歐陽鐵回到家的時候,天已經黑。
七月的傍晚,熱氣從地磚上往上蒸,巷子里的風是悶的,吹在臉上黏乎乎的。“咳咳”,他背著書包從巷口走進來,路過王嬸家的廚房,油煙味飄出來,嗆得他一聲咳嗽。
巷子不長,從這頭走到那頭,兩百來步。他以前數過。兩邊都是老房子,灰磚墻,黑瓦頂,墻根底下長了一層青苔,踩上去滑滑的。有幾家的窗臺上擺著花盆,種的是茉莉和薄荷,七月的天熱,花開得旺,香味混在油煙里,聞著怪,但讓人踏實。這條巷子住了三十幾戶人家,誰家做什么菜、幾點睡覺、孩子成績好不好,全巷子都知道。王嬸在里面喊:"鐵娃子回來了?吃了沒有?"
"沒呢。"
"過來吃一口?"
"不了,王嬸。我媽在家做。"
他繼續往巷子深處走。路燈還沒亮,兩邊的老房子擋著天光,越走越暗。走到自家院子門口,他停了一下。
院子的燈亮著。書房的燈。
書房在院子東邊,單獨一間,門口對著槐樹。那盞燈平時不怎么開,爺爺白天在里面寫東西,天黑就出來吃飯,從不在書房待到晚上。今天反了。
院子不大,但收拾得干凈。青磚鋪的地面,縫隙里偶爾冒出幾根雜草,被母親拔得只剩一點根。院墻是后來加高的,頂上嵌了一圈碎玻璃,防賊的。槐樹是爺爺搬來那年種的,現在樹冠已經遮住了半個院子,夏天在底下放一張石桌兩個石凳,吃飯喝茶都在這棵樹下。
歐陽鐵推開院門,腳還沒邁進去,煙味就撲過來了。燒紙的味道。小時候清明節跟著爺爺上墳,就是這個味道,紙錢燒完之后那種灰燼的焦糊氣,悶悶的,鉆鼻子。
他走過院子,槐樹底下的石桌石凳上落了一層灰。這兩天沒人坐。他經過石桌,靠近書房的時候,聽見里面有動靜。翻東西的聲音,抽屜拉出來又推進去,書本被翻開又合上。中間夾著一兩聲咳嗽,爺爺咳了兩聲,悶在嗓子里,咳不出來也咽不下去。
書房的門關著,但沒鎖。歐陽鐵伸手推了一下,門紋絲不動。
他從門縫往里看。門從里面插上了。
爺爺把自己反鎖在書房里燒紙。
歐陽鐵敲了兩下門:"爺爺?"
里面沒聲音了。翻東西的聲音停了,咳嗽也停了。安靜了五六秒鐘,接著是腳步聲,走得很慢,拖著腳走的。門閂被撥開了,“吱呀”門開了一條縫。
爺爺站在門后面。他穿著白背心,腳上趿著布鞋,臉上有汗,額頭上的皺紋里全是汗珠。他看見歐陽鐵,沒讓開,堵在門口。
"回來了?"
"嗯。爺爺,你在里面干什么?"
"收拾東西。"爺爺的嗓子有些干,"**呢?"
"在廚房吧。"
"去吃飯。吃完飯來找我。"
爺爺把門帶上了。歐陽鐵沒走,站在門口又聞了一下。燒紙的味道淡了,但還有。他低頭看了一眼地面,門檻下面有一條很細的灰痕,從門縫里吹出來的,紙灰,灰白色的。
他沒多問,轉身往廚房走。
廚房在院子西頭,亮著燈。母親在灶臺前炒菜,鍋鏟碰著鍋底當當響。油煙機嗡嗡轉著,但油煙還是往外冒,嗆得歐陽鐵瞇了一下眼。
"媽。"
"回來了?洗手吃飯。"
歐陽鐵把書包放在飯桌旁邊的椅子上,去水龍頭下面洗了手。水是熱的,管子被太陽曬了一天,出來的水熱乎乎的。他擦了手,坐在桌邊。
桌上三個菜。一個西紅柿炒蛋,一個清炒絲瓜,一個***。***是昨天剩的,熱了一下,肉皮上的油凝了一層。母親把飯盛好,端過來,也坐下了。
"爺爺吃了嗎?"
"吃了。他在書房里忙,讓我給他端了一碗。"
"他在書房干什么?"
母親夾了一筷子絲瓜,沒抬頭:"****事你別多問。他這幾天心情不好。"
"為什么心情不好?"
"**又出差了。走之前跟你爺爺吵了一架。"
歐陽鐵筷子停了一下。父親跟爺爺吵架不是新鮮事,幾乎每次父親回來都要吵。吵的內容他聽不全,但有一個詞反復出現——"錢"。父親嫌爺爺守著舊東西不放,爺爺嫌父親做事太毛躁。每次吵完父親就出差,一走就是半個月。母親夾在中間,不幫誰,也不勸誰,等他們吵完了該做飯做飯,該洗衣洗衣。歐陽鐵從小聽到大,聽出經驗了——父親吵的是錢,爺爺守的是規矩,兩個人說的根本不是一回事。
歐陽鐵沒再問。他低頭吃飯。西紅柿炒蛋放了糖,甜口的,他不喜歡。***太肥了,他挑了一塊瘦的。母親看他挑挑揀揀的,說:"瘦的在上面的。"
吃到一半,他放下筷子:"媽,爺爺在書房燒什么東西?"
母親的手停了一下。鍋鏟擱在碗沿上,她看了歐陽鐵一眼,眼神有點猶豫。
"你爺爺每年這個時候都會收拾一次舊東西。你太爺爺留下來的那些本子、紙片,他翻出來看看,燒掉一些不要的。"
"每年這時候?"
"七月。"母親端起碗喝了口湯,"你太爺爺是七月走的。"
歐陽鐵不知道太爺爺是七月走的。他只知道太爺爺叫歐陽明遠,以前開過錢莊,后來公私合營,錢莊沒了。太爺爺的遺物他見過一些,都在爺爺書房的柜子里,舊本子、舊報紙、一把算盤、一塊懷表。但他沒見過爺爺燒東西。太爺爺的照片他見過一張,黑白的,鑲在一個木頭相框里,擺在書房的架子上。照片上的人瘦長臉,穿長衫,表情很嚴肅,嘴角往下撇著。他小時候不怕別的,就怕那張照片,覺得相框里的人在盯著他看。現在想起來,那張照片上的眉眼跟自己其實有幾分像。
他把飯吃完了,幫母親收拾了碗筷。洗碗的時候,母親在旁邊擦灶臺,冷不丁說了一句:"你爺爺這幾天別惹他。**不在家,他心里不痛快。"
"我爸去哪了?"
"說是去長青。出差。"
長青。歐陽鐵對長青的印象很模糊。他去過兩次,小時候跟爺爺去的,坐綠皮火車,十幾個小時。只記得長青很熱,有很多高樓,海邊有賣椰子的。爺爺在長青有一些老朋友,但他們從來不聯系。爺爺搬來花都以后,跟長青那邊斷了。
他洗完碗,擦了手,走出廚房。院子里暗了,路燈亮了,昏**的光照在槐樹上,把樹影投到地上,一片一片的。書房的燈還亮著,門縫里透出一線光。
歐陽鐵沒去書房。他回了自己的房間。
他的房間在院子北邊,跟書房隔著一個天井。房間不大,一張床、一張書桌、一個衣柜。書桌上堆著課本和練習冊,高二下學期的,數學、英語、物理、化學。墻上貼了一張課程表,旁邊貼了一張試卷,英語月考,87分,紅色的筆圈了一個圈。
他在書桌前坐下,翻開數學練習冊。函數題,三道,他做了兩道,第三道卡住了。他放下筆,揉了揉眼睛,往椅背上一靠。
窗外是院子。他能看見書房的門,關著,燈亮著。爺爺的影子映在窗戶紙上,坐在桌前,一動不動的。
他收回目光,繼續做題。第三道函數題他換了兩種方法,第二種解出來了。寫完最后一筆,他把練習冊合上,看了一眼時間。九點二十。
桌上的手機震了一下。父親的微信。
"鐵娃子,吃飯了沒有?"
"吃了。"
"你爺爺怎么樣?"
"還好。在書房。"
"別讓他太累了。"
"嗯。我聽你的"
父親沒再發消息。歐陽鐵把手機放下,看著屏幕變黑。父親的微信頭像是一**筑工地的照片,戴著安全帽,站在鋼筋水泥前面,笑得眼睛瞇成一條縫。歐陽克,做建材貿易的,公司不大,在花都算中等。一年有大半時間在外面跑,長青、南城、滬上,哪里有項目去哪里。
他關了燈,躺在床上。七月的天熱,風扇轉著,吹出來的風也是熱的。他翻了個身,把毛巾被踢到腳底下。窗外的蟬叫得煩人,一聲接一聲,沒有停的時候。
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時候睡著的。
醒來的時候,是被熱醒的。后背的T恤濕透了,粘在身上。他睜開眼,房間里很暗,風扇還在轉。他摸了一下手機,凌晨一點四十。
他坐起來喝了一口水,水是溫的,壺里的水放了一天。他喝了兩口,放下杯子,準備躺回去。
接著他聽見了聲音。
蟬叫停了,風扇還在轉。金屬碰撞聲,從床底下傳出來的。叮,很輕,硬幣落地那種響。
他低頭看了一眼床底下。黑乎乎的什么也看不見。他打開手機的手電筒,趴到地上,把頭伸進去。
床底下很臟,灰塵、頭發、一只襪子。在床板和地面之間的縫隙里,靠墻角的位子,有一個鐵皮盒子。
盒子不大,比巴掌大一點,長方形,鐵皮的,銹跡斑斑。蓋子上有一個搭扣,搭扣上掛著一把小鎖,鎖已經銹得不成樣子了。
歐陽鐵不記得這個盒子。他在這間屋子里住了十七年,從來沒注意過床底下有這個東西。他伸手夠了夠,手指碰到了盒子的邊緣。涼的。
他把盒子拖出來。拖的時候,盒子碰到了床腿,又發出一聲叮。他捧著盒子坐到床上,用手機照著看。心跳快了。手心微潮,但他說不清這感覺叫什么,好像這個盒子等了他很久,今晚終于等到他來翻出來。盒子比想象中沉,鐵皮的壁厚,不像那種裝餅干盒的薄鐵皮。他顛了一下,里面的東西跟著動了,很輕的聲響,硬幣碰撞那種。盒子很舊,鐵皮上的漆全掉了,露出暗灰色的底。搭扣上的鎖是一把銅鎖,銅綠了,鎖孔被銹堵了大半。
他拽了兩下鎖,拽不動。他找了一把剪刀,用剪刀尖戳鎖孔。戳了幾下,鎖芯松了。他又擰了兩下,啪的一聲,鎖開了。
他打開盒蓋。
里面鋪著****,舊了,顏色褪得發暗。紅布上面放著三枚銅錢。
銅錢不大,跟一元硬幣差不多。顏色暗綠,綠銹斑斑的,邊緣磨得圓潤。正面光禿禿的,沒有字,沒有花紋,什么都沒有。背面有符號,刻上去的,很淺,不仔細看都看不清。第一枚的符號是彎的,跟一彎月亮。第二枚的不一樣,更復雜一些。第三枚的符號最模糊,被銹蓋住了大半。
他拿起第一枚,在手指上翻了翻。銅錢很涼,比鐵皮盒子還涼。他把銅錢放在掌心里,看了看。
銅錢開始發燙。
一瞬之間就燙了。從銅面到他的掌心,灼熱躥上來,順著手指往手腕上走。他嚇了一跳,想把銅錢扔掉,但手指不聽使喚,粘在了銅面上。
綠色的光從銅錢背面透出來。很淡的綠,螢火蟲似的一閃一閃。綠光從他的指縫間漏出來,照在鐵皮盒子上,照在紅布上。
三秒鐘。銅錢涼了。綠光滅了。他的手指松開了,銅錢掉回盒子里,叮的一聲。
房間里安靜得不正常。風扇還在轉,蟬還在叫,但歐陽鐵覺得所有的聲音都退到了很遠的地方,隔了一層玻璃似的。他能聽見自己的呼吸聲,粗的,重的,從鼻腔里出來的氣是熱的。
他的手在抖。灼熱留下的余震,從指尖一直麻到肩膀。他攥了一下拳頭,松開,又攥了一下。指尖上的感覺還在,麻麻的,**過的感覺。
"鐵娃子。"
他抬頭。爺爺站在門口。
不知道什么時候來的,他沒聽見腳步聲。爺爺穿著白背心,布鞋,手里拿著一根蠟燭。白蠟燭,插在一個鐵皮燭臺里,火苗晃晃的。
爺爺看了一眼他手里的鐵皮盒子,看了一眼他的右手。他走進來,坐在床沿上,把蠟燭放在床頭柜上。燭光把他的臉照得黃黃的,皺紋很深,眼窩凹進去了。
"你怎么找到的?"爺爺的聲音很平。
"床底下。它剛才響了。"
爺爺點了一下頭,不意外的樣子。他伸手把鐵皮盒子拿過去,看了一眼里面的三枚銅錢,又合上蓋子。
"你碰了哪一枚?"
"第一枚。"
"碰了之后呢?"
"燙了。綠色的光。整條胳膊都麻了。"
爺爺沉默了一會兒。蠟燭的火苗跳了兩下,影子在墻上晃。窗外沒有蟬叫了,安靜得不對勁。
歐陽鐵聽見了雷聲。很遠,悶悶的,從天邊滾過來。他看了一眼窗外,天邊亮了一道閃電,把巷子里的房子照得雪白。
"要下雨了。"爺爺說。
他說完這句話,雷聲近了。頭頂的炸雷,轟的一聲,震得窗戶嗡嗡響。風從窗戶縫里擠進來,窗簾被吹起來,拍在墻上。
啪。停電了。
風扇停了,空調停了,燈全滅了。房間里只有蠟燭的光。
爺爺把蠟燭端起來,站起來:"鐵娃子,跟我來。"
歐陽鐵跟著爺爺走出房間。院子里已經起風了,槐樹的葉子被吹得翻過來,白花花的一片。閃電把院子照得亮如白晝,緊接著又是炸雷,一聲接一聲。
雨砸下來了。一下子倒下來,拿盆潑似的。雨點打在瓦片上,打在石桌上,打在槐樹葉子上,聲音大得說話都聽不見。
爺爺沒往客廳走,往書房走。他一手端著蠟燭,一手拄著拐棍,走得很快。歐陽鐵跟在后面,渾身被雨淋透了。
進了書房,爺爺關上門。書房里煙味還沒散,銅盆里的灰還在。爺爺把蠟燭放在桌上,從口袋里掏出一塊手帕,擦了擦臉上的雨水。
歐陽鐵站在門口,濕透了。他看著書房里的東西。桌上的銅盆,盆里的灰燼,旁邊散落的舊本子。還有墻上掛著的一幅字,寫的是"歐陽記"三個字,楷書,很老了,紙都發黃了。
"你知道你太爺爺是開錢莊的。"爺爺坐下來,蠟燭的光照著他的臉。
"知道。"
"你不知道他為什么開錢莊。"
歐陽鐵沒接話。他站在那里,水從頭發上滴下來,落在地板上。
"坐。"爺爺指了指對面的椅子。
歐陽鐵走過去坐下。椅子是木頭的,硬的,涼的。他的T恤濕透了,貼在身上,不舒服。
爺爺看著他,燭光在他眼睛里跳。右眼有一層白翳,乳白色的,把瞳孔蓋了一半。他從小就有印象,以前以為是白內障。
"鐵娃子,你太爺爺當年也在這間屋子里打開過這個盒子。"
爺爺伸手把鐵皮盒子打開,三枚銅錢躺在紅布上,暗綠色的,安靜得像普通舊銅板。
"那天也下大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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