛書笑了笑。
"考哪兒了？"
"二本。"
禿頂男人嘖了一聲："二本也行，出來當(dāng)老師，鐵飯碗。"
王洛書沒接話。
牌發(fā)下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