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半兩點十七分，停尸房的燈管嗡嗡響著，像垂死的蟬。陳燼蹲在第七號冰柜前，手套沾了冰霜，指尖捏著鑷子，挑開女尸左眼角的干痂。她沒名字，登記簿上只寫了“無名女，溺亡，三十七歲”。他沒問從哪來的，也沒問誰送來的。死者為大，生者不擾，這是老棺爺教他的第一條規矩。
他用棉簽蘸了溫水，輕輕擦她臉頰。尸斑已經泛紫，但皮膚還軟，像凍過的豆腐。他習慣性地哼了句不成調的曲子，是小時候老棺爺在焚化爐邊吹的口哨。女尸的睫毛顫了一下。
他沒停。
指甲劃過她手腕內側，冰涼，卻突然一緊。
那手攥住了他的手腕。
不是僵直，不是抽搐，是活人的力道。五指陷進皮肉，指甲縫里還帶著泥，像剛從土里刨出來。陳燼沒叫，也沒退。他低頭，看見女尸的嘴唇在動，氣音從齒縫里擠出來，輕得像風穿過棺材縫：
“兒子……”
銅盆在他身后翻了。水潑了一地，銀盆底的銅錢叮當滾了三圈，停在排水口邊，沾了血。
他后退，撞到鐵架，一排解剖刀晃了晃，刀尖朝下，映出他蒼白的臉。血從他手腕滲出來，一滴，砸在女尸額心。
那尸身忽然松了手，眼皮緩緩合上，呼吸聲沒了，像從未有過。
陳燼站在原地，沒動。血順著胳膊往下淌，滴在白大褂上，暈開一小片暗紅。他低頭看掌心——那里多了一道紋，細如發絲，泛著青灰，像被烙鐵燙進骨頭里的符。
他沒擦。
他沒喊人。
他轉身，把女尸的頭擺正，拉上尸袋，推回冰柜。動作像往常一樣，穩，準，慢。只是推柜門時，他停了兩秒，指尖在金屬邊緣蹭了一下，留下一道濕痕。
第二天，殯儀館沒人提昨晚的事。
清潔工照常拖地，新來的實習生在走廊撞見陳燼，低頭快步走開，連“陳師傅”都沒敢叫。老棺爺沒來查崗，也沒罵人。他只是在中午十二點，把陳燼叫進地窖。
地窖門是鐵的，鎖是銅的，鑰匙掛在老棺爺腰上，從不離身。他右臂裹著黑布，布下隱約有青光游走，像蛇在皮下爬。他沒說話，只把陳燼推進去，反手鎖門。
陳燼靠墻站著，血已經干了，結成暗紅的痂。他盯著墻角那堆舊棺材板——上面刻著密密麻麻的符，有些是朱砂，有些是血，有些是灰。
“你碰了她。”老棺爺的聲音從門縫漏進來，沙啞，像砂紙磨骨頭。
陳燼沒答。
“你用了血。”
陳燼還是沒動。
“你知道那是什么嗎？”
“……不知道。”
“你知不知道，上一個被她認作兒子的人，三天后瘋了，把自己縫進壽衣，嘴里念著‘娘，我回來了’？”
陳燼低頭，看自己掌心的紋。它在動，像有東西在皮下游。
“她記得你。”老棺爺說。
陳燼抬頭。
“你不是孤兒。”老棺爺的聲音低了下去，“你爹，是開**的人。”
門沒開，但陳燼聽見布料摩擦的聲音——老棺爺的右臂，正在滲血。青煙從布縫里冒出來，帶著焦味。
陳燼沒問。他轉身，走到墻角，掀開一塊松動的木板。底下壓著一疊死者登記簿。他翻到“無名女”那頁。
姓名欄空著。
只有一行朱砂字，小得像蚊子腿：
“她記得你。”
他盯著那行字，看了十分鐘。窗外天光漸亮，一縷陽光從通風口斜切進來，照在字上，朱砂突然泛出一點微紅，像剛寫上去的。
他合上簿子，沒放回原處。
他把簿子塞進大褂內袋，轉身，走向地窖的另一頭——那里有一扇小窗，窗臺積了灰，灰里埋著半截指甲，黑的，長的，像小孩的。
他沒撿。
他只是蹲下來，用指腹蹭了蹭灰，指尖沾了點黑末。
當晚，他沒回宿舍。
他去了后山焚化爐。
爐子沒熄，余溫還燙。他站在爐口，掌心朝下，一滴血，緩緩滴進爐灰。
灰堆里，忽然傳來一聲低語。
“阿燼……”
聲音很輕，像從地底傳來，帶著哭腔。
他沒回頭。
他只是把袖口的血痂撕下來，扔進爐里。灰里又響了一聲，這次是笑。
他轉身，走了。
沒走幾步，腳邊踢到個東西。
是枚銅錢，銹得發黑，邊緣有齒痕，像被誰咬過。
他彎腰撿起。
銅錢背面，刻著兩個字：蘇眠。
他攥著銅錢，站了三秒，沒扔，也沒放進口袋。他只是把它塞進鞋底，踩實了。
回程路上，他經過殯葬用品店。
柳無衣正往門口掛一串冥衣，紅底黑花，袖口縫著金線。她看見他，沒打招呼，只把一袋紙錢塞進他懷里。
“今晚別開棺。”她說。
“為什么？”
“你血里的東西，快壓不住了。”她低頭整理衣架，沒看他，“再用一次，你會忘了**長什么樣。”
陳燼沒答。
他抱著紙錢走遠。
柳無衣站在原地，盯著他背影，右手無名指微微發抖——那根手指，三天前被陰司抽走了一縷魂，現在只剩半截指甲。
她轉身進店，從柜臺下摸出一本舊賬冊，翻開一頁，上面寫著：
“陳燼，血引第七次，魂紋加深，歸魂引已啟。”
她合上冊子，指尖在封皮上摩挲了一下，低聲說：“你快記起來了，對吧？”
沒人答。
風從門縫鉆進來，吹動一排紙扎的娃娃，它們的頭，都朝著同一個方向——殯儀館后山。
陳燼回到宿舍，沒開燈。
他坐在床邊，脫下鞋，把那枚銅錢拿出來，放在床頭柜上。
月光從窗縫漏進來，照在銅錢上。
銅錢背面，那兩個字，突然多了一筆。
不是墨，不是銹。
是血。
血字緩緩延伸，變成三個字：
“蘇眠姐。”
他盯著那字，沒動。
床底下，傳來指甲刮木頭的聲音。
輕，慢，一下，一下。
像有人在刻符。
他沒低頭看。
他只是伸手，從枕頭下摸出那本登記簿，翻到“無名女”那頁。
朱砂字還在。
“她記得你。”
他盯著那行字，忽然想起什么。
他小時候，被老棺爺從停尸房抱出來那天，懷里抱著的，不是襁褓。
是一本小冊子。
冊子封面，是用指甲刻的符。
他閉上眼。
記憶像被撕開的紙，邊角卷曲，字跡模糊。
他只記得，那冊子上，第一個名字，是“陳燼”。
他睜開眼。
床頭柜上，銅錢不見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縷黑發。
發尾，系著半張燒焦的紙。
紙上，是用鉛筆寫的，字跡稚嫩：
“姐姐別走。”
他伸手，想碰。
指尖還沒碰到，那縷發，忽然化成灰，飄在月光里。
窗外，風停了。
遠處，殯儀館的鐘，敲了三下。
不是整點。
是子時。
他低頭，看自己掌心。
那道血紋，又長了一寸。
像一條活過來的蛇，正往心口爬。
他沒動。
他只是輕輕，把那半張紙灰，收進了口袋。
然后，他躺下。
閉眼。
黑暗里，有人在哭。
不是夢。
是真哭。
哭聲從墻里傳來，細，弱，像個小女孩。
他沒問是誰。
他只是翻身，把被子拉過頭頂。
墻那邊，指甲刮木頭的聲音，停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聲輕笑。
很近。
就在他耳邊。
他沒睜眼。
他只是，把右手，慢慢按在了胸口。
那里，心跳，響了第二聲。
和他的一樣。
慢，穩，像在等什么。
窗外，月亮被云吞了。
地窖里，老棺爺的右臂，青煙更濃了。
他低頭，看著自己掌心的禁咒，喃喃：
“第七具……快了。”
殯儀館后山，焚化爐的灰堆里，一具新抬來的棺材，正無聲裂開一道縫。
縫里，伸出一只小手。
指甲，黑得發亮。
長了一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