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乾歷貞元十七年,三月初七,清明。
青石鎮的天還沒有完全亮透,東邊的山脊線上只透出一線薄薄的灰白,像是誰用鈍刀在靛青色的宣紙上劃了一道口子。霧氣從青石河面上浮起來,貼著鎮口的石橋漫進巷子,把石板路潤得又濕又滑,踩上去聽不見腳步聲,只有一種悶悶的、像是布帛摩擦的響動。
沈墨言挎著一只竹籃出了門?;@子里是母親天沒亮就起來蒸的艾草團子——青團四個、白團兩個,青團供先人,白團帶回來給鄰居家的孩子——還有一壺自家釀的米酒、三炷細香、一疊黃紙。他出門時母親正倚著門框咳嗽,咳了好一陣才說出話,說路上小心,山里濕氣重,別待太久。
他應了一聲,沒有回頭。
青石鎮不大,從鎮東走到鎮西用不了一炷香的工夫,但沈墨言走得很慢。他穿過鎮上的那條主街時,幾個早起的鋪戶正在卸門板,看見他挎著籃子走過來,都停了手里的活,目光在他身上停了那么一瞬,又移開了。他知道他們在看什么——看他籃子里那幾樣祭品,看他的背影,看他一個人去上墳的背影。
街角的王婆子抱著木盆出來倒水,看見他,嘴巴動了動,似乎想說什么,最后只嘆了口氣,轉身進了屋。沈墨言聽見她在屋里跟什么人低聲說:“那孩子又去了……可憐見的,三年了,年年自己去……”
他沒有停步。
出了鎮口就是上山的路。這條路他走了三年,每個月至少走兩趟,閉著眼睛都知道哪里有一塊松動的石頭、哪里有一棵歪脖子的老槐樹、哪一段路在雨后最滑。可今天不同,今天是清明。
父親是清明前三天出的事。鎮上的人說是失足墜崖——父親那天去鄰縣送公文,回來時天色已晚,又喝了點酒,在山道上踩空了。遺體是第二天早上被砍柴的劉二叔發現的,就在青石山西面那道斷崖底下,公文散了一地,沾著露水和泥。鎮上的人幫著收斂了,衙門里給了十兩銀子的撫恤,從此再沒人提起過這件事。
只有沈墨言覺得不對。
父親從不飲酒。他做衙門文書做了二十年,經手的案卷摞起來比人還高,筆下的每一個字都如刻石一般嚴謹。他常說:文書之責,關乎人命,一個字錯了,可能就斷送了誰的清白。這樣的人,怎么會在送公文的路上喝酒?
可這些話沈墨言只在心里想過,從未對人說過。母親的身子一年不如一年,他不能讓她再多操一分心。他只能自己走這條路,自己燒這些紙,自己對著那座矮矮的墳堆,一遍一遍地想。
山道上的霧更濃了??斓桨肷窖臅r候,沈墨言聞到一股淡淡的腥味,混在草木的潮氣里,若有若無的。他停下來看了看四周,樹影幢幢,沒什么異常,只當是山里什么野獸留下的氣味,沒太在意。他繼續往上走。
父親的墳在半山腰一片相對平整的坡地上,背靠一塊青灰色的巨石,面朝東南。當初選這個地方,是鎮上**先生柳三爺指點的,說坐西朝東,晨接陽氣,背有靠山,前瞻開闊,是個安息的好地方。沈墨言對**之說半信半疑,但母親信,他也就不說什么了。
他到的時候,霧氣剛好從坡地上散開一些,露出了那座墳塋的青灰色輪廓。墳頭長了一些雜草,去年秋天他除過一次,一個冬天過去,又冒了不少新的出來。他放下籃子,蹲下身,開始拔草。
指尖觸到泥土的時候,他覺得指尖涼了一下——不是普通的涼,是一種滲進骨頭里的、說不出的陰冷。他縮回手看了看,指腹上干干凈凈,沒有沾上一點濕泥。他又伸手去拔另一株草,這一次那種涼意更明顯了,像是有人把一塊冰貼在了他的皮膚上。
他站了起來。
四周很安靜,安靜得不像清明。清明時節的林子里本該有鳥叫的,可此刻山風靜止,草木無聲,連遠處山澗的水響都聽不見了。他聽見的只有自己的呼吸,還有另一種聲音——很輕很輕,像是衣料摩擦的聲音,就在他身后不遠的地方。
沈墨言慢慢轉過身。
墳旁那棵老槐樹下,站著一個女人。
她穿著一身白衣,白得像雪、像紙、像月光落在積了霜的石板上,白得不像是人間能有的顏色。她的頭發很長,從肩頭垂下來,幾乎遮住了半邊臉。沈墨言看不清她的五官,只能看見她站在老槐樹垂下來的枝條中間,樹影在她身上晃動,而她本身卻沒有動。
她什么時候來的?他來的時候明明看過,坡地上除了他再沒有別人。而這條山道只有一條,若有人上山,他一定會聽見腳步聲。
“你……”沈墨言張了張嘴,聲音干澀得像是被砂紙打磨過,“你是誰?”
白衣女子沒有回答。她微微側了側頭,長發間露出一只眼睛,那只眼睛很黑,黑得沒有一絲眼白,像兩口極深的井。沈墨言與那只眼睛對視了一瞬,就覺得整個人像是被拽進了什么冰冷的水里,渾身的血都在往腳底沉。
“你的父親的死,”白衣女子開口了,聲音又輕又飄,像是從很遠很遠的地方傳來,又像是貼著他的耳朵在說,“不是意外。”
沈墨言的手指猛地攥緊了。
他站在那里,一只手還攥著一把剛拔下來的雜草,草根上的濕泥正順著他的指縫往下滴。他沒有動,不是不想動,是那一瞬間腦子空了,四肢像是被人抽掉了骨頭,僵硬得發麻。
白衣女子又說了一遍,聲音更輕了:“不是意外?!?br>然后她轉身,往老槐樹后面走去。她的腳步落在地上沒有聲音,衣擺拂過落葉時也沒有發出沙沙的響動。沈墨言看著她繞過那棵老槐樹,白色的身影在濃密的樹蔭里越來越淡,像一滴墨滴進了水里,漸漸散開、消失。
他想追過去,可腿像灌了鉛,邁不動。他只能站在那里,看著老槐樹的枝葉在晨風里輕輕晃動,好像從來沒有人來過那里。
過了很久,他聽見遠處傳來一聲鳥叫。
然后霧氣重新聚攏來,山風又起了,遠處山澗的水聲也回來了。一切恢復如常,就像剛才那幾息之間被誰按了暫停,現在又開始繼續走。
沈墨言低下頭,發現自己手里還攥著那把草。他把草丟在地上,蹲下去,把散落的祭品重新理好。他點香、倒酒、燒紙,做完了所有該做的事情,跪在墳前磕了三個頭。他跪在那里,額頭貼著冰冷的泥土,低聲說了一句話。他說的是:“爹,你放心,我會查清楚的?!?br>說完他站起來,挎上空了的竹籃,沿著來路下山。
他沒有回頭看。
回鎮的路上,沈墨言一直在想那個白衣女子。她不可能是鎮上的人,鎮上沒有人穿那樣一身白得刺眼的衣裳。她也不像是上墳的人——清明上墳的人不會兩手空空,不會站在別人的墳前一言不發。她倒像是……
他搖了搖頭,把那個念頭按下去。他從小就能看見一些別人看不見的東西——小時候他總跟母親說屋角坐著一個穿紅衣的老**,母親起初以為他胡鬧,后來鎮上真的有一位穿紅衣的老**過世了,是隔壁巷子的李婆婆,死的那天夜里,沈墨言又說他看見李婆婆從巷口飄過去了。母親嚇得帶他去廟里燒了好幾回香,可那些東西還是看得見,只是他漸漸學會了不說。
能看見的人都知道,有些話不能說出來。說出來了,旁人會把你當瘋子,而那些“東西”也會知道你看得見它們。
但今天這個不一樣。
以前他看見的那些,多是安安靜靜的、沒有惡意的,像是一團模糊的影子,不會說話,不會主動做什么。它們只是在那里,好像迷了路,不知道自己該去哪。而今天這個白衣女子,她清清楚楚地對他說了一句話,那句話鑿進了他的耳朵里,像釘子扎進木頭,拔不出來。
他說不清她是什么。鬼?但鬼怎么會在大白天現身?今天雖然是陰天,可畢竟過了辰時,陽氣已經升起來了。妖?可她身上沒有妖氣,只有一種說不清的冷,像是從很深很深的地方滲上來的寒意。至于仙——他不敢往那方面想,無量山雖在青石鎮以西不到百里,可山上那些傳說中的人物,怎么會來管一個衙門文書的死?
他一路想著,不知不覺已走到了鎮口。石橋上的霧氣散了大半,幾個在河邊洗衣的婦人正在槌打衣服,槌聲啪啪地響,驚起幾只水鳥貼著河面飛遠了。
“喲,墨言回來了?”橋頭第一個看見他的是劉二嬸,她甩了甩手上的水,臉上堆著笑,“**今早可念叨你呢,說清明山涼,讓你多穿件衣裳?!?br>沈墨言應了一聲。劉二嬸是劉二叔的媳婦,三年前就是劉二叔發現了父親的遺體,所以沈墨言對劉家一直心存感激。他放緩腳步,跟劉二嬸說了幾句話,無非是問母親的身子最近怎么樣、有沒有要幫忙的地方。劉二嬸擺著手說都好都好,你一個半大小子操心這些做什么,把自己照顧好就行了。
沈墨言點點頭,正要走,忽然想起什么,回頭問道:“二嬸,去年鎮上有沒有來過穿白衣服的外鄉女人?”
劉二嬸一愣,想了想,搖搖頭:“沒有吧,咱們這窮鄉僻壤的,哪個外鄉女人會來?怎么啦?”
“沒什么,隨便問問?!?a href="/tag/shenmoyan1.html" style="color: #1e9fff;">沈墨言笑了笑,沒再多說。
他穿過石橋,拐進鎮東頭那條窄巷。巷子兩邊是灰瓦土墻的老屋,墻根的青苔年復一年地長,已經把半面墻都染成了墨綠色。沈墨言家在三進深處,一扇黑漆木門,門環是鐵的,已經銹得看不出原來的紋樣。他推門進去,院子里靜悄悄的,母親坐在堂屋門檻上擇菜,聽見門響抬起頭來,沖他露出一個干瘦的笑。
“供上了?”
“供上了?!?br>“燒了紙?”
“燒了?!?br>“酒倒了?”
“倒了?!?br>母親點了點頭,不再問了。她的目光從他的臉上移到竹籃上,又移回他的臉上,停了一瞬,嘴唇動了動,***也沒說。沈墨言知道她想問什么——每次他從山上回來,母親都會這樣看他一眼,好像想從他臉上看出他有沒有哭、有沒有難受、有沒有像她一樣在夜里翻來覆去睡不著。但母親從來不問,就像他也從來不問母親為什么這幾年頭發白得這么快。
他放下籃子,去灶間燒了一壺水,給母親倒了一碗,又給自己倒了一碗。母子兩個坐在門檻上慢慢地喝,碗里的熱氣升起來,在兩個人之間繚繞,混著院子里那些老舊的、潮濕的、帶點霉味的氣息。隔壁鄰居家的黃狗趴在院墻上,耷拉著耳朵,百無聊賴地甩尾巴。
一切如常。只有沈墨言知道,有什么東西不一樣了。
當夜,沈墨言沒有睡著。
他躺在自己那間朝北的小屋里,聽著屋頂瓦片上偶爾傳來的夜鳥爪子的抓撓聲,腦子里反反復復地轉著白天的事。白衣女子那張看不清的臉、那只漆黑的沒有眼白的眼睛、那句輕飄飄卻像錘子一樣砸下來的話——它們像一圈圈漣漪,在他的腦海里不斷擴散,越擴越大,直到占據了他全部的思維。
他翻了個身,面朝墻壁。
墻上掛著一幅字,是父親生前寫的。父親寫得一手好顏體,每一筆都飽滿厚重,像是把全身的力氣都灌進了筆尖。那幅字只有四個字:慎獨心安。
沈墨言盯著那四個字看了很久。黑暗中看不清筆畫,但他記得每一個字的走勢,記得父親寫“慎”字時最后一筆頓得很重,墨漬洇開了一個小小的圓點,父親說那是他故意的,因為“慎”就是要壓得住、穩得住、沉得住。他八歲那年父親教他寫這幅字,說做人做事都要對得起自己的心,不管有沒有人看著,心里頭要有一桿秤。
可現在的問題是:他心里那桿秤告訴他,父親死得不明不白。可除了他,沒有人覺得有問題。鎮上的人都說那是意外,衙門里也結了案,連母親都接受了那個說法。他一個十六歲的少年,能做什么?去跟鎮上的保長說“我爹是被人害死的”?可證據呢?他連那白衣女子是人是鬼都不知道。
他忽然坐了起來。
明天,他要去一趟衙門。
父親生前在衙門里做了二十年的文書,那些經手的案卷、公文、書信,全都鎖在衙門東廂那間文書房里。父親出事之后,衙門另請了一個姓周的先生接替他的位置,那些舊案卷按理說應該移交給新任文書,但沈墨言知道,父親有一個習慣——重要的東西,他會另外收起來,放在一個只有他自己知道的地方。
小時候有一次他來衙門給父親送飯,撞見父親正從書案底下的暗格里取東西。父親見他進來,把暗格合上,什么都沒說,只接過飯盒讓他趕緊回去。那時候他沒在意,可后來回想起來,那個暗格里裝的東西,父親從未跟任何人提起過。
第二天一早,沈墨言跟母親說要去鎮上的書局買幾本舊書。母親沒有多問,只讓他把午飯帶上,省得來回跑。他揣了兩個雜糧餅子出了門,徑直往鎮西頭的衙門走去。
青石鎮的衙門很小,前后兩進院子,前面是正堂和兩間廂房,后面是鎮上的糧倉。正堂平時不怎么開,只有每月初一十五趕集的日子,保長才會坐在堂上處理一些鄉鄰**。沈墨言到的時候,正堂的門虛掩著,里頭沒有聲音。他繞到東廂,看見那間文書房的門也關著,但門縫里透出些微的光——有人在里面。
他猶豫了一下,還是抬手敲了門。
“誰?。俊遍T里傳來一個慢吞吞的聲音,帶著點不耐煩。
“周先生,是我,沈墨言?!?br>門開了一條縫。門縫里露出一張圓臉,蓄著兩撇鼠須,眼睛不大,目光卻滴溜溜地轉。這就是接替父親的新文書周世成,據說從鄰縣來的,來了不到半年,平時跟鎮上的人來往不多,只在衙門里悶頭抄抄寫寫。
“哦,是墨言啊。”周世成把門打開一些,但沒有讓沈墨言進去的意思,“有什么事嗎?”
“周先生,”沈墨言盡量讓自己的語氣顯得隨意,“我想來翻翻我父親留下的舊案卷,有些事……想查一查?!?br>周世成的眉毛挑了一下:“舊案卷?哪方面的?”
“就是三年前他最后經手的那一批,我聽說里面有一些我們沈家的地契文書,我想看看是不是放在衙門里了?!?a href="/tag/shenmoyan1.html" style="color: #1e9fff;">沈墨言撒了一個謊。他們家根本就沒有什么地契,那幾畝薄田的地契都在母親手里收著。
周世成盯著他看了幾息,那雙滴溜溜轉的小眼睛里閃過一絲難以捉摸的光。他沉吟了一下,側身讓開了門:“進來吧。你父親的東西大部分都收在西邊那個柜子里,案卷都歸了檔,你要找地契的話,得自己去翻,我不太清楚具體在哪?!?br>沈墨言道了謝,跨進門檻。
文書房不大,靠墻一溜三個大木柜,里面整整齊齊地碼著各種卷宗。窗前一張寬大的書案,上面攤著幾本翻開的冊子,筆架上的毛筆還沒來得及洗,硯臺里的墨已經干了。周世成回到書案后面坐下,拿起一本冊子繼續寫,不再管他。
沈墨言走到西邊那個柜子前,拉開柜門。里面滿滿的都是卷宗,按照年份和類別排列,標簽上寫的都是些尋常名目:田畝冊、戶籍冊、稅賦簿、婚書存底。他翻了翻,沒有找到他想要的東西。
他記得父親那個暗格在書案底下??蓵脯F在被周世成占著,他不能當著面去翻。他只好先在柜子里翻那些舊卷宗,一冊一冊地拿出來看,裝作在找地契的樣子。周世成似乎對他的動作不感興趣,一直低著頭寫他的東西。
沈墨言翻了大約半個時辰,把柜子里的卷宗翻了個遍,確實沒有找到任何父親私下收藏的東西。他有些失望,正準備告辭,目光無意間掃過書案側面——那張舊書案是父親用了十幾年的,案腿上有幾道深深的刻痕,是父親當年用刀刻的年月日,記錄他到這衙門**的日子。沈墨言認得那些刻痕。
而在最靠里那條案腿的內側,他看到了一個新的刮痕。那個位置很隱蔽,不蹲下去從側面看根本發現不了。刮痕很新,像是最近才留下的,上面的木茬還是淺色的。
有人動過那個暗格。
沈墨言的心沉了一下。他不動聲色地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對周世成說:“周先生,沒找到,可能是我記錯了地方。打擾了。”
周世成抬起頭,鼠須下面的嘴角扯了扯:“沒事,以后有需要再來翻。不過你要是找地契,最好問問**,女人家這些事記得清?!?br>沈墨言點點頭,退出了房門。
他走出衙門大門的時候,三月的陽光正照在青石板的街面上,明晃晃的晃眼。他瞇起眼睛看著遠處的山影,心里那個念頭越來越清晰了。
那個暗格里的東西,被人拿走了。被誰拿走的?周世成嗎?可他一個半路來的文書,怎么會知道暗格的存在?除非有人告訴過他。而知道暗格存在的人,除了父親,就只有……
沈墨言停住了腳步。
他想起父親出事前一天,曾在家中對母親說過一句話。那句話當時他沒在意,現在回想起來,卻像一根**進了他的心里。
父親說:“這兩天衙門里不太平,有些東西我不放心放在那兒,明早我去收拾一下?!?br>第二天,父親就出了事。
沈墨言站在人來人往的街上,攥緊了拳頭。他感覺到一股寒意從腳底升起來,沿著脊梁骨一路往上爬,最后在腦后凝成一點針尖大小的冰涼。他回頭看了一眼衙門那扇黑漆大門,門上釘著的銅釘在日光下泛著幽暗的光,像一排沉默的眼睛。
他沒有回家,而是拐進了街角的一家茶鋪。茶鋪的老板是個五十來歲的瘦老頭,姓孫,跟沈墨言的父親有些交情,以前父親下衙后常來這里喝一碗粗茶再走。沈墨言要了一碗最便宜的碎末茶,在角落里坐下,一邊慢慢喝,一邊想事情。
他想的是:如果父親的死不是意外,那會是誰做的?
父親一輩子在衙門里做文書,不與人爭利、不與人結仇,做的最多的事就是幫那些不識字的老百姓寫狀子、立契書,分文不取。鎮上的老老少少提起沈文書,沒有不豎大拇指的。誰會害這樣的人?
除非——父親發現了什么不該發現的東西。
文書這個位置說大不大,說小不小。所有經官府過手的文字都要從文書這里過一遍:田產**、稅賦核對、人口登記、甚至一些官面上的公文來往。如果有人在暗地里做什么見不得光的事,文書是最容易發現蛛絲馬跡的人。
三年前那段時間,父親有什么異常嗎?
沈墨言把記憶往回翻。三年前的春天,父親確實比平時忙了不少,經常天黑了才回家,有時候回來也不怎么說話,吃完飯就坐在燈下翻那些公文,一翻翻到半夜。母親問過幾次,父親只說縣里在清查舊案,事情多。那時候沈墨言十三歲,正是貪玩的年紀,沒太關心父親在忙什么。
但有一件事他記得很清楚。
那年二月底的一天夜里,他起夜經過父親的房間,聽見父親在跟什么人說話。他以為母親在里面,湊過去一看,門縫里透出的燈影里,只有父親一個人——他坐在桌前,對著桌上攤開的一摞紙自言自語,聲音很輕,像是在跟誰商量什么。沈墨言當時覺得奇怪,但困意上頭,沒多想就回去睡了。
第二天他問父親昨晚跟誰說話,父親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說:“沒有,我在念公文,念出聲來好記?!?a href="/tag/shenmoyan1.html" style="color: #1e9fff;">沈墨言信了??涩F在想起來,父親那天的笑容有些僵硬,眼底有一種他從未見過的神色——像是害怕。
父親在怕什么?
茶鋪的孫老頭端著一碟醬瓜過來,放在沈墨言面前,嘆了口氣說:“你爹以前最愛吃我家的醬瓜,配碎茶正好。你嘗嘗,還是那個味兒。”
沈墨言道了謝,夾了一塊放進嘴里。咸、脆、帶著一點甜,確實是父親喜歡的口味。他嚼著嚼著,眼眶忽然有些發熱。他低下頭,把臉埋進茶碗的熱氣里,等那股酸澀過去了才抬起頭來。
“孫伯,”他問,“你還記不記得我爹出事前那幾天,有沒有什么特別的事?”
孫老頭靠在柜臺邊上,手在圍裙上擦了擦,想了一會兒:“特別的事……也沒啥特別的。就是你爹那幾天來喝茶的時候,臉色不大好,話也少。我問他是不是身子不舒服,他說沒有,就是案子多,累的?!?br>“他有沒有提過什么……什么人?”
孫老頭歪著頭想了想,忽然一拍大腿:“你這么一說,我想起來了。你爹出事前倒數第二天,他來喝茶的時候,我見他袖子里露出半張紙,紙上有幾個字,我瞥了一眼,好像寫著什么‘李……什么鎮’的。我當時還問他是不是要去哪,他趕緊把紙往袖子里一塞,說沒什么,一個舊地名?!?br>“李什么鎮?”沈墨言追問。
“哎呀,這都三年了,我哪記得清?!睂O老頭撓了撓光禿禿的腦門,“就記得有個‘李’字,好像后面是……‘家’?還是‘河’?反正是個鎮子名。”
沈墨言在腦子里把周圍的地名過了一遍。青石鎮方圓百里以內,帶“李”字的鎮子有三個:**坪、李河鎮、**莊??蛇@三個都是普普通通的鄉集,跟父親的工作能有什么關聯?
他謝過孫老頭,放下茶錢,走出茶鋪。
外面起了風,把街面上的落葉吹得打著旋兒往上飄。沈墨言站在街心,任由風吹亂他的頭發,心里那個念頭翻來覆去地轉。
白衣女子說父親的死不是意外。周世成動了那個暗格。父親出事前在查什么東西。這三件事像三塊拼圖,還沒有拼到一起,但他隱隱覺得,它們之間有一條看不見的線。
他決定去一趟**坪。
**坪在青石鎮東北方向,翻過一座山就到了,腳程快的話兩個時辰能打個來回。沈墨言盤算了一下:現在巳時剛過,他回去跟母親說一聲去鄰村收幾本舊書,下午就能回來。母親不會起疑。
他回了趟家,跟母親說了個由頭,揣上兩個餅子和一壺水,又出了門。母親在身后喊他早點回來,他應了一聲,腳步沒有停。
出了鎮子,他沿著官道走了一段,然后拐上通往**坪的山路。這條路他以前沒走過,路面窄窄的,兩邊是高過人頭的灌木,枝條掃在臉上有些疼。他撥開枝條往前趕,心里只有一個念頭:父親出事前去過**坪嗎?他去那里做什么?見了誰?
走了大約半個時辰,路開始往下,透過樹木的縫隙能看見山坳里散落著幾十戶人家,灰瓦白墻,炊煙裊裊,看起來就是一個普通的山村。沈墨言加快腳步往下走,進了村口。村口一棵大樟樹下坐著幾個曬太陽的老人,他走過去,客客氣氣地問:“老人家,請問三年前,鎮上有沒有一個姓沈的文書來過這里?”
幾個老人互相看了看,其中一個裹著黑頭巾的老**開了口:“姓沈的文書?是青石鎮那個沈先生嗎?”
沈墨言心里一動:“對,就是我爹。您認識他?”
老**瞇著眼睛打量了他一番:“你是他兒子?眉眼倒是像?!彼D了頓,又說,“沈先生三年前來過,好像是二月底吧,來打聽一個人?!?br>“打聽誰?”
“一個姓李的,說是很多年前從我們村搬走的。具體是誰我們也不清楚,沈先生也沒說。他找了幾家問了問,沒問到什么,就走了。后來……”老**說到這里忽然停住了,目光有些閃爍。
“后來怎么?”沈墨言追問。
老**旁邊一個老漢接過了話頭:“后來沒幾天,就聽說沈先生出事了。我們當時還說呢,好好的人怎么就這么沒了?!?br>沈墨言站在樟樹下,風從山坳那邊吹過來,帶著燒柴火的煙氣。他覺得自己的手指在微微發抖——父親果然來過這里。他來查一個人,一個姓李的人??伤€沒查到什么,就出了事。
“那姓李的人……”沈墨言咽了口唾沫,“還有沒有其他線索?叫什么名字?長什么樣?”
幾個老人都搖頭。那個老**想了想,又補充了一句:“沈先生當時倒是提過一個事,說那個人好像在什么‘云來客棧’做過賬房。別的就不知道了。這都多少年了,誰記得清呢?!?br>云來客棧。沈墨言記住了這個名字。青石鎮沒有叫云來客棧的店,但鄰縣安平城有一家,他以前跟父親去安平城時見過,是家有些年頭的老客棧。
他謝過幾位老人,轉身往回走。
上山的路走了一半,天忽然暗了下來。他抬頭一看,一**烏云正從西邊壓過來,把太陽遮得嚴嚴實實。山風也變了方向,嗚嗚地響,帶著一股土腥氣。要下雨了。
沈墨言加快腳步??缮铰菲閸?,越急越走不快。他剛翻過山脊,豆大的雨點就砸了下來,噼里啪啦打在樹葉上,打得山道上的土路瞬間起了泥漿。他左右看了看,不遠處有一座廢棄的山神廟,他幾步跑過去,推開了半掩的木門。
廟里很黑,屋頂有好幾處漏雨,雨水從瓦縫里滴下來,在地上砸出一個個小坑。神臺上的山神像已經殘破不堪,彩繪剝落了大半,只剩下一張模糊的臉,嘴角還掛著一絲似笑非笑的弧度。沈墨言靠在墻邊站定,擦了擦臉上的雨水,等雨停。
廟里很安靜,安靜得能聽見自己的心跳。他站了一會兒,忽然覺得不對——太安靜了。外面的雨**明很大,可一進這座廟,雨聲就好像被什么無形的東西擋住了,變得很悶、很遠,像是隔了一層厚布在聽。
然后他聽見了一個聲音。
像是有人在哭。很輕很輕的、斷斷續續的抽泣聲,從神臺的方向傳來。沈墨言轉過頭去,看見那尊山神像的眼睛里,滲出了兩行暗紅色的液體,順著殘破的臉頰往下淌,滴在神臺上,發出嗒、嗒、嗒的聲響。
他愣了一瞬,然后攥緊了拳頭。
那神像的眼睛在看他。
他慢慢往后退了一步,后背抵住了冰冷的墻壁。神像臉上的暗紅色液體越流越多,順著神臺的邊緣滴到地上,在地上匯成了一小灘??諝庵袕浡_一股鐵銹般的腥氣。
沈墨言的呼吸急促起來。他想跑,可腿又一次不聽使喚了,像那天在父親的墳前一樣。他只能眼睜睜地看著神像那張殘破的臉在暗紅色的淚痕中扭曲、變形,嘴角那個似笑非笑的弧度越來越大,最后露出一個漆黑的、深不見底的洞。
“沈……墨……言……”
一個聲音從那個洞里傳出來,沙啞、黏稠,像是從地底深處冒上來的氣泡。它在叫他的名字。
沈墨言的腦子轟的一聲。他下意識地去摸腰間——那里空蕩蕩的,除了一壺水什么都沒有。他不是無量山的弟子,他不會符箓、不會咒法、不會任何能保護自己的東西。他只是一個能看見鬼魅的普通人。
可他還是站直了身體。
他盯著那雙流著血淚的眼睛,聲音雖然發顫,卻清清楚楚地問了出來:“你是誰?”
神像沒有回答。那個漆黑的洞里涌出更多的暗紅色液體,順著神臺漫下來,像一條緩慢的蛇,向他腳邊逼近。沈墨言往后又退了一步,背已經抵死了墻壁,退無可退。
就在這時,廟門外忽然傳來一聲清越的響動——像是金屬撞擊的聲音,又像是風鈴被風撥了一下。緊接著,一道白光從門縫里**來,正正照在神臺上。神像發出了一聲凄厲的尖嘯,那堆暗紅色的液體猛地縮了回去,像被燙到了一樣,眨眼之間就消失得干干凈凈。
神臺恢復了原樣,只有那些經年積累的灰土和蛛網。雨聲忽然變得清晰了,嘩啦啦地灌進耳朵里,帶著潮濕的、新鮮的泥土氣息。
沈墨言大口喘著氣,順著墻壁滑坐在地上。他聽見廟門被人推開了,一個穿青衣的少女站在門口,手里握著一柄短劍,劍身上還殘留著一層淡淡的白光。她看起來不過十五六歲,扎著一條利落的馬尾,眉目間帶著一股英氣。
她看了沈墨言一眼,又看了看那座神臺,挑了挑眉:“你還挺能撐的嘛。一般人看到那東西,早就嚇暈過去了。”
沈墨言張了張嘴,想說什么,可喉嚨干得發不出聲音。
少女收了劍,走過來,彎腰朝他伸出一只手:“我是無量山的。你叫什么名字?”
廟外的雨還在下,打在屋檐上噼啪作響。沈墨言抬起頭,看著那只伸向他的手,手心干干凈凈的,指甲修剪得整整齊齊。他慢慢抬起手,握住了那只手。
“沈墨言?!?br>少女笑了,露出一顆小虎牙:“我叫云清。你怎么會惹上那只怨靈?那可不是什么好東西?!?br>沈墨言被她拉了起來,雙腿還在發軟。他靠墻站著,腦子里一片混亂,但有一個念頭異常清晰——今天之后,他的生活再也回不到從前了。
他看了看門口瓢潑的大雨,又看了看面前這個自稱無量山弟子的少女,輕聲說了一句話。
“我想弄清楚我爹是怎么死的?!?br>(第一章完)
精彩片段
現代言情《無量山鬼事錄》,講述主角沈墨言柳三爺的愛恨糾葛,作者“十三月的飛機”傾心編著中,本站純凈無廣告,閱讀體驗極佳,劇情簡介:大乾歷貞元十七年,三月初七,清明。青石鎮的天還沒有完全亮透,東邊的山脊線上只透出一線薄薄的灰白,像是誰用鈍刀在靛青色的宣紙上劃了一道口子。霧氣從青石河面上浮起來,貼著鎮口的石橋漫進巷子,把石板路潤得又濕又滑,踩上去聽不見腳步聲,只有一種悶悶的、像是布帛摩擦的響動。沈墨言挎著一只竹籃出了門。籃子里是母親天沒亮就起來蒸的艾草團子——青團四個、白團兩個,青團供先人,白團帶回來給鄰居家的孩子——還有一壺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