停擺的柳陽------------------------------------------,包小帥就醒了。他睡眠淺,這是常年出差落下的毛病。窗簾縫隙里透進來的光還是灰蒙蒙的,他摸過手機,屏幕上跳動著“陳總”兩個字。。這個時間打電話,不會是什么好事。“小帥,云州那個案子你親自跑一趟。”陳總的聲音帶著整夜未眠的沙啞,“合同必須今天簽,我不管你用什么方法,飛機、**、開車,給我把人堵住,把字簽了。”,掀開被子時帶起一陣涼風。“陳總,現在這個情況……沒有情況!”陳總的語氣不容置疑,“老沈他們小區昨天晚上封了,整個部門就你一個還能出門的。公司就指著這筆單子過冬了,你明白嗎?”。去年三季度開始業務就不好做,陳總每次開會都拿“活下去”當開場白。云州這筆訂單是三百萬,放在往年不算什么,但今年,三百萬能撐三個月的現金流。“……我這就出發。”,他在黑暗里坐了幾秒鐘。身邊的高玉翻了個身,含糊地問了一句什么,他沒聽清,站起身去了客廳。客廳的燈打開,刺得他瞇起眼睛。墻上掛著日歷,1月14號,距離春節剛過去二十天。角落里還堆著沒拆完的年貨箱子,一箱蘋果已經開始發皺,散發出一股發酵的甜膩氣息。,手頓住了。。剩下一把蔫了的青菜,半塊豆腐,四五個雞蛋,還有兩瓶快過期的酸奶。冷凍層倒是塞得滿滿當當,全是高玉年前囤的速凍水餃和肉餡,但哪有大早上吃這個的。他合上冰箱門,胃里空落落的,像是被人掏了一把。“你要出門?”,站在臥室門口,頭發亂糟糟地披著,身上穿著那件洗得發白的珊瑚絨睡衣。她臉色不好,眼下兩團青黑,嘴唇干得起皮。“去云州。”包小帥一邊往行李箱里塞衣服,一邊說,“陳總電話,那個合同今天必須簽。”,眼神有些發直。“云州不是有疫情嗎?昨晚新聞還說新增了好幾十例。沒那么嚴重。”包小帥把充電器拔下來往包里一塞,“再說簽完就回來了,最多兩天。”
“兩天?”高玉的聲音提高了半度,“孩子的網課怎么辦?昨天老師才在群里說,今天開始正式線上教學,要用釘釘,要打卡,家長必須在旁邊輔助——我一個人怎么弄得來?”
“你就輔助一下,有什么弄不來的?”包小帥拉上行李箱拉鏈,直起身看她,“釘釘那個軟件你又不是不會用,上次你們業主群團購不也是用的釘釘?”
“那是一回事嗎?”高玉急了,“團購是接龍,這個是上課!要開攝像頭,要連麥,老師隨時點名,萬一孩子答不上來怎么辦?萬一網卡了怎么辦?還有打印機,昨晚我試了,那個墨盒好像沒墨了,今天要打印學習資料……”
“你先試試,不行再說。”包小帥已經開始穿外套,“我趕時間,有什么事你給我發消息。”
他拖著行李箱往門口走,身后是高玉壓抑著的、帶著顫音的一句:“你就這么走了?”
包小帥停了一下。他回頭看了一眼——高玉還站在臥室門口,兩只手攥著睡衣下擺,指節泛白。客廳的燈光從側面打在她臉上,把她的疲憊照得一覽無余。她嘴唇動了動,想說什么,又咽了回去。
那一刻他有一秒鐘的猶豫。但也只是一秒鐘。手機又震了,陳總發來一條語音,他匆匆點開,陳總的聲音在空曠的客廳里顯得格外刺耳:“小帥,走了沒有?車叫了嗎?”
“車來了車來了。”包小帥對著手機回了一句,然后沖高玉擺了擺手,“我走了,你看好孩子。”
門關上了。
包小帥拖著行李箱走在樓道里,聽見身后傳來一聲悶響,像是有什么東西砸在了門上。他腳步頓了一下,然后快步走向電梯。
電梯下行的幾秒鐘里,他看著鏡面不銹鋼里自己的倒影,那張臉四十歲不到,卻已經有了中年男人的疲態。眼角也是青的,嘴角往下耷拉著,領口微微發皺。他想,等回來再說吧。等簽完這個合同,回來好好跟高玉談談。談什么呢?他也說不清。好像一切都還沒到需要“談”的地步,但一切又都讓人喘不過氣來。
小區門口,出租車已經等在路邊。司機戴著口罩,只露出一雙警惕的眼睛。他坐進后座,車子發動,沿著柳陽灰撲撲的街道向前駛去。清晨六點,街上幾乎沒有人,偶爾一輛灑水車慢吞吞地開過,水霧在冷空氣里凝成薄薄的白煙。路邊的店鋪都關著門,卷簾門上貼著“暫停營業”的通知,一張連著一張,像某種無聲的告示。
包小帥靠在座椅上,看著窗外倒退的梧桐樹。那些樹光禿禿的,枝椏在灰白的天空下伸展開來,像一張張網。他想起去年秋天這些樹黃葉滿枝的樣子,那時候他還在跟高玉說,等周末帶孩子去公園拍照。后來周末總有事,拖著拖著,樹葉就落光了。
機場比他想象中要安靜。以往的柳陽機場雖然不是大樞紐,但至少值機柜臺前排著長隊。今天只開了兩個柜臺,稀稀拉拉十幾個人,每個人都戴著口罩,彼此隔著至少一米的距離。廣播里循環播放著防疫提示:“請各位旅客保持安全距離,配合體溫檢測,如有發熱、咳嗽等癥狀請主動報告……”
包小帥換了登機牌,在安檢口被攔下來測體溫。工作人員穿著白色防護服,手里舉著測溫槍,對著他的額頭“滴”了一聲。顯示屏上跳出“36.5”的數字,工作人員點了下頭,示意他過去。
候機廳里的商鋪基本都關了,只有一家便利店還開著,亮著慘白的燈光。包小帥進去買了兩瓶水和一包餅干,收銀的小姑娘低著頭,手套上沾著消毒水的味道。他找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窗外停機坪上停著幾架飛機,機身上蒙著一層薄薄的霜。
他掏出手機,想了想,給高玉發了條消息:“到了,準備登機。冰箱里東西不夠你就叫個外賣,別湊合。”
消息發出去,對話框里安安靜靜的。高玉沒回。
登機口開始排隊,他也站起來,隨著隊伍慢慢往前挪。上飛機的時候,空姐給他測了第二次體溫,發給他一**康申報表。他趴在座位上填表,鄰座是個年輕女孩,全程低著頭刷手機,兩個人之間隔著中間那個空座——航空公司把座位賣成了隔座售票,每三個座位只坐兩個人。
飛機起飛后,包小帥看著窗外逐漸縮小的柳陽城,鋼筋水泥的樓群變成一片灰黑色的積木,然后被云層吞沒。他把座椅靠背往后放了放,閉上眼睛。腦海里卻怎么也安靜不下來,一會兒是陳總說的“三百萬”,一會兒是高玉站在臥室門口的樣子,一會兒是冰箱里那把蔫了的青菜,水珠從葉尖滴下來,落在玻璃隔板上。
一個半小時后,飛機降落在云州機場。
云州比柳陽大得多,是省會城市,機場也更氣派。但此刻的云州機場比柳陽更冷清,連廣播都停了,只有消毒水的氣味在空氣里彌漫。包小帥跟著人流走到到達大廳,還沒來得及找接機的人,就看到出口處站著一排穿著**防護服的工作人員,每個人面前都擺著一張桌子,桌上放著二維碼和登記表。
“所有到達旅客,請到這邊掃碼登記。”一個工作人員舉著喇叭喊,聲音在空曠的大廳里回蕩,“云州市疫情防控指揮部通告,即日起所有外來人員實行集中隔離觀察,請配合工作。”
包小帥愣在原地。
他快步走上前,試圖跟工作人員解釋:“同志,我是來出差的,就簽個合同,簽完就走,能不能通融一下?”
工作人員隔著防護面罩看他,語氣例行公事:“不行,市里統一規定。所有外來人員落地即隔離,十四天,在指定酒店。”
“十四天?”包小帥的聲音控制不住地揚了起來,“我就是來出差,我今天簽完合同明天就走,我保證不接觸任何人……”
“先生。”工作人員打斷他,語氣依然平靜,但已經有了不耐煩的意味,“這是規定,不是針對您一個人。早上來的那班飛機上所有人都已經去了酒店。請您配合,在這邊掃碼登記,大巴在門口等著。”
包小帥還想說什么,后面的人已經涌了上來,一個個沉默地排著隊,像一群被趕上船的貨物。他被人流推著往前走,掏出手機掃碼,手指因為用力而微微發抖。登記表上要填姓名、***號、出發地、目的地、有無接觸史——他一項項勾過去,拇指在屏幕上滑動,心里卻一直在想:合同怎么辦?三百萬怎么辦?陳總那邊怎么交代?
他給陳總打電話,響了六聲才接通。
“陳總,這邊落地就被隔離了,云州所有外來人員集中隔離十四天……”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然后陳總的聲音傳過來,帶著一種意料之中的疲憊:“我就知道。老沈他們小區封了之后我就覺得這事懸。算了,你就在那邊待著吧,合同的事我再想辦法。”
“那三百萬……”
“三百萬救不了命。”陳總說,“你先保重自己。”
電話掛斷了。包小帥攥著手機站在人群里,旁邊的人一個接一個從他身邊走過,誰也沒看他一眼。
大巴車停在航站樓外的停車場上,是一輛老舊的旅游大巴,車身側面的廣告漆已經剝落了大半。車門敞著,穿著防護服的工作人員守在門口,每上一個乘客,就往他手上噴一次消毒液。包小帥排隊上車,挑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窗外,云州的天空比柳陽更陰沉,鉛灰色的云層低低地壓在城市上方,像一口扣下來的鍋。
車子開動了,沿著機場高速駛向市區。沿途的街道空蕩蕩的,偶爾能看到一輛電動車從路邊飛快地穿過。路邊的廣告牌換成了防疫標語,紅底白字,從車窗外一閃而過:“堅定信心,同舟共濟,科學防治,精準施策。”包小帥看著那些字,眼前一陣發虛。他想:我怎么會在這里?
手機震了一下,是高玉的回信。只有四個字:“知道了。小心。”
包小帥盯著那條消息看了很久。他想回點什么,打了幾個字又刪掉,最后鎖屏,把手機塞回口袋。他知道高玉心里有氣,但他不知道怎么哄。這么多年了,他一直不擅長這件事。
大巴開了大約四十分鐘,拐進一條偏僻的巷子,停在一棟樓前。包小帥透過車窗看出去,那是一家快捷酒店,門臉不大,招牌上寫著“如家快捷”四個字,但“如”字已經掉了半邊。酒店門口拉著警戒線,兩名穿防護服的保安站在兩邊,像兩尊泥塑。大堂的門半開著,里面透出白晃晃的光。
“到了,所有旅客下車。”工作人員站起來,“拿好自己的行李,按順序下車登記入住。”
包小帥拖著行李箱下車,排隊走進大堂。大堂比外面看起來要新一些,地上鋪著淺灰色的地磚,擦得能照出人影。前臺后面站著三個工作人員,都穿著防護服,其中一個正在低頭填表,頭也不抬地說:“***,健康申報表,房卡在這。308房間,隔離期間不能串門,不能出房間,三餐會送到門口。有特殊情況按房間里的呼叫鈴。”
包小帥把***遞過去,工作人員掃了一眼,從抽屜里拿出一張房卡放在臺面上。動作利落,沒有絲毫多余。后面的人已經擠上來了,他只好拿起房卡,拖著行李箱走向電梯。
電梯門合上的時候,他看見自己的臉映在電梯的金屬壁上。口罩遮住了大半張臉,只露出一雙眼睛。那雙眼睛里的血絲比早上更多了,眼袋也往下墜了幾分。他忽然意識到自己已經連著十幾個小時沒吃過一頓正經飯了,胃里空得像一口枯井。
電梯在四樓停下——不對,房卡上寫的是308。他看了看電梯按鍵,四樓、五樓、六樓……沒有三樓。他退回大堂,問前臺的工作人員:“你們的電梯到不了三樓嗎?”
工作人員抬頭看了他一眼:“先生,電梯只停一、四、五、六。三樓是隔離區,要走樓梯。樓梯在大堂右手邊,門上貼著‘安全出口’。”
包小帥深吸了一口氣。他拖著行李箱找到樓梯間,推開那扇厚重的防火門,里面的感應燈亮起來,昏黃的光照著灰撲撲的水泥臺階。他拎起行李箱——二十四寸的箱子,裝了他出差常帶的幾件襯衣、一套換洗內衣、洗漱包和筆記本電腦——一步一步往上走。
樓梯間的墻上刷著綠色的墻裙,剝落了不少地方,露出里面發黑的墻體。空氣里有股霉味,混著消毒水的刺鼻氣息。他走到二樓轉角的時候,箱子磕了一**階,發出一聲悶響,在空曠的樓梯間里回蕩了好幾秒。
三樓到了。
推開三樓的安全門,是一條長長的走廊。走廊的墻紙是米**的,上面印著細碎的暗紋,但走近了看,好幾處已經翹起了邊。走廊里鋪著深灰色的地毯,踩上去軟綿綿的,有一種吸飽了潮氣的沉重感。兩側的房門整齊地排列著,從301到320,每一扇門上都貼著一張A4紙,印著“隔離觀察房間”幾個字,下面是一個編號。
走廊里很安靜。安靜到他能聽見自己的呼吸聲,能聽見地毯吸走他腳步聲音時那種悶悶的摩擦。他走到308門口,把房卡貼上感應區,綠燈亮了一下,門鎖發出“咔嗒”一聲輕響。
門開了。
房間比他想象中要小。一張一米五的床,床頭柜上放著一臺老式電話和一張“溫馨提示”卡片。對面是一張書桌,桌上擺著一瓶礦泉水和一包紙巾。窗簾拉著,遮住了大半窗戶,只從邊緣漏進來一條細細的天光。衛生間在進門的右手邊,玻璃門半敞著,里面的洗手臺上放著一塊密封包裝的小肥皂和兩小瓶洗發水。
包小帥把行李箱靠在墻角,走到窗邊拉開窗簾。窗外是另一棟樓的外墻,灰撲撲的,離得極近,伸手仿佛能摸到對面的磚縫。樓下是一條窄巷,巷子里停著幾輛落滿灰的電動車。天空被兩棟樓夾成一條狹長的灰帶,鉛云一動不動地壓在上方。
他站在窗前發了很久的呆。
手機又響了,這次是家里的座機號碼。他接通,那邊傳來兒子的聲音,帶著撒嬌的哭腔:“爸爸,媽媽不讓我看電視,她說要上網課了,可是釘釘登錄不上去……”
“你把電話給媽媽。”包小帥說。
電話那頭傳來一陣窸窣,然后是高玉的聲音,壓得很低,像是在躲著孩子:“你到了?”
“到了。被隔離了,十四天。”
電話那頭沉默了。三秒鐘,五秒鐘,然后高玉的聲音再次響起,這次帶了一絲壓抑不住的顫抖:“十四天?那你就……就把我跟孩子扔在這里十四天?”
“我不是故意的,這邊落地就被拉過來了,我有什么辦法?”
“你有沒有辦法我不管,但家里的東西你看到了吧?冰箱是空的,孩子的網課從今天開始,要打卡要打印資料要跟老師互動,我一個人弄不過來。你走的時候說兩天就回來,現在變成十四天,你讓我怎么辦?”
她的聲音越來越高,包小帥把手機拿遠了一些,等她說完了才重新貼回耳邊:“你先別急,我想想辦法。你看能不能叫個外賣,先把冰箱填上。”
“外賣?現在小區封了一半,外賣都停了好幾家了,剩下幾家配送費漲到三十塊,我點個外賣夠買一天的菜了!”
“那就先堅持兩天,我想辦法讓朋友給送點東西過去……”
“哪個朋友?你那些朋友哪個不是跟你一樣被封著?你以為這是在柳陽?你人在云州你什么都不知道!”高玉的聲音陡然拔高,包小帥聽見兒子在旁邊喊了一句“媽媽你別吼”,然后電話那頭一陣忙亂的聲響,像是手機被摔在了沙發上。
通話斷了。
包小帥拿著手機站在窗前,屏幕暗下去,映出他自己的臉——口罩摘了,嘴唇干裂,眼里的光一點一點地熄下去。窗外那條窄巷里,一只野貓悄無聲息地走過,尾巴拖在地上,像一道灰色的影子。
他放下手機,轉身看著這間房間。床上的被子疊得方方正正,白色的被套在頂燈的照射下泛著冷光。床頭柜上的電話線盤成一圈,線的表皮已經發黃發硬。桌角的墻角有一小塊霉斑,深灰色的,形狀像一只蜷縮的蟲。
包小帥慢慢坐在床沿上,彈簧發出一聲疲憊的**。他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右手虎口上有一道淺淺的疤,是幾年前切菜時不小心劃的,高玉當時嚇壞了,翻箱倒柜找創可貼,嘴里念叨著“你怎么這么不小心”。那時候他們還沒孩子,日子過得松松散散的,周末可以睡到中午,起來煮一鍋面條,就著剩菜吃一頓。
那些日子是什么時候溜走的?他想不起來了。就像他記不清上一次認真看高玉的臉是什么時候,記不清上一次一家人圍在一起吃飯不說手機、不看電視是什么時候。時間就這樣一點一點地漏走了,等他回過頭來,手里只剩一個空了的冰箱,一間貼著封條的隔離房,和一個在電話里對著他吼的妻子。
走廊里傳來腳步聲,然后是什么東西放在地上的聲響。包小帥站起來,打開門,門口的地上放著一個白色塑料袋。他拎起來,里面有一次性飯盒裝著的一份米飯、一份炒青菜、一份***,還有一小碗紫菜蛋花湯。飯盒上貼著一張便利貼,打印著“308號,用餐時間17:30-18:30”,落款是“云州區防疫指揮部”。
包小帥把飯盒拎進房間,放在書桌上。他揭開飯盒蓋,飯菜的熱氣撲上來,帶著一股食堂特有的、混雜的香味。***燉得還算爛,肥肉部分微微顫著,在燈光下泛出琥珀色的光澤。他拿起一次性筷子掰開,夾了一塊肉放進嘴里。
味道不差,甚至比他自己出差時在**站買的盒飯要好。但那種好,是機器批量生產的好,是標準化的、沒有溫度的好。他嚼著嚼著,忽然覺得喉嚨發緊,像是有什么東西堵在那里,咽不下去。
他放下筷子,看著窗外那條狹長的天光一點一點地變暗。云層的顏色從鉛灰變成深灰,然后融進夜色里。對面那棟樓的窗戶亮起幾盞燈,有人影在里面走動,但看不清臉,也看不清表情。
手機屏幕又亮了。是錢曉花的微信,他們之間因為合同的事加了微信,但之前只聊過工作。消息內容很簡短:“包經理,聽說你也來云州了?我也在云州被隔離。好巧。”
包小帥看著那條消息,拇指懸在屏幕上方。他不知該回什么。好巧?是挺巧的。但這種“巧”在當下這個時間,這個地點,帶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意味。他想回一句“是啊”,想了想又刪掉了,最后打了三個字:
“你在什么地方?”
消息發出去,屏幕的光映在他的臉上。窗外的夜色徹底黑了下來,隔離酒店308房間里的燈亮著,照著一個中年男人坐在床沿上的剪影。他的手機屏幕在黑暗中發著暖白色的光,像一小片孤零零的浮萍。
走廊里傳來隔壁房間開門取飯的聲音,塑料盒碰,然后是門重新關上的“咔嗒”聲。一切又歸于寂靜。
包小帥把手機放在床頭柜上,重新拿起筷子。飯已經有些涼了,但還能入口。他一口一口地吃著,吃得很慢,像是在完成什么儀式。他知道今晚大概率要失眠了。這間房間太靜了,靜到能聽見自己的心跳聲,一聲一聲,像在數著什么。
他在數什么呢?他自己也說不清。也許是數日子,十四天,三百三十六個小時,兩萬零一百六十分鐘。也許是在數別的什么東西,那些他還沒看清楚、就已經丟失的東西。
吃完飯,他把飯盒裝回塑料袋里,扎緊袋口放在門口。回到房間,他靠著床頭坐下來,刷了一下朋友圈。高玉二十分鐘前發了一條動態,是一張照片,拍的是孩子趴在餐桌上寫作業的背影,配文是:“網課第一天,雞飛狗跳。”
評論區里有人回:“都一樣,我家也是。”高玉回了一個苦笑的表情。
包小帥點了個贊,然后又取消了。他不知道該不該贊。好像贊了也解決不了任何問題,不贊又顯得冷漠。最后他鎖了屏,把手機扣在胸口,仰頭看著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一盞吸頂燈,圓形的,燈罩里落了一只小飛蟲的**,干癟的,縮成一團,在燈光里投下一個淺淡的陰影。他就那么看著那只蟲子,看著看著,眼皮終于沉了下來。
在他半夢半醒之間,云州的隔離酒店里,包小帥歪在床頭,發出輕輕的鼾聲。
精彩片段
小說《隔離期:錯位的余生》是知名作者“佛刊”的作品之一,內容圍繞主角高玉包小帥展開。全文精彩片段:停擺的柳陽------------------------------------------,包小帥就醒了。他睡眠淺,這是常年出差落下的毛病。窗簾縫隙里透進來的光還是灰蒙蒙的,他摸過手機,屏幕上跳動著“陳總”兩個字。。這個時間打電話,不會是什么好事。“小帥,云州那個案子你親自跑一趟。”陳總的聲音帶著整夜未眠的沙啞,“合同必須今天簽,我不管你用什么方法,飛機、高鐵、開車,給我把人堵住,把字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