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窯破賬·上------------------------------------------。刺骨的寒意直往骨頭縫里鉆。，眼皮沉得抬不起來，喉嚨里火燒火燎，吸口氣都帶著冰碴子。耳邊是嗚嗚的風聲，她睜開眼。。雕梁畫棟的侍郎府，春日里飛著柳絮的秋千架，父親穿青布官服站在廊下笑，兄長拿賬冊坐在書房里。。然后是承平十一年天牢里的鐐銬聲。，掖庭沒日沒夜的苦役，冷宮破門被風刮得吱呀響。最后定格的畫面，是個穿破棉襖的小宮女趴在炕邊哭，眼淚砸在她手背上，涼。"姑娘，姑娘你醒醒，你別嚇晚翠啊。"。房梁被煙熏得發(fā)黑，角落蛛網(wǎng)結了厚厚一層灰。，寒風卷著雪沫子灌進來。吹得桌上一盞殘燈晃了三晃。，燈芯結了個燈花。身上蓋著一床硬邦邦的破棉絮，棉花早就結塊，東一團西一團，擋不住寒氣，蓋了跟沒蓋一樣。。沒有暖閣里的炭火，沒有冒熱氣的茶水，沒有案頭堆得老高的賬冊卷宗。。她活過來了。，一個被打入冷宮的從九品答應，也叫沈硯。她是前戶部侍郎沈敬的嫡女，今年二十三歲。，承平十一年，父兄被構陷通敵，沈家滿門流放，家產(chǎn)抄沒。她那時候才七歲，被沒入宮中為奴。，幾年前得罪了管事太監(jiān)，被打入這北三所的冷宮。吃發(fā)霉的糙米混糠皮，燒自己下雪天去院子里撿的濕柴。，昨晚一口氣沒上來。昏死過去，被晚翠哭著救了回來。
"姑娘！你醒了！"
那小宮女抬起頭。一張凍得通紅的小臉滿是淚痕，才十五六歲，穿一件打了好幾個補丁的舊青布棉襖。
袖口磨得發(fā)亮，手背上全是凍瘡。
有的地方裂了口子，滲著血。這是晚翠，她從沈家?guī)С鰜淼募疑绢^。
她入掖庭為奴、被貶冷宮，別人都想法子走了，只有晚翠一直守著，一口水一口窩頭吊著她的命。晚翠見她醒了，眼淚掉下來，慌忙從懷里摸出半塊凍硬的窩頭，遞到她嘴邊。
手在抖。"姑娘，你快吃點東西，墊墊肚子。這是奴婢昨天從份例里偷偷藏的，就剩這半塊了，你都兩天沒吃東西了。"
沈硯看著那半塊混雜著糠皮、還沾著點晚翠懷里熱氣的窩頭，喉嚨動了動。她想起幼時在侍郎府吃過的精致點心，父親和兄長手把手教她算賬的那些午后，都像上輩子的事了。
等她醒過來，就躺在了這涼炕上。現(xiàn)在，這半塊凍得能砸死人的糠窩頭，是能救命的東西。
她剛伸手接過窩頭，破木門"砰"一聲被人從外面踹開。寒風夾著雪沫子灌進來，殘燈晃了三晃，差點滅了。
晚翠嚇得一哆嗦，趕緊把沈硯護在身后。來人穿一身簇新的青緞棉袍，外面套著玄色比甲，腰間系著玄色腰帶。
臉上油光滿面，養(yǎng)得白胖，在這破敗冷宮里顯得扎眼。
他是王保善，冷宮的管事太監(jiān)，四十來歲，在這冷宮里說話算數(shù)。她的份例就是被他一層層克扣，從五斗米減到兩斗，再減到一斗，最后連糙米都吃不上，只能吃點發(fā)霉的糠皮。
跟著王保善進來的還有兩個小太監(jiān)，都穿厚實的新棉襖，手里拎著漆棍。一進來就東張西望，眼睛在屋子里掃來掃去。
這破屋子**本沒什么值錢東西。"喲，沈答應還活著呢？"王保善斜著眼瞥了瞥炕上靠著的沈硯，聲音尖細刺耳，"我還以為這兩日就要給您報病了呢。特意過來看看，省得到時候手忙腳亂，連口薄棺都備不齊。"
晚翠"噗通"一聲跪下，膝蓋砸在青磚地上，發(fā)出沉悶的響聲。"王公公，我們姑娘剛醒，身子還虛著，您就行行好。""行什么好？"王保善一腳踹在晚翠肩膀上，把她踹得摔在地上，半天爬不起來，"冷宮里的賤婢，也配跟咱家說好話？"
他的目光盯住沈硯手里那半塊窩頭，三角眼吊了起來。"好啊，居然還敢偷食？
冷宮的份例都是爺說了算，給你們是情分，不給是本分！這窩頭哪來的？
是不是你這小賤婢從大廚房偷的？"
他伸手就來搶。沈硯把窩頭往身后一藏，抬眼看著王保善。
她的眼神太靜了。沒有以前那種恐懼和怯懦，也沒有哭哭啼啼的哀求，就那么看著他。
王保善被她看得心里發(fā)慌，這丫頭的眼神怎么跟變了個人似的？以前見了他，不是嚇得縮成一團，就是哭著求情，哪有這樣看人的？
他隨即更惱了，覺得自己被一個失勢的答應掃了面子。"看什么看？
罪臣之女，還敢拿眼珠子瞪咱家？我看你是活膩歪了！
"他一把奪過窩頭，隨手扔給身后那個留著小胡子的小太監(jiān)。"按祖制，答應的份例是月米五斗，炭十斤，錢一貫。
可你也不想想你是什么東西？罪臣之女，你爹你哥貪了**二十萬石軍糧，砍頭都是輕的。
沒把你發(fā)到教坊司去就算皇上開恩了，還敢挑三揀四？
"沈硯開口，聲音因為剛醒還有些沙啞，氣不足，但字字清晰。"王公公，祖制就是祖制。
我父親的案子還沒有定論，就算是罪臣，份例也該按規(guī)矩給。大雍律例，沒入宮中的罪眷，份例照常有，不得苛待。
""規(guī)矩？"王保善像是聽到了*****，捧著肚子大笑，兩個小太監(jiān)也跟著嘿嘿地笑，"在這冷宮，老子就是規(guī)矩！
你爹貪軍糧的時候怎么不跟皇上講規(guī)矩？現(xiàn)在到了這步田地，還敢跟咱家提祖制？
提律例？"他啐了一口。"我告訴你沈氏，下個月的米和炭，都不用送了。
反正你們也活不了多久，別浪費糧食。"
他往地上啐了一口濃痰，正好啐在晚翠剛才跪的地方，轉(zhuǎn)身就要走。晚翠趴在地上，哭著往前爬了兩步，額頭在青磚地上磕得通紅，都磕出血來了。
"王公公饒命！王公公！
我們姑娘病還沒好，沒有炭和米，真的活不下去了，求求您了。""活不下去就死。"王保善頭也不回，撂下一句話，"這冷宮里哪天不死人？
上個月死了張答應，上上個月死了李常在，多你們兩個不多，少你們兩個不少。等你們死了，咱家自然會讓人用草席裹了拖出去，扔到亂葬崗喂狗，總比你們在這活受罪強。"
木門被他踹得哐當一聲響，寒風卷著雪沫子灌進來，殘燈掙扎了兩下，徹底滅了。破屋里一片漆黑。
晚翠趴在地上，肩膀一抽一抽地哭，哭聲壓得很低，怕被外面的人聽見，又招來一頓打。沈硯靠在冰冷的墻上，手里空空的。
那半塊窩頭被搶走了。最后一點活命的吃食，沒了。
肚子餓得火燒火燎，傷口在發(fā)炎，高燒還沒退。
寒氣從破棉絮的窟窿里鉆進來，上一秒她還在***的寫字樓里，對著三屏顯示器核對一份百億造假案的資金流水，咖啡機在旁邊嗡嗡響，窗外是上海的萬家燈火。下一秒，她躺在這個連狗窩都不如的地方，連半塊糠窩頭都保不住。
這就是穿越？
別人穿越都是公主皇后庶女嫡小姐，她穿越成一個快**的冷宮答應？
沈硯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底沒有淚，只有一種冷到極致的定。她做了十二年審計，從四大做到合伙人，什么陣仗沒見過？
財務造假的上市公司老板當著她的面摔杯子，跑路的開發(fā)商雇人跟蹤她三個月，被她送進去的**在法庭上放話要她全家的命。她沈硯，從來不是嚇大的。
王保善？
一個連賬都做不平的死太監(jiān)，也配在她面前稱規(guī)矩？
她在黑暗里摸索著，手指碰到了炕邊那張破木桌。桌上有什么東西硬硬的，是一本被油污浸透的舊冊子。
她摸到了。賬冊。
沈硯的手指在那本舊賬冊上停住，扯了下嘴角。想讓她死？
可以。但在她死之前，她得先算一筆賬。
一筆王保善欠她、欠這冷宮里所有死人的賬。她扶著炕沿慢慢坐直身子，聲音在黑暗里響起，沙啞，卻穩(wěn)得像釘在板上的釘子："晚翠。"
晚翠的哭聲頓住了："姑娘？""別哭了。"沈硯說，"幫我找樣東西。""找、找什么？""炭。"沈硯的手指在賬冊封面上敲了一下，一下，又一下，那是她查賬時特有的節(jié)奏，"還有能寫字的紙。"
晚翠懵了："姑娘，你要炭做什么？這黑燈瞎火的。"
沈硯沒有回答。她的手指已經(jīng)翻開了賬冊的第一頁。
雖然看不見，但她記得這種舊賬冊的味道，霉味、油污味、還有掩蓋在墨香底下的，銀子的血腥味。做了十二年審計，她太熟悉這種味道了。
每一本假賬背后，都有一群被啃得骨頭都不剩的人。王保善不是說這冷宮里的規(guī)矩是他定的嗎？
好。從今天起，這冷宮里的規(guī)矩，改由她沈硯來定。
而她的規(guī)矩，只有一條。賬目不會說謊。
貪了多少，就得吐出來多少。吃了的，連本帶利給她吐回來。
窗外的風還在吼，像鬼哭。破木門被風刮得吱呀作響，隨時都會散架。
他搶走的那半塊窩頭，是他自己最后一根活命的稻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