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眼睛從床上坐起來，貓在她腳邊伸了個懶腰。焦糊味是從樓下飄上來的，混著某種果醬的甜香。她換了衣服踩著拖鞋跑下樓，循著氣味摸到廚房門口，看見里面站著好幾個穿著圍裙的人圍著灶臺團團轉。張媽也在其中，手忙腳亂地翻著平底鍋里的東西，額頭上沁著細汗。
"怎么了？"蘇晚探頭問。
張媽回頭看見她，臉上的表情有些復雜，像為難又像憋著笑。"沈先生……他想給您做早飯。"
蘇晚愣了一下，踮起腳尖往人群里看。果然在灶臺最里面那個位置看見沈墨白。他脫了平日那件熨帖得沒有一絲褶皺的西裝外套，只穿一件白襯衫，袖口卷到小臂上方，露出線條流暢的前臂。但他的形象實在談不上從容——襯衫下擺沾了一小片蛋黃印子，左手握著鍋鏟的姿勢很標準，右手卻捏著一張寫著字的便簽紙正對著看，眉頭微擰，表情比簽**合同還要專注。
鍋里的煎蛋邊緣已經焦了一圈，中間卻還顫顫巍巍地沒定型。蘇晚忍不住笑了一聲，聲音不大，但在安靜的廚房里很清晰。沈墨白轉過頭，看見她站在門口，神色里飛快地閃過一絲窘迫，很快又被端著的表情壓下去。"醒了？"他說，"去餐廳等著，馬上好。"
"您從前沒下過廚吧？"蘇晚走到他旁邊，看了看便簽上的字。那筆跡清秀又帶著些隨性的花體，是林薇的字。上面寫著煎蛋的火候流程，最后一行用小字標著："失敗三次就放棄，別把廚房燒了。"
蘇晚盯著那行字，心里軟了一下。她伸手拿過他手里的鍋鏟，動作熟練地一翻，把半凝固的蛋翻了個面。沈墨白看著她，似乎有些詫異。"你會做飯？"
"寄養家庭的孩子哪能不會做飯，"蘇晚把蛋從鍋里鏟起來放在旁邊的盤子里，"做得不好就要挨餓。后來我就專門去包子鋪門口看師傅包包子，看完自己回去試，試了七八次就學會了。"
沈墨白沒說話。蘇晚已經繼續動手了，她拿過旁邊備好的食材，三兩下煎好兩個蛋，又切了幾片吐司放在烤箱里烤到微酥。動作利落得像在巷口早餐攤干了五年。她做這些的時候不自覺地哼了一小段什么調子，自己也未必意識到，直到聽見沈墨白突然開口："《梔子花開》？"
蘇晚手指一頓。"什么？"
"你哼的調子。"沈墨白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停了一會兒，"林薇也愛哼這首歌。每年梔子花開的時候，她非得摘幾枝插在餐廳那個白瓷瓶里，整個屋子都是那個味道。"
蘇晚忽然意識到自己今天穿的裙子口袋那一側，正好在路過花園梔子花叢時蹭到了一片花瓣，香氣淺淺地染在布料上。她把這歸結為巧合，把烤好的吐司和煎蛋一并放在托盤里。"好了，端去餐廳吧。"
這頓早餐沈墨白吃得很安靜，但跟之前那種冷冰冰的安靜有些不一樣了。他吃完了蘇晚做的煎蛋，又喝了一杯她順手泡的蜂蜜檸檬水，然后放下杯子，像是下了什么決定似的看著她。"今天有空嗎？"
蘇晚抱著貓坐在對面。"有。"
"帶你去個地方。"
車開了將近一個小時，從城市這頭穿到那頭，最后停在一片破舊的街區入口。蘇晚一看見那條窄巷子就愣住了——這是她賣花那一帶，再往里走兩條街就是她常蹲守的那個街角。她轉頭看著沈墨白，不明白他帶自己來這里做什么。
沈墨白下了車，走得不快也不慢，沿途經過那些逼仄的、墻面剝落的老樓時，他的視線平靜地掃過去。蘇晚跟在旁邊，抱著貓的胳膊收緊了。走到一個岔路口時她下意識地偏了偏頭，去看那個她住了將近半年的報刊亭。里面現在住著一個灰白頭發的流浪漢，正對著門口曬太陽。
"你一直住在這里？"沈墨白問。
蘇晚點頭。"前面那個巷口賣花，下雨天賣得比較好，但有時候淋濕了就賣不掉。冬天冷的時候我就去麥當勞待著，不點東西店員會趕人，我就點一杯最便宜的咖啡，一坐坐一整天。"
沈墨白沒接話。他從大衣口袋里掏出一張紙遞過來。蘇晚展開一看，是一張購房合同的復印件，地址正是她當初賣花那個街口往西走五十米的一個小鋪面，帶樓上的一間閣樓。鋪面不大，但照片上看起來干凈敞亮，窗前擺著一排木制花架。
"林薇生前買下的。"沈墨白說，"她在治療間歇跑了好多地方，最后挑了這里。她說這里雖然破舊，但朝向好，冬天能曬到太陽。她本來想開一間小花店，后來身體撐不住了，就把房契放在遺囑里備選。如果你愿意，這間鋪子也是遺產里屬于你的。"
蘇晚攥著那張紙，指節泛白。她張了幾次嘴都沒發出聲音。林薇不認識她，一個素昧平生的女孩，在生病最難受的時候還跑遍這座城市替一個她根本不知道是誰的未來繼承人挑了一間鋪子。為什么？
"她做這些的時候還不知道銅錢會選什么樣的人吧？"蘇晚啞著嗓子問。
"不知道。"沈墨白說，"她只是覺得，能被銅錢選中的那個人應該需要一個能落腳的地方。"
風從巷口灌進來，吹得蘇晚的頭發亂七八糟地糊了一臉。她沒去撥開，因為手騰不出來——一只手抱著貓，另一只手攥著房契，鼻子酸得厲害。
沈墨白從她口袋里抽出一張紙巾遞過去。"哭什么？"
"我沒哭。"
"眼睛紅了。"
"被風吹的。"
沈墨白沒拆穿她。他轉身往回走，走了幾步頓住腳，頭也不回地說："前面有家包子鋪，要不要去？"
蘇晚一愣。"你怎么知道那家包子鋪？"
"你說你試了七八次學會包包子，我讓陳伯查了查這一帶做包子的鋪子，只有那家四十年老店符合"七八次才學會"的標準——沒點天賦的人學徒期至少三個月起步，你七八次能學會只能說明那一家的師父手藝地道。"
蘇晚追上去，仰著頭看他。逆光里沈墨白的表情依然談不上柔和，但她突然覺得那些冷硬的外殼底下似乎有什么正在松動，像三月湖面的薄冰，底下已經有水聲暗涌。
包子鋪的李師傅居然還記得她。一看見蘇晚就放下搟面杖笑起來："小丫頭！你可好久沒來了！聽說你被人領走了？過得好不好？來，今天給你包一屜肉餡最多的，不收錢！"
蘇晚坐在包子鋪的矮凳上，面前擺著熱氣騰騰的包子，懷里的小貓饞得直伸爪子。沈墨白在對面坐下，看著李師傅樂呵呵地給她添醋，說了句："你人緣不錯。"
"我從前天天來這兒看師傅包包子，看得久了師傅就給我一個賣剩的墊肚子。"蘇晚咬了一口包子，燙得直吸氣，眼睛彎起來。
她笑起來的樣子和照片上林薇那種甜不一樣，她是那種帶著一點野氣的、風刮日曬卻依然明亮的笑。沈墨白看著，端起杯子喝了一口茶，什么也沒說。
傍晚回去的路上，蘇晚靠著車窗睡著了。小貓臥在她膝蓋上，她歪著頭，呼吸均勻。窗外霓虹燈的光一段一段掠過她的臉，把瘦小的輪廓染成明滅的暖色。沈墨白坐在她旁邊，中間隔了一個座位的距離。他看了她一會兒，伸手把她滑到肩膀下面的外套往上拉了拉，動作很輕，輕到蘇晚連睫毛都沒動一下。
司機從后視鏡里瞥了一眼，默默把車內溫度調高了半度。
蘇晚醒過來的時候車已經停在了宅子門口。她迷迷糊糊地揉眼睛，發現身上蓋著沈墨白那件黑色大衣，而沈墨白坐在另一側，正低頭看手機，屏幕幽幽的光照著他側臉的線條。她沒出聲，靜靜看了一小會兒，忽然覺得這個畫面有種奇異的熟悉感。就像她無數個在報刊亭半睡半醒的夜里，幻想過的那個模糊的影子——有人在旁邊，不必說話，只是存在在那里。就足夠。
第三天結束了。蘇晚抱著貓回房間的時候，經過走廊里那面巨大的穿衣鏡，她停下來看了看鏡子里的自己。裙子有點皺了，頭發睡歪了一邊，嘴角似乎還沾了一點包子餡的油光。但她彎起嘴角，對鏡子里的自己笑了一下。
鏡子旁邊不知道什么時候多了一張便簽紙，用透明膠帶貼得端端正正。上面是林薇的筆跡，寫著："今天也要開開心心呀。"
蘇晚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把便簽紙小心揭下來，折好放進了口袋。口袋里已經有兩樣東西了——銅錢和林薇的梔子花照片。她摸了摸它們，心想，林薇姐姐到底在這棟房子的多少個角落藏了給陌生人的悄悄話呢？
窗外月亮升起來了，又大又圓，掛在湖面上方。小貓在窗臺上追自己的尾巴追了好幾個圈，撲通一聲栽進蘇晚懷里。她抱著貓栽進床里，聽著遠處隱約的湖水聲，閉眼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