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9年，涇縣榔橋鎮。
冬天來了。
樹枝上掛著薄薄一層白，像撒了鹽。
鎮里到處都是標語。
“知識改變命運。”
“知青點亮鄉村。”
紅紙黑字，貼得滿墻都是。
余燼蹲在炕沿邊上，拿麻繩捆鋪蓋卷。
他得下鄉。
去祖國的犄角旮旯，點亮農村。
“切。”
他自己都覺得自己這想法好笑。
他本來不是這兒的人。
余燼上輩子是地球上一普通人，2022年被裁了。
沒了工作，他沒敢告訴家里，每天假裝出門上班，在外頭晃蕩一整天。
瞞不住。
老家江西的老婆跟他離了婚。
房貸斷了供。
他干脆躺平。
想上網散散心，結果看見專家在視頻里罵：像你們這種，就是廢物。
他把手機關了，去了**山。
在三清殿上香的時候，一只老貓跑進來。
蹲在神像前，嗷嗷叫。
然后——不見了。
就一下子，沒了。
余燼覺得，這是碰上機緣了。
他也跪下來，對著三清像哭。
哭這些年怎么過的。
眼淚還沒擦干呢。
一聲嘆氣。
他就到了這兒。
一個年代劇拼成的世界。
還帶了個系統——任務詞條系統。
他怎么知道是年代劇世界？
村口的宋運輝一家，他認識。
第一個任務：寫信舉報馮化成。
信寄出去了。
到手兩個詞條。
精準
力大如牛
他看了眼自己的面板。
還行。
天賦詞條抽取系統
宿主：余燼
力量：30（正常人10）還在漲！
速度：15（正常人10）也在漲！
白色詞條：精準/命中率加三成、力大如牛/力量能練到50
任務：刷新倒計時/121:16:提示：只有拼了命才知道，天賦這東西，努力追不上。
就是沖著這系統，余燼才決定下鄉。
他家有啥？三個姐。
大姐余蓉蓉早嫁了人，不用去。二姐余安蘭正好接手爹退下來的教師崗位，工作有了，也不用去。老三余子君，剛好能用家里留的那個名額。
正好。
余燼琢磨到這，東西也收拾得差不多了。
一床棉被，幾條毛巾，一件棉襖。被子中間夾個搪瓷臉盆，空隙塞牙刷、牙粉，還有零碎的小物件。
正忙活著，二姐余安蘭走過來，靠在門框上，盯著他，眼神里透著說不出的味道。
余燼一扭頭，正好撞上那道目光。他以為是姐舍不得自己，咧嘴一笑，湊過去，一把摟住她。
“姐，我就是下鄉，跟去隔壁村串門有啥區別？別這么喪氣嘛，回頭我就回來了。”
“嗯。”
余安蘭點點頭，往后退了兩步，上下打量這個弟弟。一米八的個頭，肩寬腰窄，劍眉星目，長得確實精神。可……
她張了張嘴，正想說點什么。
外頭突然傳來腳步聲，三姐余子君氣沖沖闖進來，嗓門大得嚇人。
“余燼！你快去跟爹說說！”
“爹退下來的那個活，他們想給舅舅家的小兒子！”
“要是真給了，二姐就得下鄉頂名額！”
“子君！”
余安蘭眉頭一擰，狠狠瞪了她一眼，想攔。
但余子君壓根沒給她機會。
“啥？！”
余燼整個人炸了。
眼瞪得跟銅鈴似的，鼻子里呼呼噴著粗氣，像頭被惹毛的公牛。
這活本就是他讓出來的。不然按規矩，家里就他一個男丁，鐵定是他接。
姐姐的飯碗被人截了。就因為余燼自己沒要那個崗位。
這會兒余家的飯桌上，最后一盤菜剛端上來。小河蝦、回鍋肉，加上幾樣青菜。放在這個年頭，這頓飯夠排面。
大姐余蓉蓉已經坐下了。主位上是父親余家成，旁邊是母親宋永芬。兩口子臉上掛著笑，可那笑比哭還勉強。今天不是什么好日子，今天是送閨女下鄉的日子。
宋永芬問了句：“余燼呢？”
余蓉蓉說：“讓安蘭去叫了。”
話音還沒落，就看見余燼從里屋沖了出來，眼珠子瞪得跟牛蛋一樣。后面跟著余子君，眼眶通紅，急急忙忙地追。余安蘭也慌了神，跟在后面跑。
余蓉蓉一看這架勢，知道要出事。手一伸，先把桌上兩碗葷菜端了起來。
菜剛離桌。
“砰——”
整張桌子被掀翻了。
“哐啷——”
盤子碗摔得稀碎。余家成坐在主位上沒動，身上掛滿了菜湯菜葉，臉上一點表情都沒有。
余燼一把揪住**的衣領，把人從椅子上提了起來，吼得滿屋子都震：“余家成，你就是個廢物！”
“我把自己下鄉的名額讓出來，就是想讓姐姐頂你的教師崗，留在鎮上。你們倒好，轉頭就把崗位給了舅舅家的二兒子！”
“行啊，真行。”
“我姐是女孩，比不**們家老二金貴是吧？！”
余家成被兒子拎著，臉上全是余燼噴出來的唾沫星子。他嘴唇動了動，一個字都沒說。
他在這個家沒什么地位。向來是宋永芬說了算。可宋永芬放在后世就是個扶弟魔，家里有點好東西就想往娘家搬。唯一能按住她的，就是小兒子余燼。
老來得子，兩口子對這個兒子疼得沒邊。
加上余燼性子倔，做事向來護著這個家。不管是余家成還是宋永芬，在小兒子面前都不敢對著來。更何況這事辦得確實不地道，他們心里也理虧。
所以就算余燼掀了桌子，余家成不敢吭聲，宋永芬更不敢吭聲。
余燼冷笑了一聲，接著補刀：“怎么？有本事把自己閨女往火坑里推，這會兒沒本事說話了？”
宋永芳沖上來抓住余燼的胳膊，聲音都快劈了：“我不管你趕緊去給我要回來！”
“余燼！這位置當初是你外公牽的線，現在也是他一句話收回去，你讓你爹怎么張這個嘴？”
余燼甩開她的手，眼神復雜地盯著自己親媽。
他是真想不明白，這幫當扶弟魔的女人腦子里裝的到底是什么。
余燼一松手，余家成撲通摔地上。
三個姐姐站在旁邊，臉色都不好看，誰也沒上前攔。
余燼咬著后槽牙，壓低聲音問**：“媽，我是不是你兒子？我姐是不是你閨女？工作是外公牽的線，可那筆錢不是你們掏的？光牽線能把這活兒拿下來？”
“你替我們想想行不行？”
“你知不知道知青下鄉都去什么地方？農村有好地方，也有爛地方！”
“好的能好到天上。”
“爛的，我姐這輩子說不定就毀里頭了，你明白嗎？”
宋永芳蹲下去，兩只手死死捂著耳朵。
“媽不懂，媽不懂！”
她臉上全是痛苦，好像把耳朵堵上就能躲開一切。
余燼看著她就頭疼。
她永遠是這樣——一講道理就捂著耳朵裝難受，裝完照舊。
掏心掏肺往娘家倒貼，一點沒變過。
余燼不吃這套，可他姐們吃。
偏偏宋永芳就拿捏住三個姐姐，百試百靈。
“弟！”
余安蘭喊了一聲，雙腿一軟跪地上，眼淚啪嗒啪嗒往下掉，抱著余燼的腿。
聲音里頭全是涼意：“別鬧了，成嗎？”
說完這句話，她整個人像被抽干了力氣，腦袋靠在他腿上，只剩下哽咽。
她不勸還好，一勸余燼火更大。
胸膛跟塞了風箱似的，呼哧呼哧往外噴氣，鼻孔帶出的氣息呼呼響。
他咽不下這口氣，一把扯開余安蘭的手。
“不行！”
“這賬今天必須算清楚，不然他們真當咱家好欺負了。”
話落，他走到客廳墻邊，一把扯下掛在上頭的牛角弓，翻出弓弦，猛地一拉，咔嚓一聲把弦掛上去。
余燼一個人就把弓弦給掛上了。
這東西正常得兩三個人搭把手、用工具才能拉開，到他手里跟玩似的。
他順手抄起箭袋。祖上傳下來的老物件，以前練過一陣子，技術算不上多好。
但有這條精準+30%命中率的加持，他就是個神射手。
回到客廳的時候，一家人全堵在門口。
大姐、二姐、三姐，還有爸媽，一個個神色緊張地盯著他。
尤其看到他手里拎著弓，又掛著箭袋。
這個年頭，沒槍，**就是最有威懾力的家伙。
他們表情繃得死緊。在家怎么鬧都行，他們忍了。
可要是在鎮上搞出事情來，傷了人，那就不是小事了。
一群人全攔在余燼面前。
“你不能去。”
余燼扭頭看大姐余蓉蓉，又掃了一眼二姐余安蘭和三姐余子君。
“大姐，你的意思是我們就這么認了？”
他語氣里帶著不解。
“眼睜睜看著二姐吃這個虧，然后卷鋪蓋下鄉？”
話還沒說完，宋永芳先出聲了。
“不能去，真不能去。那是你舅舅，天上的雷公，地下的舅公，你去找他麻煩，就是不孝順，要遭報應的。”
“兒子，這事就這么算了吧。就當還你舅舅這些年幫咱們的人情。”
宋永芳話音一落，余家成心里咯噔一下，暗叫不妙。
他太了解自己兒子了。眼睛里揉不得沙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