忘川上沒有日出,也沒有日落。天永遠(yuǎn)是那種將明未明的灰青色,像一塊被水洗了太多次的舊布,掛在那里千萬年,早就褪去了所有的顏色。
陸臨舟站在船頭,竹篙輕輕一點岸邊的青石,小舟便無聲地滑入江中。沒有水花,沒有漣漪——忘川的水從來不起波浪,它靜得像一面躺在地上的鏡子,映著天,映著岸,卻從來映不出人的影子。這條江存在了多久,沒有人說得清,擺渡人換了一茬又一茬,但陸臨舟記得自己在這里已經(jīng)很久了。久到他已經(jīng)數(shù)不清自己渡了多少亡魂過江,久到他已經(jīng)忘記了岸那邊到底是什么。
今天要渡的是一位老嫗。
老嫗站在岸邊,身形佝僂,白發(fā)凌亂,手里捧著一只粗瓷碗。碗里空空的,但她一直低頭看著,像是在等什么東西從碗里長出來。陸臨舟把船靠岸,沒有催她。做了這么多年的擺渡人,他早就學(xué)會了等。每個亡魂上船之前都需要一點時間,有的長,有的短,有的會在岸邊站上好幾天,才肯邁出那一步。
"婆婆,"陸臨舟開口,聲音不大,但在寂靜的江面上顯得格外清晰,"上船吧,我送您過江。"
老嫗抬起頭,看了他一眼。那眼神渾濁得像隔了層霧,但霧底下有什么東西在閃——亮晶晶的,像油星子浮在水面上。
"我孫子……"老嫗把碗往前遞了遞,"他今天**,我答應(yīng)給他做***。他最愛吃我做的***,肥的,燉得爛爛的,放冰糖,收汁收到黏黏的……"她說著說著,聲音就啞了,"我還沒做呢。"
陸臨舟看著那只空碗,又看看老嫗。他伸出手,不是去接碗,而是輕輕托住老嫗的手肘,帶著她往船上走。"您做了,"他說,"您做了很多年。"
老嫗被他扶著上了船,坐在船舷上,還捧著那只碗。船離岸的時候,她忽然低頭,眼淚砸進(jìn)了空碗里。叮的一聲,碗底憑空多了兩塊***,肥瘦相間,油光發(fā)亮,冒著熱氣。老嫗愣住了,然后笑了,笑得滿臉褶子擠在一起,端起碗來聞了又聞。
"是那個味兒……"她把碗抱在懷里,閉上了眼。
船到江心的時候,老嫗的身影開始變淡,從腳到頭,像是一幅畫被人用水一點點暈開。最后消失的是她嘴角那個笑,留了很久,久到船已經(jīng)靠了對岸,那笑還浮在空氣里,像一粒光,飄飄悠悠地落到岸邊的三生石上。
咔嚓。石面上多了一道裂紋。
陸臨舟轉(zhuǎn)過頭,看著那塊巨大的三生石。石頭立在忘川北岸,通體青黑,表面密密麻麻布滿了細(xì)紋。他認(rèn)識那些紋路,每一條都代表一道被渡化的執(zhí)念。從他有記憶起,這石頭就在那里了。以前是什么模樣他記不太清,但這些年他每天都忍不住數(shù)一數(shù)上面的裂紋。
九千九百九十九條。
今天是第九千九百九十九道。
陸臨舟把竹篙**船頭的孔洞,在船舷上坐下來,看著那道新生的裂紋慢慢變深,變長,一直延伸到石頭底部,最后停住了。就差一道了。他心里莫名其妙地冒出一個念頭——第一萬道裂紋出現(xiàn)的時候,會怎樣?他搖了搖頭,把這個念頭甩開。不該想的事就不要想,這是他在忘川上學(xué)到的第一條規(guī)矩。
天色暗下去的時候,陸臨舟把船系在岸邊,沿著江堤往回走。岸邊的柳樹都是虛的,枝條垂到水面,卻沒有影子。他路過那棵歪脖子柳樹時,腳邊忽然傳來一個聲音。
"哥哥。"
陸臨舟停住,低頭。
樹根旁的陰影里蹲著一個小女孩,看起來不過七八歲,穿著一身洗得發(fā)白的舊衣裳,頭上扎著兩個亂糟糟的揪揪。她仰著頭看他,眼睛又大又黑,像是兩口深不見底的井。
"你叫我?"陸臨舟問。
小女孩點點頭,伸出手,手里攥著一根紅繩。紅繩的一頭系在她自己的手腕上,另一頭斷了,毛糙糙的,像是被人扯斷的。
"哥哥,"她又叫了一聲,聲音脆生生的,帶著一股涼氣,"你什么時候回來?"
陸臨舟蹲下來,跟她平視。江邊的虛影他見得多了,但這么小的,還能開口說話的,倒是頭一次碰上。大多數(shù)執(zhí)念都是渾渾噩噩的,只會反復(fù)做同一件事、說同一句話,像卡住的留聲機。可這個小女孩不一樣——她的眼睛是活的,她在看他,在等他回答。
"你叫什么名字?"陸臨舟問。
小女孩歪了歪頭,像是想了很久,然后搖搖頭。"忘了。"她低頭看著自己手腕上的紅繩,"我只記得……我在等人。等一個人回來。等了很久很久了。"
"等誰?"
"不記得了。"她把紅繩往陸臨舟面前遞了遞,"哥哥,你幫我找找好不好?找那個斷了的人。"
陸臨舟沉默了片刻。按照規(guī)矩,他不能主動介入亡魂的執(zhí)念,只能等亡魂自己上船,渡化了才算完。可這個女孩甚至算不上亡魂——她身上沒有死氣,也沒有活氣,像是一團(tuán)什么都不是的東西,卡在了人間和冥界的縫隙里。
"先跟我回去,"他站起來,朝小女孩伸出手,"天黑了,江邊冷。"
小女孩看著他的手,猶豫了一下,然后把自己的小手放了上去。她的手冰涼,像是握了一把初冬的雪。陸臨舟把她帶到江邊的草棚里,那是他睡覺的地方,一張竹榻,一盞油燈,一方石桌。油燈點上之后,小女孩就蹲在墻角,抱著膝蓋,盯著燈芯上的火苗發(fā)呆。
"你剛才說你等了很久,"陸臨舟在石桌邊坐下,開始整理今天渡化的名冊,"多久了?"
小女孩想了想,說了一個字:"干。"
"干?"
她搖搖頭,像是不滿意自己的表達(dá),又想了半天,這次多說了一個字:"很干。比江里的水還干。"
陸臨舟沒聽懂,但也沒追問。他在名冊上寫下老嫗的名字和執(zhí)念,筆尖懸在紙面上,頓了頓。按照規(guī)矩,每個渡化的虛影都得記一筆,但小女孩不在冊子里,他翻遍了整本名冊,都沒找到和她對應(yīng)的條目。她不屬于冥界,也不屬于人間,像一粒沙子掉進(jìn)眼睛里,硌在那里。
夜更深的時候,陸臨舟靠在竹榻上假寐。油燈還亮著,小女孩的呼吸聲很輕,輕得幾乎聽不見。他半夢半醒間,聽見她在墻角輕輕哼了一首歌。調(diào)子很老,老到不像這個時代的旋律,像從很深很深的地方浮上來的,帶著一股水汽。
他翻了個身,把臉朝向墻壁。那個調(diào)子他好像在哪兒聽過。很久以前。久到他已經(jīng)想不起來了。
第二天清早,陸臨舟醒來的時候,小女孩不在墻角了。但草棚的門檻上放著一根紅繩,正是昨晚她手腕上那根。斷口處被人仔細(xì)地打了個結(jié),雖然粗糙,但接上了。紅繩下面壓著一片柳葉,葉子上有四個歪歪扭扭的字,像是用指甲刻出來的:
"江底有人。"
陸臨舟把紅繩撿起來,系在自己手腕上。柳葉他看了一眼,沒扔,放進(jìn)袖子里。然后他拿起竹篙,朝江邊走去。今天的活兒還多著呢,不管"江底有人"是什么意思,他總得先把該渡的人渡完。
忘川上的天還是那個顏色,灰蒙蒙的,不遠(yuǎn)不近地罩著。陸臨舟把船推下水,忽然發(fā)現(xiàn)水面比往常亮了一些。低頭一看,江底深處有什么東西在閃,忽明忽滅的,像是一盞被水淹沒的燈,還在固執(zhí)地亮著。
他盯著那光看了很久,直到對岸傳來呼喚聲,才收回視線,撐船出發(fā)。
今天的第一個亡魂已經(jīng)到了,站在岸邊,懷里抱著一件紅嫁衣。
陸臨舟瞇了瞇眼。紅嫁衣上繡著金線的鴛鴦,針腳細(xì)密,看得出縫的人花了很大的心思。但那件衣裳沒縫完——袖口還敞著,線頭垂在外面,像是做到一半就被放下了。
"上船吧,"他說,竹篙點水,小舟靠岸。
岸上的人抬起頭來。是個年輕女子,面容蒼白,眼角有一粒小小的淚痣。她把紅嫁衣抱得更緊了些,聲音細(xì)得像蚊子哼:"我娘……還沒給我縫完。"
陸臨舟嘆了口氣。又是一個沒做完的。
他伸手,扶她上船。
船離岸的時候,他回頭看了一眼江底。那盞光還在,安安靜靜地亮著,像是等了他一整個晚上。
"哥哥,"他忽然聽見風(fēng)里傳來小女孩的聲音,飄飄忽忽的,"你什么時候回來?"
他握緊了竹篙,沒有回頭。
船行江上,前方一片白茫茫的水霧,不知何處是岸。
精彩片段
由陸臨舟沈清漪擔(dān)任主角的現(xiàn)代言情,書名:《歸途擺渡人》,本文篇幅長,節(jié)奏不快,喜歡的書友放心入,精彩內(nèi)容:忘川上沒有日出,也沒有日落。天永遠(yuǎn)是那種將明未明的灰青色,像一塊被水洗了太多次的舊布,掛在那里千萬年,早就褪去了所有的顏色。陸臨舟站在船頭,竹篙輕輕一點岸邊的青石,小舟便無聲地滑入江中。沒有水花,沒有漣漪——忘川的水從來不起波浪,它靜得像一面躺在地上的鏡子,映著天,映著岸,卻從來映不出人的影子。這條江存在了多久,沒有人說得清,擺渡人換了一茬又一茬,但陸臨舟記得自己在這里已經(jīng)很久了。久到他已經(jīng)數(shù)不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