爸爸把三個新杯子排上桌，特意把奧特曼那只推給我。

藍(lán)色是他的，粉色是江阿姨的。媽媽沒有。

“她的還能用。”他拿起豁口馬克杯。那是結(jié)婚時買的，裂過一次，他曾熬夜補好。

我說媽媽上周吐了血，漏水會弄濕病號服。

他避開我的眼睛：“醫(yī)院有人照顧。周末我去，再帶新的。”

可周末，他要接無處落腳的江阿姨來暫住。

我砸開存錢罐，買了只耐熱杯，貼上“給媽媽”。

第二天，粉杯被熱水燙裂。爸爸看了眼紙條，還是把杯子遞過去：“先用這個，醫(yī)院不缺杯子。”

江阿姨遲疑，他已替她沖好咖啡。

他不知道，媽媽等不到周末。

三天前，外婆辦完后事，我看著白布蓋住媽媽，又看著她變成一捧灰。

我收好媽**照片，等外婆來接。

杯子留給他們。

這個家，我不要了。

......

我抱著媽**照片回了房間。

才把照片塞進(jìn)書包，客廳里就傳來爸爸的聲音。

“小滿，把兒童房收拾一下。”

“書晴家漏水，行李要放幾天，借半邊衣柜。”

我看向空著的客房。

“不能放客房嗎？”

爸爸低頭給維修師傅回消息。

“客房返潮，她只住幾天，不碰你的東西。”

爸爸把溫好的牛奶放到我手邊，又碰了碰杯壁，確定不燙才松手。

以前我發(fā)燒，他也這樣試溫度。

差一點，我就點頭了。

可保潔阿姨進(jìn)門后，先搬的不是玩具，而是窗臺上的花。

薄荷、綠蘿，還有媽媽住院前買的長壽花，全被挪了下來。

爸爸撥了撥盆里的土，幾只小飛蟲鉆出來。

“書晴聞見土味就想吐。”

“先搬出去，過幾天爸爸給你買新的。”

我抱住最小的薄荷盆。

“這盆沒有味道。”

“媽媽說，葉子能泡水喝。”

以前媽媽總摘兩片薄荷，丟進(jìn)爸爸杯子里。

爸爸皺著眉說像牙膏水，喝完卻會把杯子倒過來。

“一滴沒剩，滿意了吧？”

有一年薄荷生了蟲，爸爸不讓媽媽碰殺蟲藥，大半夜蹲在陽臺上一片片擦葉子。

第二天，他趴在小凳子上睡著了，手指染得發(fā)綠。

現(xiàn)在，爸爸掰開我的手，把花盆遞給保潔阿姨。

“小滿，花以后還能買。”

“別讓書晴第一晚就不舒服。”

我想說的不是花還能不能買。

可爸爸已經(jīng)背過身，開始替江阿姨聯(lián)系醫(yī)生，問她頭暈要不要提前復(fù)查。

我把手藏到背后。

指甲縫里還沾著薄荷葉的綠。

黑色垃圾袋罩住花盆，袋口一扎，幾片葉子從縫里伸出來，很快不見了。

接下來被收走的是書架。

媽媽住院前給我買了一套童話書，每本扉頁都有一句話。

今天也要勇敢。

等媽媽回來讀。

最后一本，她只寫到一半。

等我們一家三口......

爸爸以前也講過這些故事。

媽媽裝作害怕，我就抱住她，爸爸把我們一起圈進(jìn)懷里，說他保護(hù)兩個膽小鬼。

現(xiàn)在，他把書塞進(jìn)紙箱，在側(cè)面寫下三個字。

待清理。

“先收起來，省得你半夜翻到，又躲在被窩里哭。”

我沒告訴他，媽媽在每本書里都寫過我的名字。

趁他轉(zhuǎn)身，我撕下最后那頁紙，折好塞進(jìn)襪子。

冰箱上的家庭日歷也被扯了下來。

媽媽住院后，我每天畫一個圓圈，數(shù)著離周末還有幾天。

爸爸看見滿紙圓圈，皺起眉。

“別數(shù)了。”

“我答應(yīng)周末去，就肯定會去。”

“你不用每天替她提醒我。”

磁扣卡住紙角。

刺啦一聲，日歷從中間裂開。

買菜便簽、吃藥提醒和我的身高記錄，全掉進(jìn)紙箱。

爸爸剛撿起兩張，手機就響了。

江阿姨到了樓下，箱子太沉。

他把紙往箱子上一放，匆匆去開門。

最后挪走的是玄關(guān)的軟凳。

媽媽化療后腿上沒力氣，軟凳是爸爸買的。

送到那天，他蹲在媽媽面前替她系鞋帶，說以后不許她彎腰。

現(xiàn)在，軟凳擋住了江阿姨的行李箱。

爸爸把它推到門外。

門鈴響時，玄關(guān)已經(jīng)空了。

江阿姨站在門口，頭發(fā)被雨打濕了一片。

她看見墻邊的紙箱，沒有馬上進(jìn)來。

“是不是因為我，挪了太多東西？”

爸爸接過箱子，拿出干拖鞋，鞋尖朝外擺在她腳邊。

以前媽媽從醫(yī)院回來，他也這樣擺。

“先騰地方。”

“等安頓好了，我再慢歸置。”

我想提醒他，媽**東西不叫亂。

可他已經(jīng)蹲下，問江阿姨剛才搬東西的時候，有沒有閃到腰。

我低頭數(shù)地磚。

一塊、兩塊、三塊。

數(shù)到十二，才停下來。

媽媽說，難受時就數(shù)數(shù)，眼淚會晚一點掉。

這時，快遞員送來外婆的信封。

里面是轉(zhuǎn)學(xué)材料、臨時照護(hù)文件和明天的車票。

便簽上寫著：

乖，外婆明天來接你。

媽**后事辦完了，你跟外婆回家。

晚上，爸爸在廚房給江阿姨煮面。

他記得我不吃蔥，先盛出一小碗。

“小滿，餓了自己拿。”

我沒有出去。

我跪在地上收拾行李，只裝了證件、兩套衣服、媽**照片和沒寫完的書頁。

喜歡的玩具，一個也沒拿。

東西裝多了，我怕自己走不快。

客廳里傳來爸爸的笑聲。

跟他以前逗媽媽時一模一樣。

我坐到行李箱上，用力壓住，拿出一件外套才把拉鏈合上。

媽媽不是一下子從家里消失的。

爸爸先搬走她的花，又收起她的書、日歷和凳子。

每拿走一樣，他都說以后還能買，還能放回來。

可東西一件件沒了，家里也就沒了媽媽住過的樣子。

我把轉(zhuǎn)學(xué)確認(rèn)書放到最上面。

還差爸爸簽字。

明天走以前，我得再問他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