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1年臘月，大嫂難產，一尸兩命。
全村人都在哭，棺材抬到半路，一個瞎眼老道突然橫在路中間，死死攔住不讓走。
他說棺材里不是兩個人，是三個。
我大哥掄起扁擔要打他，被我爹一把拽住。
老道說了一句話，我爹的臉白了。
棺材蓋掀開的那一刻，送葬隊伍里三十多號人，齊齊癱在了地上。
臘月十九，天還沒亮，我被一陣拍門聲震醒。
"老三！老三！快起來！你大嫂要生了！"
是我**聲音，嗓子都劈了。
我從炕上翻起來，棉襖都沒穿好就往大哥家跑。
院子里已經亂成一鍋粥。
我爹蹲在門檻上抽旱煙，手在抖。大哥在屋里屋外來回轉，腳步聲把院子里的雞都驚了。
二哥提著馬燈站在門口，臉上的光一晃一晃。
產房的門關著，里面傳來大嫂的叫聲，一聲接一聲，像是有人在拿鈍刀子割她。
接生的是村里的王婆子，六十多歲，接了幾十年的生。
我娘守在門邊，隔一會兒就掀開門簾往里看一眼，出來的時候臉色一次比一次難看。
天亮了，大嫂還沒生下來。
我娘端了一碗紅糖水進去，出來的時候碗還是滿的。
"喝不下去，"我娘聲音發顫，"孩子橫著，下不來。"
我大哥一把抓住我**胳膊："那咋辦？"
"得送衛生院。"我娘說。
衛生院在鎮上，離我們溝里村十八里山路。
那年頭沒有公路，只有一條順著山溝走的土道，下過雪之后凍得硬邦邦的，架子車根本跑不快。
我爹站起來，磕了磕煙灰："套車。"
二哥跑去牲口棚牽騾子。我和大哥把門板卸下來，鋪上棉被，把大嫂抬上架子車。
大嫂的臉白得跟窗戶紙一樣，嘴唇發紫，頭發被汗糊在額頭上。她的手死死攥著車幫子，指關節全是白的。
"英子，你忍住，咱上鎮上去。"大哥握著她的手，聲音都變了調。
大嫂嘴唇動了動，沒出聲。
騾子套好了，我爹趕車，大哥在車上扶著大嫂，我和二哥一左一右跟著跑。
臘月的風跟刀子似的，刮在臉上生疼。
土道上結了冰，架子車顛一下，大嫂就叫一聲。叫到后面，連叫的力氣都沒了，只剩下悶哼。
走了不到五里地，我爹突然勒住騾子。
前面的路塌了一段。
昨夜山上滾下來幾塊大石頭，把道堵了個嚴嚴實實。石頭最大的有半間屋子那么大，別說架子車，人都過不去。
我大哥跳下車，看了一眼，一拳砸在石頭上。拳頭蹭破了皮，血珠子往外冒，他感覺不到。
"繞路！從后山走！"我爹吼了一聲。
后山那條路更遠，得多走七八里。
我們掉頭往回趕。騾子跑了一身汗，白氣從鼻孔里一團一團地噴出來。
走到后山腳下的時候，大嫂突然安靜了。
不叫了，不哼了，什么聲音都沒有了。
大哥低頭看她，愣了一下，然后開始拍她的臉。
"英子？英子！"
我爹回頭看了一眼，手里的鞭子沒有落下去。
大嫂的眼睛半睜著，嘴角垂下來。
她的手還攥著車幫子，但已經攥不緊了。
棉被下面，血沿著車板往下滴，一滴一滴，落在冰凍的土路上，紅得刺眼。
大哥把她抱在懷里，叫她的名字，一遍又一遍。
沒有人應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