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轎顛得沈青棠快把早上吃的饅頭吐出來了。
她掀開蓋頭一角往外瞅山路彎彎繞繞，兩邊全是密不透風的林子，抬轎的四個雜役喘得跟風箱似的，腳底下卻沒停過，
“我說幾位大哥，歇會兒成不？”沈青棠拍了拍轎框，“我這**都快顛成八瓣了。”
沒人理她。
沈青棠翻了個白眼，把蓋頭甩下來。伸手摸了摸袖子里藏的那疊符紙心里稍微踏實了點。這玩意兒是她熬了三個通宵畫的，品級不高，但真要是出了啥事，好歹能撐一陣子，說不上來，
說起來這事就離譜。
三天前她還在鎮上擺攤畫符，一塊靈石一張，生意差得要死。結果突然來了個穿白衣服的，說是天衍宗的管事，開口就說宗門要娶她。
沈青棠第一反應是騙子。
她一個靈根資質差到被宗門踢出來的散修，要啥沒啥，天衍宗那是什么地方？修仙界第一宗門，人家憑什么看上她？
可那管事掏出一堆靈石。還有她弟弟時小滿的親筆信。
信上就一句話：“姐，他們給了一千塊靈石，夠咱倆吃十年了，”
沈青棠當時就想罵人，
她那個傻弟弟，被人拿靈石一砸就暈了頭。可她能怎么辦？一千塊靈石已經收了，她要是敢跑，那些人能把她弟弟剁了，
行吧，嫁就嫁，
反正她一個廢靈根，在哪兒都是混吃等死，嫁進天衍宗好歹有口飯吃。還能保住弟弟，
轎子終于停了，
沈青棠聽見外面有人喊：“新娘子到了！快準備！”
接著轎簾被掀開，一只手伸進來那只手骨節分明，指尖泛著淡淡的青光，一看就是修為了得，心里一緊，
沈青棠深吸一口氣，把手搭上去。
那只手猛地一緊，差點把她拽出去。
“哎呦！”沈青棠踉蹌著站穩，抬頭一看，愣住了。
面前站著個男人一身白衣，長得很俊，劍眉星目，鼻梁高挺，嘴唇輕輕抿著，看著就不好惹，
這就是她嫁的那個仙君？
裴渡？
沈青棠心里咯噔一下，
這人的眼神不對勁。
那雙眼睛雖然看著挺好看，但里面空空的，像是魂兒被抽走了似的。而且他抓著她的手，力道大得嚇人，骨節都發白了，
“夫君？”沈青棠試著叫了一聲。
裴渡沒反應，
他直愣愣地盯著她，像是在看什么稀奇玩意兒，
沈青棠心里發毛，但臉上還得掛著笑，她輕輕抽了抽手，裴渡還是沒松，反而攥得更緊了。
“那個”沈青棠壓低聲音，“你捏疼我了。”
裴渡這才像被燙了一下，猛地松開手。
他往后退了兩步，轉身就走步子又急又亂，袍角都甩起來了，
沈青棠站在原地，一臉懵，
這啥情況？
旁邊一個雜役湊過來，小聲說：“夫人，仙君他有點怕生，”
怕生？
沈青棠嘴角抽了抽，
她嫁了個怕生的仙君？
行吧，來都來了，總不能現在就跑，
婚禮辦得簡單拜了天地，敬了茶，就被送進了洞房。
沈青棠坐在床邊，蓋著蓋頭，聽著外面的動靜。按理說這會兒該有人來鬧洞房，可外面安安靜靜的，連個人聲都沒有，頭皮發麻，
她等了半天，實在坐不住了，一把掀了蓋頭。
屋子里挺大，擺著紅木家具，點著龍鳳蠟燭，看著倒是挺像那么回事。可墻上掛的不是“喜”字，是一幅山水畫畫的是座孤零零的山峰，看著怪冷清的。
沈青棠站起來，走到窗邊往外看。
院子里種著幾棵竹子，月光灑下來，影影綽綽的，總覺得哪里不對。再遠一點就是黑乎乎的山影。啥也看不見，
她正琢磨著要不要出去轉轉，突然聽見屋頂上有動靜。
窸窸窣窣的，像是有人在上面爬。
沈青棠心里一緊，摸出袖子里的一張符紙，貼著墻根走到門口，輕輕推開門，
月光下，一個人影蹲在屋頂上，
是裴渡。
他穿著白天那身白衣，蹲在屋脊上，仰著頭看月亮，嘴里還念念有詞。聲音太小，聽不清在說什么。
沈青棠瞇起眼，豎起耳朵仔細聽。
“她怎么還不來話本上不是這么寫的該來的總會來可這也太慢了”
沈青棠：“”
她嫁了個傻子？
不對，話本？
沈青棠腦子里轉了個彎，突然明白了什么。
這人該不會是看話本看多了，以為洞房夜該有個什么儀式吧？
她忍著笑，清了清嗓子：“夫君，你在上面干什么？”
裴渡猛地轉過頭，看見她站在門口，整個人僵住了，
“我我在賞月，”他說話都結巴了。
“賞月？”沈青棠仰頭看了看天，“今晚月亮挺圓的，你賞多久了？”
“沒多久”裴渡從屋頂上跳下來，動作倒是利落，落地一點聲音都沒有，
他站在沈青棠面前，低著頭，像個做錯事的小孩。
沈青棠盯著他看了幾秒。突然覺得有點好笑。
這仙君跟她想象的不太一樣。
她以為會是個冷冰冰的，不好惹的，結果是個看話本還怕生的？
“進屋吧，外面冷。”沈青棠轉身往里走。
裴渡跟在她后面，進了屋，又不知道該站哪兒了他站在門口，手足無措的樣子，看著怪可憐的。
沈青棠指了指凳子：“坐啊。”
裴渡坐下，腰板挺得筆直，雙手放在膝蓋上，眼睛盯著桌面，
沈青棠給他倒了杯茶：“喝點水。”
裴渡端起茶杯，手抖了一下，茶水灑出來一點。
沈青棠看在眼里。心里更納悶了這人到底在緊張什么？
她突然想起什么，從袖子里掏出一張符紙，往桌子上一拍：“對了，這個送你。”
裴渡愣了一下，低頭看那張符。
符紙上畫著歪歪扭扭的線條，顏色也涂得深淺不一，一看就是新手畫的。
“這是什么？”他問。
“平安符，”沈青棠說，“我自己畫的，雖然品級不高，但保個平安還是沒問題的。”
裴渡拿起那張符，翻來覆去地看，脊背發涼。
沈青棠以為他會嫌棄，畢竟人家是天衍宗首席弟子，什么好東西沒見過，
可裴渡看了半天，突然笑了，
那笑容很淺，嘴角彎了一下，眼睛里的光卻亮了，
“謝謝，”他說，聲音很輕。
沈青棠愣了一下這人笑起來還挺好看的。
她正想著。突然聽見外面傳來腳步聲由遠及近，走得很快。
裴渡臉色一變，猛地站起來，把那張符紙塞進懷里。
沈青棠還沒反應過來，就看見裴渡抓起桌上的茶杯，往地上一摔，
“啪！”
茶杯碎了一地。
然后裴渡往后退了兩步，靠在墻上，捂著胸口，做出一副很痛苦的樣子，
“你”他聲音顫抖，“你誰成想在茶里下毒！”
她還沒來得及說話。門就被推開了。
一個穿著灰色長袍的中年男人站在門口，看見屋里的場景，愣了一下，說不上來。
“仙君，您這是”
裴渡指著沈青棠，聲音里帶著哭腔：“她給我下毒！她想害我！”
中年男人看看裴渡，又看看沈青棠，表情很復雜。
沈青棠腦子轉得飛快她終于明白了。
裴渡在演。
他在演給這個中年男人看，
可是為什么？
她看著裴渡，裴渡也看著她他的眼睛里沒有剛才的空洞和緊張，反而帶著一絲狡黠，像是在說：配合我，不對勁。
沈青棠腦子轉得飛快，立刻做出驚慌失措的樣子：“我沒有！我沒有下毒！夫君，你誤會了！”
“誤會？”裴渡冷笑，“那你為什么給我倒茶？”
“我我只是想給你倒杯水”
“茶水里有毒！”
中年男人看看這個，又看看那個，嘆了口氣：“仙君，您別激動，讓我看看。”
他走到桌前，撿起地上的碎瓷片，聞了聞，
“沒有毒，”他說。
裴渡一愣：“什么？”
“茶水沒有毒，”中年男人說，“仙君，您是不是太緊張了？”
裴渡的表情僵了一下。
沈青棠看著他，突然聽見一個聲音那個聲音很輕，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的，又像是在她腦子里響起來的，
“這小丫頭倒聰明，”
是裴渡的聲音。
沈青棠心里一驚她能聽見他的心聲？
她還沒來得及細想，那個聲音又響了，
“不過她怎么知道我在演？難道她看出來了？”
沈青棠趕緊低下頭，假裝在哭。
她心里翻江倒海她真的能聽見別人的心聲！
雖然只有幾秒鐘。但那確實是裴渡在想的東西，心里一緊。
她抬起頭，看了裴渡一眼裴渡還在那兒演戲，捂著胸口，一臉痛苦，
可沈青棠知道，他在裝。
她嫁的這個仙君，根本不是表面看上去那么簡單，
他裝傻充愣，是在給誰看？
那個中年男人又是誰？
沈青棠攥緊了袖子里的符紙。
這天衍宗，水比她想的深多了。
中年男人看了看裴渡，又看了看沈青棠，嘆了口氣：“仙君，您早點休息，我讓人來收拾，”
說完，他轉身走了。
門關上，屋子里又只剩下沈青棠和裴渡，
裴渡放下捂著胸口的手。走到窗邊，往外看了一眼，
確定沒人了，他才轉過身，看著沈青棠，
“你”他開口，“你剛才是不是聽見了什么？”
沈青棠心里一緊他知道了？
她咬著嘴唇，沒說話。
裴渡盯著她，眼神越來越沉，
“你能聽見我的心聲，對不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