訂單跳出來時，陳渡已經摘了頭盔。
凌晨四點五十二分。
他在路上跑了十六個小時，后背的衣服干了又濕，右手食指被剎車磨得發麻。
母親三分鐘前發來一條語音。
“我已經起了。你回來洗把臉，我們六點半出門。”
陳渡沒有再點開。
屏幕中央彈出一張紅色急送單。
城西婦幼藥房。
城東兒童醫院。
六點前送達。
備注只有一行：
臨時調撥藥品，勿延誤。
報酬是普通急送的五倍。
正好夠母親下個月那次檢查。
倒計時還剩十二秒。
陳渡點了接單。
城西婦幼藥房的后門只開了一條縫。
一個戴眼鏡的女藥師把白色保溫盒遞出來。
“封條別動。”
“到那邊找唐競。”
“里面的人能撐多久？”陳渡問。
女藥師看了他一眼。
“六點以前送到。”
她沒有再解釋。
陳渡掃完交接碼，剛把保溫盒固定到車后，導航便整片變紅。
城東線沒有按時恢復。
十幾個站口同時關閉。
早班乘客全部涌到地面。
三條跨江道路開始擁堵，預計送達時間從五點三十七分一路跳到六點二十四分。
平臺提示：
建議原地等待重新規劃。
陳渡直接關了導航。
他撥通站點負責人林遙的電話。
林遙接得很快，嗓子卻啞得厲害。
“你怎么還在線？”
“河東給我找個人。”
“頁面上二十七個。”
“我不要頁面上的。”
陳渡擰動車把，沖進尚未完全開門的**市場。
“我要一個現在能騎、車有電、二十分鐘內能到東橋口的人。”
電話那頭傳來敲鍵盤的聲音。
“兩個聯系不上。”
“一個電池只剩百分之九。”
“七個手里有單。”
“還有十幾個定位沒更新。”
“程野呢？”
“在河東。”
“在線多久？”
“十四個小時。”
陳渡罵了一句。
林遙說：“他自己不肯下。”
“讓他接電話。”
幾十秒后，程野的聲音接了進來。
風聲很大。
“渡哥？”
“你在哪？”
“東橋口往南兩公里。”
“手里幾單？”
“兩單早餐，一單藥店。”
“藥店那單急不急？”
“普通感冒藥。”
“早餐呢？”
程野停了一下。
“一單送工地，一單送醫院門口。”
“幾點超時？”
“都快了。”
“車還有電嗎？”
“夠。”
“人呢？”
電話那邊笑了一聲。
“也夠。”
陳渡聽見他在喘。
“昨晚睡了多久？”
“跑完再說。”
“我有一盒急藥，六點前必須進兒童醫院。你到東橋口接。”
程野沒有立刻答應。
“醫院門口那單，客戶催三次了。”
“發給我。”
“你在河西，怎么處理？”
“別管。”
陳渡掛斷電話，撥給周啟明。
周啟明在城東開早餐店，陳渡每天凌晨都去他那里取餐。
電話響了很久才接。
“誰啊？”
“陳渡。”
“你最好真有事，我這兒剛停電。”
“程野手里有你一單早餐，送醫院門口。”
“快超時了。”
“所以呢？”
“你店里還有人能送嗎？”
“我要是有人，還找騎手干什么？”
陳渡從魚市后巷穿過去，前面一輛卸貨三輪堵住出口。
他一腳撐地，側身把車擠了過去。
“你不是有輛送貨三輪？”
“那車要拉菜。”
“地鐵停了，第一批客人過不來。菜晚二十分鐘不耽誤開門。”
周啟明沉默了一下。
“你憑什么替我算？”
“因為你六點前沒客人。”
“店里的人還得備餐。”
“讓一個人把醫院那單送了。今天午高峰我免費幫你一趟。”
“你每次說免費，最后人都找不到。”
“那你要什么？”
“午高峰必須來。”
“行。”
“別又說最后一單。”
電話掛斷。
陳渡立刻把安排發給程野。
醫院早餐由周啟明自己送。
工地那單轉給附近騎手，陳渡把自己今天的一次優先派單讓出去。
普通藥店單延遲十五分鐘，客戶已經聯系。
程野只剩急藥接力。
林遙還在線。
“你拿什么讓優先派單？”
“我今天不跑午高峰。”
“你這個月差兩單保級。”
“先記著。”
“記著沒用，到時候系統直接降。”
“那就降。”
陳渡拐上跨江輔路。
前面已經堵死。
公交、出租車和私家車擠在一起，喇叭聲一直壓到橋后。
不少人開始下車往前走。
有人拖著行李。
有人邊跑邊給單位打電話。
一個穿護士服的年輕女人站在人群里不停看表。
兩個背書包的學生從車縫里往前擠，旁邊的父親追著喊他們別摔。
陳渡把車鎖在路邊，抱起保溫盒，往步行橋跑。
橋上全是從地鐵站出來的人。
他只能側著身往前鉆。
有人罵他插隊。
有人看見他懷里的保溫盒，又往旁邊讓了一點。
跑到橋中間，唐競的電話打了進來。
“你是送藥的？”
“是。”
“多久到？”
“二十五分鐘。”
“平臺顯示你還在河西。”
“我會在東**給另一名騎手。”
“不行。”
唐競拒絕得很快。
“這不是普通外賣。”
“封條不動，掃碼轉交，全程視頻。”
“對方是誰？”
“程野，站點騎手。”
“狀態呢？”
陳渡沒說話。
唐競聽出來了。
“他是不是已經跑了一夜？”
“十四小時。”
“那你還讓他送？”
陳渡停了一步。
身后的人撞上來，把他推著繼續往前。
“因為現在沒有別人。”
“醫院不能接受一個疲勞騎手送急藥。”
“那你們派人到東橋口。”
電話那邊安靜了一瞬。
“我們的人堵在城東站。”
“所以現在只有他。”
“出事誰負責？”
“我。”
“你負不了。”
“那盒子只能停在橋上。”
兩邊都沒有說話。
陳渡已經看見東橋口。
程野站在人群外，頭盔沒有摘。
一只腳支在地上，另一條腿不停輕輕點著。
不是著急。
是腿在抽。
唐競終于說：
“視頻打開。”
“交接時封條、溫度和身份一起確認。”
“他進醫院后走北門急送通道。”
陳渡跑下最后一段臺階。
程野伸手接保溫盒。
手剛抬起來，指尖便抖了一下。
陳渡沒有松手。
“還能不能騎？”
“能。”
“別跟我說能。”
“真能。”
程野盯著他。
“新手期還剩三天。”
“這單算急送分。”
“跑完就夠了。”
“你剛才不是為了幫我來的？”
程野笑了一下。
“幫你也得算分啊。”
林遙的視頻接進來。
唐競也在線。
封條完整。
溫度正常。
身份確認。
交接完成。
陳渡仍然抓著盒子。
“進醫院以后立刻下線。”
“行。”
“別再接。”
“知道了。”
“你每次都說知道。”
程野看著他。
“你不也一樣？”
陳渡松開手。
程野固定好保溫盒，調轉車頭，沖進東側車流。
五點五十六分。
唐競打來電話。
“到了。”
**很亂。
有人在喊拿藥，有人在推車，還有一個男人反復問：
“是這盒嗎？”
“孩子能用上了嗎？”
電話很快掛斷。
陳渡站在橋下。
藥送到了。
周啟明的店少了一個人備餐。
另一名騎手多接了一單。
程野拖著抽筋的腿，又騎了十幾分鐘。
手機震了一下。
母親發來新的預約截圖。
明天早上六點半。
下面還有一句：
“這次不用陪，我自己去也行。”
陳渡剛準備回復，平臺通知先跳了出來。
次日早高峰保障資格。
到崗時間：六點。
退出將影響本月等級。
緊接著，唐競發來消息。
“明早醫院急送缺人，你能不能做備用？”
屏幕上，三個時間排在一起。
母親復診，六點半。
平臺保障，六點。
醫院備用，六點。
母親那句“這次不用陪”，很快被新通知頂到了下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