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昭是被冷醒的。
月光斜切進窗，照在枕邊那盞銅燈上。燈身斑駁，銅綠爬滿底座，燈芯沒點，卻有余溫，像剛熄不久。她抬手去碰，指尖一涼，寒意順著骨頭往上爬，像有人貼著她耳根低語：“你欠我一盞燈。”
她沒記起這話從哪來，但心口像被什么輕輕攥了一下。
窗外黑影還在。黑衣，執劍，立在月光里，衣擺無風自揚。沒有影子，沒有呼吸，也沒有腳步聲。她坐起來，盯著那影子，沒喊，也沒動。她見過太多次了。月蝕夜，必來。像鐘擺，像呼吸，像她自己心跳的節拍。
她伸手，指尖觸到窗欞。木頭冰涼，有道淺痕，是去年雨季漏雨留下的水漬印。她沒擦，也沒修。
影子消失了。
天亮時，燈還在。
她想扔了。拎著燈走到院角，蹲下，手剛要松——
“別碰燈芯。”
聲音從身后傳來，不輕不重。
沈昭回頭。白霜站在廊下，手里提著一包艾草，灰布包得嚴實，邊角沾著幾點泥。她沒穿鞋，赤腳踩在青石板上，腳踝處有道淡青色的紋路，像舊傷，又像符。
“它認主。”白霜把艾草放在石階上，沒看燈，也沒看她，“燒三根，夜里別開窗。”
沈昭沒接話。她低頭看燈，銅銹底下，隱約有道細紋，像劍痕。
白霜轉身要走，袖口滑落一截。沈昭瞥見——紙符一角，墨跡褪了，卻仍能辨出紋路：三道斜線，一豎穿心，正是謝無咎生前佩劍的紋樣。
她沒出聲。白霜也沒回頭。
等她走遠，沈昭才彎腰撿起艾草。紙包里，有根細繩，系著半片干槐葉。
梁上，阿槐突然低吼。
那聲音不像貓叫，更像被掐住喉嚨的嗚咽。它一爪拍碎窗欞上的一縷月光，爪尖落下時，月光碎成灰，飄在塵里。
沈昭抬頭，阿槐蹲在梁上，眼睛是豎的，瞳孔縮成一條線，死死盯著那盞燈。
她沒動。燈也沒動。
午后，她把燈放回床頭。沒燒艾草，沒關窗。
夜里，月光又照進來，照在燈芯上。
燈芯，忽然亮了一瞬。
不是火，是光。溫的，黃的，像有人剛吹滅一盞油燈，余燼還暖著。
她伸手去摸，指尖剛觸到燈壁，耳邊又響起那句話——
“你欠我一盞燈。”
這次，聲音近了，像貼著她耳骨。
她沒躲。
她只是問：“你是誰？”
沒有回答。
燈芯的光，慢慢暗了。
她躺下，閉眼。
月光從窗縫漏進來，落在床邊。地上，那包艾草的灰，不知何時散了一地。一粒灰，粘在她腳踝上，像顆小小的星。
阿槐沒再叫。
它蹲在梁上，爪子底下，壓著半張紙。
紙是黃的，邊角焦了，字跡模糊，只余下三個字：
“莫信燈。”
窗外，風動了。
槐樹沙沙響。
遠處，紙扎鋪的煙囪，緩緩飄出一縷青煙。
煙里，有人影站著，沒動，也沒說話。
陸知微蹲在巷口，劍鞘抵著磚墻，指節發白。
她沒拔劍。
她只是盯著那縷煙，看了很久。
直到煙散了。
她才站起身，轉身，走遠。
鞋底沾了泥，沒擦。
她沒回頭。
那盞燈，還在沈昭枕邊。
燈芯，又亮了一瞬。
像有人，輕輕吹了口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