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有十八座峰頭，十七座都荒著。唯一那座住人的，叫落星峰，峰頂上歪歪扭扭豎了塊木牌，上書“流云宗”三個字，漆都掉了一半。
我是流云宗現(xiàn)任掌門，沈渡，穿越過來第三年。
每天早上起來第一件事，是去宗門口把那塊被風(fēng)吹倒的牌子扶正。第二件事，是從懷里掏出那本靛藍封皮的小冊子——《仙門掌門手冊》，翻到首頁，看上面那行字：“第五十三條：掌門須以身作則，勤勉不怠。每日巡視宗門，不得少于兩遍。”
落星峰攏共就巴掌大的地方，我巡一遍用不了一炷香。于是我就巡兩遍，慢悠悠地走，路過演武場的時候，聽二師弟楚洵練劍的破空聲，路過丹房的時候，聞小師妹凌薇炸爐的糊味，路過思過崖的時候，看大師姐殷如霜坐在崖邊發(fā)呆的側(cè)影。
殷如霜是我穿來那天撿的。她倒在宗門口，滿身是血，懷里死死抱著一柄斷劍。醒過來之后什么都不記得，只記得自己的名字。我翻了手冊第八條——“見死傷者，當(dāng)施援手”——就把她留下了。
后來我才知道，她是重生的。
原文里，殷如霜是某個大宗門的天之驕女，被心愛的師兄背叛，抽了靈根，丟下萬仞崖。她沒死，重生在落崖的前一刻，拖著最后一口氣逃了出來，恰好倒在了流云宗的門口。
按照原書劇情，她會在流云宗蟄伏三年，然后一步步殺回去，手刃仇人，奪回一切。這三年本該是她的隱忍期、蓄力期、臥薪嘗膽期，但問題來了——
流云宗太窮了。
窮到什么程度？今天早上我去丹房，凌薇正蹲在爐子前頭，拿一根樹枝扒拉爐灰里半焦的丹丸。她看見我，頭也不抬：“掌門師兄，你上個月給的靈石，我全買了朱砂，結(jié)果炸了三爐。這個月能不能多批五塊？”
我掏了掏袖子，摸出兩塊下品靈石，遞過去。她接過來看了一眼，嘴角往下撇了撇，頭頂冒出一行半透明的字：“修煉系統(tǒng)提示：當(dāng)前宗門資源評級：貧困。建議宿主盡快完成‘跳槽’支線任務(wù)，尋找更優(yōu)修煉環(huán)境。”
我看得見系統(tǒng)面板。這是穿越附帶的福利之一。
凌薇把兩塊靈石揣進懷里，站起身拍了拍裙子上的灰，忽然問我：“師兄，你是不是能看見什么奇怪的東西？”
我心頭一跳：“什么？”
“沒什么。”她轉(zhuǎn)身往門外走，頭頂?shù)淖钟肿兞耍骸跋到y(tǒng)提示：宿主疑心已起，建議減少言語暴露。當(dāng)前任務(wù)：繼續(xù)積攢資源，等待‘玄天宗招生’事件觸發(fā)。”
我站在丹房里，爐子里還飄著糊味。手冊在懷里微微發(fā)燙，我掏出來翻開，看見第三十七頁底下多了一行新字，墨跡極淡：“凌薇，機緣之一。可留，不可強留。”
我合上冊子，出了門。
巡到思過崖的時候，殷如霜還坐在那兒。她穿一身洗得發(fā)白的青布衫，頭發(fā)松松綰著，手里那柄斷劍橫在膝上。我走到她旁邊坐下，她沒動。
風(fēng)從崖底吹上來，帶著一股子涼意。我們倆就這么坐了一刻鐘，誰也沒說話。最后是我先開口：“今天風(fēng)大，回去加件衣裳。”
殷如霜轉(zhuǎn)過頭來看我，目光里那種沉甸甸的東西讓我心里一緊。她嘴角動了動，像是要說什么，最后只說了一個字：“好。”
我起身往回走，走出十幾步，聽見她在身后輕輕說了一句：“沈渡，你不問我是誰嗎？”
我腳步頓了一下，沒有回頭：“你什么時候想說，什么時候說。”
手冊第十三條：“勿強人所難，勿探人隱私。”
回到宗門正堂的時候，楚洵已經(jīng)在了。他站在那幅破舊的祖師畫像前，負手而立，背影挺拔得像一桿槍。我進門的動靜驚動了他，他轉(zhuǎn)過身來，目光落在我臉上：“掌門師兄，山下的探子來報，玄天宗下個月要在臨淵城開山門，廣收弟子。”
楚洵是去年被我撿回來的。他倒在后山的溪澗里，昏迷了三天，醒過來之后靈力暴漲，從一個凡人一躍成為筑基后期。我當(dāng)時捧著手冊翻了半夜，在**十二條“遇資質(zhì)卓絕者，當(dāng)納為門徒”底下，看見一行小字浮出來：“楚洵，天道私子。逢劫而生，逢汝而存。”
我沒太看懂后八個字，但前面四個字的意思很明顯——他是天道的兒子。
這身份擱在任何一本仙俠小說里，都是妥妥的主角命。楚洵自己也清楚，他天賦異稟，修行一日千里，短短一年就摸到了金丹的門檻。整個流云宗加起來，也就殷如霜能跟他過兩招。
但他沒走。
我不知道他為什么沒走。我一個月給他發(fā)三塊下品靈石，飯是大鍋飯，菜是后山自己種的蘿卜白菜，連本像樣的劍譜都買不起。可他真就留下來了，還管我叫掌門師兄，每天早晚兩趟來正堂問安。
“玄天宗，”我摸著下巴想了想，“那是正道魁首吧？”
楚洵點頭：“是。臨淵城離咱們這兒三千里，坐傳送陣的話，一人要五十塊中品靈石。”
我沉默了。
流云宗的庫房里，現(xiàn)在一共還剩七塊下品靈石。剛才給了凌薇兩塊，剩五塊。
“掌門師兄，”楚洵忽然說，“我想去。”
我看著他。他迎上我的目光，沒有躲閃：“但我不是去拜師。玄天宗掌門的獨子，就是當(dāng)年害殷師姐的那個人。我去打探消息。”
手冊忽然又燙起來。我掏出來翻開，**十二條底下，那行字變了：“楚洵，天道私子。此去臨淵，有一劫。渡則生，不渡則——”
后面沒了。紙頁上出現(xiàn)一道焦黑的痕跡，像是被什么力量燙穿了。
我合上手冊，看著楚洵：“去可以。但有件事你得答應(yīng)我。”
“師兄請說。”
“活著回來。”
楚洵怔了一下，旋即笑了。他笑起來的時候眉眼舒朗，像極了青**頂那棵老松迎風(fēng)而立的樣子：“我答應(yīng)你。”
他說完轉(zhuǎn)身出去了。我站在空蕩蕩的正堂里，手里攥著那本手冊，翻到最后一頁。
最后一頁一直是空白的。但今天早上我巡視第三圈的時候，瞥見上面浮出幾個字來。剛才一直沒顧上看，這會兒終于看清了——
“天命在我，爾等皆是機緣。”
字是金色的，和手冊封面那種樸素的靛藍截然不同。我盯著那幾個字看了很久，忽然聽見外面?zhèn)鱽砹柁钡暮奥暎骸罢崎T師兄！殷師姐又去思過崖了！她不吃飯！”
我嘆了口氣，把手冊揣回懷里，拔腿往外走。路過門口的時候，順手把那塊歪掉的木牌扶正了一下。流云宗三個字在午后的陽光底下泛著舊木頭的暖光，筆畫邊緣被風(fēng)吹得起了毛刺。
我想起穿來的第一天，這本手冊憑空出現(xiàn)在枕邊，翻開第一頁只有一行字：“掌門，請按章程辦事。”
這三年我按章程辦事，撿了三個人回來，守著一個破山門，窮得叮當(dāng)響。可剛才看見最后那九個字的時候，我忽然覺得，或許當(dāng)初那個“章程”，從一開始就和我想的不一樣。
走到思過崖的時候，殷如霜還在那兒。這回我沒坐，只是把手里那碗糙米粥遞過去：“加了點糖，后山那個蜂窩，前兩天捅的。”
她接過去，低頭喝了一口。風(fēng)把她的頭發(fā)吹起來，她忽然說：“沈渡，下個月臨淵城，我跟你一起去。”
我愣了一下：“你去做什么？”
她把碗放下，抬起頭來看著我，目光里那些沉甸甸的東西終于有了形狀——是火：“去拿回我的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