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君凱旋那日，京城十里紅妝，都以為是為我這個正妻慶賀。
可他卻跪在御前，求皇上將罪臣之女賜婚與他。
他手握兵權，篤定我離不開他。
他還想讓我降妻為妾，享齊人之福。
我當著文武百官的面，遞上和離書。
“與我和離？你一個無依無靠的孤女，離了我拿什么活？”
我笑了，從此人間蒸發。
他以為我早已**街頭，卻在多年后入宮面圣時，看見我身著太子妃朝服，對他淺淺一笑。
“將軍，多年不見，別來無恙？”
夫君霍誠凱旋那日，整個京城都瘋了。
長街之上，百姓摩肩接踵，歡呼聲浪直沖云霄。
家家戶戶的窗欞上都掛著紅綢，那鮮艷的紅色從城門一直鋪到皇宮，連綿十里，灼灼如火。
人人都說，這是為我這個苦等了五年的護國大將軍夫人慶賀。
我坐在高樓的窗邊，身上是早已備好的正紅色誥命禮服，繁復的云紋金繡在日頭下流光溢彩。
妝娘為我描了最精致的遠山黛，點了最明艷的絳唇。
鏡中的女人，容顏靜美，眼波無瀾。
五年了。
他出征時，我剛及笄。如今，我已二十歲。?????
京城里多少與我同齡的貴女，早已兒女繞膝。
而我，守著一座空曠的將軍府，守著一個“護國大將軍夫人”的虛名，度過了五年的漫長歲月。
府里的下人看我的眼神，從最初的敬畏，到后來的同情，再到如今的麻木。
我從不抱怨。
我是孤女，能嫁給少年成名、戰功赫赫的霍誠，是****。
我理應溫順賢良，為他守好后方，等他歸來。
“夫人，將軍的儀仗已經過了朱雀大街了！”
貼身侍女喜春激動地跑進來，臉頰通紅。
我點點頭，聲音平靜無波：“知道了?！?br>喜春看著我，眼里的喜悅慢慢冷卻，添上了擔憂。
她不懂，為何全城歡慶，我這個正主卻平靜得像一尊玉像。
我**著腕上那只成色并不算頂好的白玉鐲。
這是我母親留給我唯一的遺物，也是我嫁入將軍府時，唯一的嫁妝。
霍誠曾握著我的手說：“玉薇，等我回來，我為你掙來全天下最好的鳳冠霞帔，讓你成為世上最尊貴的女人。”
我曾信以為真。
可五年的時光，足以磨平最熾熱的期盼。我不再是那個會因為他一句話就臉紅心跳的懷春少女。
我只是沈玉薇，是霍誠的妻，是這座將軍府的女主人。
這是我的責任，也是我的宿命。
儀仗終于到了宮門前。
我被宮人引著，立于文武百官的家眷席位之首。?????
隔著遠遠的人群，我看到了他。
五年不見，他褪去了少年的青澀，一身玄鐵鎧甲在陽光下泛著森冷的光。
身形愈發挺拔如松，面容輪廓被風沙雕刻得更加冷硬，眉宇間是久經沙場的煞氣與威嚴。
他像一柄出了鞘的絕世寶劍，鋒芒畢露，令人不敢直視。
他翻身下馬，動作干凈利落，甲葉碰撞，發出清脆的響聲。
那聲音，仿佛每一下都敲在我的心上。
他目不斜視，闊步踏上通往金鑾殿的白玉階。
我的目光追隨著他，他卻從未朝我這邊看上一眼。
仿佛我，以及這滿城的紅妝，都只是他輝煌戰功下毫不起眼的**板。
心口，那潭早已平靜的死水，被投下了一顆石子，泛起微不可察的漣漪。
金鑾殿上，皇上龍顏大悅，贊譽之詞不絕于口。
“霍愛卿平定北境，勞苦功高，朕心甚慰！你想要什么賞賜，盡管開口！”
文武百官都面帶微笑，氣氛一片祥和。
所有人都認為，霍誠會為自己請功，或是為將士們討賞。
我站在殿外，隔著珠簾，靜靜地看著他挺拔的背影。
他終于要為我請封賞了么？用一個更高的誥命，來彌補我五年的等待？
霍誠叩首謝恩，聲音洪亮如鐘：“臣，不敢居功?！?br>他頓了頓，整個大殿都安靜下來，落針可聞。
“臣只有一個請求，懇請皇上恩準。”
我的心，莫名地懸了起來。?????
只見霍誠抬起頭，目光灼灼地望著龍椅上的天子，一字一句，清晰地傳遍了整個金鑾殿，也像一根根毒針，扎進了我的耳朵里。
“臣懇請皇上，將罪臣顧修之女顧嫣然，賜婚與臣?！?br>轟的一聲。
我腦子里所有的弦，盡數斷裂。
周遭的空氣仿佛瞬間被抽空，所有的聲音、所有的色彩都在離我遠去。
我眼前一片陣陣發黑，只能死死攥住手心，用指甲掐破掌心的痛楚來維持最**明。
罪臣顧修……那不是半年前因通敵叛國被滿門抄斬的禮部尚書嗎？
顧嫣然……那個曾與霍誠青梅竹馬，名動京城的才女？
他，我的夫君，在凱旋歸來、接受萬民朝拜的這一天，當著文武百官和我這個正妻的面，求皇上，為他賜婚另一個女人。
周圍的目光，像無數根細密的針，齊刷刷地刺向我。
同情，憐憫，但更多的是幸災樂禍的嘲弄。
我成了全京城最大的笑話。
我看見霍誠的目光，終于隔著人群，落在了我的身上。
那眼神里沒有愧疚，沒有心虛，只有一種理所當然的平靜。
仿佛在說，我為國立下如此大功，要一個女人是天經地義，而你作為我的妻子，理應理解和接受。
是啊，我沈玉薇無父無母，無權無勢，不過是一個空有將軍夫人名頭的孤女。
我的存在，完全依附于他的榮耀。
他大概篤定了，我除了接受，別無選擇。
心臟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攥住，然后驟然浸入冰水。那股寒意從心底最深處蔓延開來，流遍四肢百骸。
五年的等待，五年的獨守空閨，原來只等來了這樣一場公開的羞辱。?????
他不僅要娶新人，還要用皇上賜婚的方式，讓我連拒絕的余地都沒有。
鏡中那張靜美的臉龐，此刻一定慘白得像鬼。
我能感覺到，身旁的侍女喜春身體在發抖，她想扶我，卻又不敢。
龍椅上的皇上，眉頭緊鎖，顯然也對這個請求感到無比棘手。
他看向我，眼神里帶著探究和安撫。
我緩緩地，挺直了幾乎要垮掉的脊背。
在所有人的注視下，我提起裙擺，一步一步，走出了家眷席。
高高的門檻，我跨了過去。
金色的陽光照在我的臉上，有些刺眼。
我穿過寂靜的人群，每一步都走得無比平穩。
腳下的朝服裙擺隨著我的走動，像一朵盛開在白玉地磚上的、凄艷的紅蓮。
霍誠的眉頭皺了起來，他看著我，眼神中第一次出現了些許不悅與不解。
他大概以為，我要當眾哭鬧，讓他難堪。
我沒有。
我走到大殿中央，離他不過三步之遙。
然后，我整理了一下儀容，對著龍椅的方向，緩緩地，跪了下去。
整個金鑾殿，死一般的寂靜。
所有人的呼吸，都屏住了。
他們都在等待，等待我這個正妻，是會哭泣哀求，還是會大度地表示愿意接納新人。
我抬起頭，沒有看霍誠一眼。?????
我的目光，直視著高高在上的天子。
然后，我叩首。
在額頭觸碰到冰冷地磚的那一刻，我心中那個等待了霍誠五年的沈玉薇，徹底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