哐當(dāng)。
鐵門在背后合上的聲音悶得像吞了整個監(jiān)房的空氣。
鄭偉還沒來得及回頭，手腕上就多了副銬子——冰涼，沉，內(nèi)側(cè)刻著密密麻麻的紋路。封印銬，專門壓制假名力量的東西，商會的精靈鑒定師給他戴上的時候，那張精致到不像話的臉湊過來，皺著鼻子聞了聞，又用一塊灰白色的石頭碰了碰他的手背。
石頭毫無反應(yīng)。
鑒定師挑了挑眉，說“沒有魔法波動，也沒有神祇印記，你是個無名者？”，語氣里帶著點疑惑——無紋者要么是收放自如的頂級貴族，要么是真的一無所有的空白名。可這人細(xì)皮嫩肉的，不像后者。
‘無名者’，他花了三天才搞懂這個詞在異界的意思：沒身份，沒庇護(hù)，沒神眷，抓你當(dāng)**都不犯法。
合著我這是穿越成了三無人員？
身上那件絲綢袍子已經(jīng)被扒了，換成粗麻布衣，扎得鎖骨發(fā)*。腳底下是潮乎乎的干草，混著說不清道不明的霉味和鐵銹味。
爛尾樓都比這強(qiáng)，至少爛尾樓還有窗戶。
“都怪你都怪你！”輕語蹲在他右肩上，兩只手揪著他領(lǐng)口來回晃，“我可是要賣給伯爵老爺?shù)姆g精靈！現(xiàn)在好了，買一送一，打包處理！”
鄭偉偏頭看她，巴掌大的人形，半透明翅膀氣得直顫，淡金色頭發(fā)炸起來像蒲公英。
“你再說一遍，誰害的？”他聲音壓得很低，“我讓你跟鑒定師說我是遠(yuǎn)方來的商人，你翻的什么？”
“我說的就是遠(yuǎn)方來的商人啊！”輕語松開領(lǐng)口，一**坐回他肩窩，翹起二郎腿，“那老頭自己腦子不好使，怪我咯？”
“那他后面為什么突然跪下？”
“呃——”輕語翅膀不顫了，盯著天花板想了想，“可能他們精靈膝蓋比較軟？”
鄭偉一口氣差點沒上來。
跟這‘瘋’語精靈吵了三天，他已經(jīng)有經(jīng)驗了——不追問。越問她越來勁，歪理一套一套，最后累的是自己。
跟客戶講道理是沒用的，客戶永遠(yuǎn)覺得自己對。
他現(xiàn)在沒精力吵架，得先看清楚自己待的是什么地方。監(jiān)房不大，大概三十來個平方，擠了二三十號人，獸人占一半，剩下是矮人、精靈、人類，還有個縮在角落里分不清種族的——太瘦了，骨架撐著皮，頭發(fā)糊在臉上。
每個人身上都帶著淡紫色的紋路，有的在手腕，有的在脖子，有的爬了半張臉。紋路時亮?xí)r暗，像呼吸一樣微微閃爍，偶爾還溢出一點渾濁的霧氣——都是底層**，假名力量控制不住，到處漏。
鄭偉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干干凈凈，什么都沒有。
合著我這是穿越成了三無人員？連個魔力紋路都沒有？
沒人說話。
不是那種晚自習(xí)一樣的安靜，是那種墓園式的安靜。所有人蔫頭耷腦，像一排會喘氣的石頭。
這哪是**監(jiān)房，這是爛尾樓業(yè)主**現(xiàn)場，一個個生無可戀的。
有個斷了角的獸人老頭靠墻坐著，眼珠子半天不動一下，胸口起伏的幅度小到幾乎看不見。他旁邊躺著一個人類中年男人，睜著眼睛看天花板，手指頭無意識地在泥地上畫圈圈。
角落里有兩個人，一個疤臉獸人壯漢，摟著個瘦小的獸人少年。少年大概十一二歲，縮在他哥懷里，手里攥著半塊礦鎬碎片——斷口鋒利，另一邊鈍的——拿拇指來回蹭，一下，一下，又一下。
鄭偉多看了兩眼。
礦鎬碎片，這里是礦區(qū)的**監(jiān)房，明天等著拍賣，拍賣完了直接下礦。
明天帶看，客戶是礦主，房源是礦坑，公攤面積估計得有百分之八十。
挖完礦呢？這個念頭冒出來，他自己先把它掐了。今晚都難熬哦。
靠墻坐下，干草硌得**疼，輕語從他肩膀跳下來，落在他膝蓋上，翹著翅膀打量四周，嘴巴撅得老高。
“跑不掉？”鄭偉低聲問。
“三道崗”輕語掰著手指頭，“大門兩個獸人守衛(wèi)，走廊口一個精靈射手——我跟你說，精靈弓手能看到五百米外一只**，我現(xiàn)在站你膝蓋上他都能看見我的翅膀在抖！”
“你現(xiàn)在不是沒抖嗎。”
“我在用意志力控制！”輕語拍了下他膝蓋，“你趕緊想個辦法！”
鄭偉沒理她。他盯著對面墻上的裂縫，腦子里飛快地轉(zhuǎn)。跑是沒戲了，明天拍賣，賣到礦上，下礦挖石頭。
他在心里給自己列了時間線：今晚→明天拍賣→下礦。這中間最關(guān)鍵的是啥？
對了——室友。
礦上肯定不是一個人干活，同批的**以后就是同事。同事關(guān)系搞不好，天天下礦就是活地獄，同事關(guān)系搞好了，有個照應(yīng)，萬一哪天說不定就能找到機(jī)會跑了呢。
**病，沒轍。干房產(chǎn)中介那幾年，第一課就是跟人混臉熟，帶看之前先把保安、保潔、鄰居全聊一圈，能叫出名字的那種聊。后來自己開小中介公司，也是先跟同行喝頓酒，能談的合作先談上。
同事關(guān)系搞得好，日常才能摸魚又活少。
鄭偉拍了拍干草，坐直了點。
“輕語。”
“干嘛。”
“幫我翻幾句話，我跟大家打個招呼。”
輕語歪頭看他，翅膀慢慢不抖了，眼睛亮了一下：“現(xiàn)在？”
“現(xiàn)在。”鄭偉點了下頭，“自我介紹嘛，就三句話——我叫什么，干什么的，以前干過啥。簡單的很，我說，你翻。”
“照實翻。”鄭偉強(qiáng)調(diào)了下。
輕語想都沒想，點點頭，表情忽然正經(jīng)起來：“行，你說吧。”
“我叫鄭偉，是個房產(chǎn)中介。”
輕語從他膝蓋上站起來，往上升了半尺，深吸一口氣。聲音忽然變大了，帶著一種鄭偉聽不懂的韻律——她開始翻了。
“我是政委，來自遠(yuǎn)方的異鄉(xiāng)人！”
監(jiān)房里幾個**微微抬了下頭，鄭偉看不見他們在抬頭。他聽不懂輕語翻出去的每一個字，只能感覺她的語氣忽然變了，不像剛才罵他的時候那種尖酸，而是一種——怎么說——像在臺上朗誦的那種。
輕語翻完這句，落回他膝蓋上，仰頭看他：“第二句呢？”
她表情很平靜，剛才那種正經(jīng)勁兒還在，看起來挺靠譜的。鄭偉猶豫了一秒，接著說：“幫人找房子，安個家那種。”
輕語正要開口，偷偷掃了一圈——剛才光顧著翻譯，沒注意底下。
這一掃不要緊。
斷角獸人老頭的眼皮動了一下，角落里幾個人頭抬起來了。
她眼睛唰地亮了一下。
輕語又升上去了，這回往上升了大半尺，翅膀張開了一點，聲音比剛才還高，氣勢十足。
“我來，是為了幫大家找到新的家園！”
這回鄭偉注意到了，對面那個斷了角的獸人老頭眼皮動了動，不是微微抬那種，是直接睜開了。他旁邊的人類中年男人也不畫圈了，手指停在泥地上。
不對，怎么感覺氣氛有點不對？
“第三句，第三句！”輕語落回來，呼吸有點急，翅膀尖在打顫——但她壓著，一本正經(jīng)地看著鄭偉。
鄭偉想了想。第三句，自我介紹嘛，中介嘛，總得帶點自己的職業(yè)經(jīng)歷。
干脆說慘點，把這幫人嚇退，省得以后麻煩。
“我以前開過小公司，想搞透明交易，讓買賣雙方別吃虧。嗯，后來干黃了，欠一**債。”
輕語頓了一下。
就那么半拍。
然后，她猛往上躥了一尺，懸在監(jiān)房正中央，翅膀刷地全開。
她開始翻譯（表演）了。
“他曾帶領(lǐng)族人，反抗貴族的壓迫與剝削！”
第一句翻出去，那個老矮人——剛才一直低頭看地的老矮人——眼皮完全抬起來了。渾濁的眼珠子盯著空中那對半透明翅膀。
“他追求公平與尊嚴(yán)，雖百折而不撓！即使戰(zhàn)敗**，也從未放棄心中的信念！”
第二句翻出去，角落里一個精靈放下了抱胳膊的手，身子微微往前傾。
“他說——沒有人生來就是**！”
第三句翻出去，獸人少年攥著礦鎬碎片的手指停了，抬起頭，露出了眼睛。
等等，這怎么越翻越不對勁？我不是說我干黃了嗎？
“沒有人生來就該被踐踏！”
“每一個名字，都該有它的重量！”
“追隨我——”
“我會給你們庇護(hù)！”
“我會給你們名字！”
“我們要的不多！”
“只是一個能遮風(fēng)擋雨的家！”
“只是一個能被人記住的名字！”
“只是一份——”
輕語還在輸出。聲音越來越高，翅膀扇動帶起風(fēng)，監(jiān)房里那股霉味被攪起來，但沒人顧得上捂鼻子。她的聲音在監(jiān)房里撞來撞去，像往石頭上澆水——那些像石頭一樣蔫著的**，一個個開始松動。
完了，這貨翻嗨了。
疤臉獸人壯漢松開了摟著弟弟的手。
礦鎬碎片咔噠一聲掉在地上。
老矮人坐直了，脊背從墻上離開
斷了角的獸人老頭喉結(jié)滾了一下
人類中年男人撐著地面慢慢站起來
一個
兩個
五個
全站起來了
鄭偉一個字都聽不懂。但他看得見。看得見老矮人眼眶在發(fā)紅，看得見疤臉獸人攥拳頭攥得指節(jié)發(fā)白，看得見那半塊礦鎬碎片掉在地上沒人撿，看得見所有人都在發(fā)抖。
不是怕的那種抖。
是——他說不上來。
這畫面他怎么琢磨怎么眼熟呢？一個瘋子站在下面拿嘴噴，一群人圍一圈越來越激動——就差個啤酒館，就差個小胡子。
不對，輕語多了一對半透明翅膀，還**在他頭上飄。
完了完了完了，這是把我架在火上烤啊。
“————生而為人的尊嚴(yán)！”
輕語最后一個音節(jié)砸下去，翅膀一收，刷地落回他肩上。亢奮得翅膀根直打顫，揪著他領(lǐng)口小聲尖叫：“怎么樣怎么樣！專業(yè)的吧！”
鄭偉還沒來得及開口——
老矮人動了，他從懷里摸出塊石頭，巴掌大，磨得溫潤，背面有道細(xì)縫——摔過，又小心翼翼打磨回去了。銘文石，底層人用來銘記真名的東西，怕哪天魔化了，連自己是誰都忘了。
雙手捧著，朝鄭偉伸出一步，嘴里嘰里咕嚕說了一串，喉嚨像被什么堵著，聲音在發(fā)抖，但每個字都咬得很死。
鄭偉聽不懂，但他看見了那塊石頭上的刻痕——一個符號。
接著，疤臉獸人壯漢單膝跪下去了，額頭碰在鄭偉膝蓋上，悶雷似的嘰里咕嚕一句。聲音很低，但整個監(jiān)房都在震。
他弟弟跟著跪了
斷了角的獸人老頭跪了
人類中年男人跪了
精靈跪了
二三十號人，一個接一個，全跪下去了。膝蓋砸在泥地上的聲音噗噗響，像鈍刀子剁骨頭。
……我就想打個招呼。
輕語翅膀也不顫了，安靜了半秒，然后低下頭看著他，聲音忽然放得很輕——翻譯腔都沒了，就是正常說話的語氣：
“愿意追隨您。政委大人。”
鄭偉盯著她，表情翻譯過來就那幾個字：你看我像不像智障。
事后。
監(jiān)房里那幫**——不對，那幫“追隨者”——現(xiàn)在全擠在另一邊，沒人敢靠近他三步以內(nèi)。不是怕，是那種——老矮人剛才想過來，走到一半自己停住了，鞠了一躬又退回去了。敬畏，這個距離叫敬畏。
鄭偉現(xiàn)在不想管什么敬不敬的，他只想把今晚活過去，把明天活過去，然后找個機(jī)會跑。
“輕語。”
“嗯？”她從肩膀滑下來，落在他膝蓋上，小心翼翼地收起翅膀。
“第一句。”鄭偉聲音很平，“我叫鄭偉，是個房產(chǎn)中介。你翻的什么？”
“我翻的——”輕語眨眨眼，“我是政委，來自遠(yuǎn)方的異鄉(xiāng)人。”
“政委？異鄉(xiāng)人？”
“對啊！政委沒錯吧？這不是讀起來一樣嘛。還有，你不是從遠(yuǎn)地方來的嘛，中介這個詞異界沒有啊，意譯，意譯懂嗎？跨文化翻譯里很常見的！”
鄭偉深吸一口氣：“第二句。幫人找房子，安個家那種。你翻的什么？”
“我來，幫大家找到新的家園！”
“找房子和找家園是一個意思？”
“大哥！”輕語翅膀又張開了，理直氣壯的，“中介幫人找房子，房子就是家，找房子就是找家——一模一樣，不信你隨便找個獸人問問，他們管房子叫什么？叫窩棚。窩棚就是家，邏輯通順！”
鄭偉看著她的表情。她那張巴掌大的臉上寫了四個字：打死不認(rèn)。
“第三句。”鄭偉沒抬杠，“我以前開小公司，想搞透明交易，讓買賣雙方別吃虧。你翻的什么？”
輕語眼神飄了一下，偷偷捂了下嘴。
“呃——他曾給族人帶來公平！”
“帶來公平？只有這個？”
“……也，也就是稍微那么潤色了一點點。”輕語心虛地把翅膀往里收了收，抖了一下。
“潤了多少。”
“就是——你把‘不讓客戶吃虧’換個角度想，不讓老實人吃虧，那總得有人讓他們吃虧吧？沒人欺負(fù)他們你犯得著嗎？所以我就加了個主語——”
“什么主語。”
“……貴族。”
鄭偉閉上眼睛，吸了一口氣，又睜開。
“你說我反抗貴族。”
輕語從膝蓋上跳起來，飛到他鼻子前面懸著：“那我也沒有說錯啊！‘透明交易’不就是公平，‘不讓客戶吃虧’不就是反抗貴族——貴族哪有不吃虧的！你看我翻譯的多準(zhǔn)確，怕別人聽不懂，還給你加了個例子呢！”
“我公司后來干黃了，欠一**債。”
“我翻了呀！百折而不撓——就是前面鋪墊了一下，加了幾個排比，很常規(guī)的潤色，真的，你隨便找個吟游詩人問問，哪有不加排比的？”
“你飆了至少兩分鐘。”
輕語翅膀一揮：“現(xiàn)場氣氛到了，臨場發(fā)揮一點點——就一點點。你看效果，效果說話對不對？全站起來了，全跪了，我就說我是專業(yè)的——”
鄭偉就那么看著她。
一秒
兩秒
三秒
輕語的聲音越來越小，翅膀慢慢耷拉下來，從他鼻子前面落回膝蓋上，腦袋埋得低低的。
“……對、對不起嘛。”
聲音細(xì)得像蚊子叫。
“我下次慢點翻……我保證……”
翅膀徹底耷拉下來，像兩只曬蔫的菜葉。
鄭偉沒說話，他本來準(zhǔn)備了一肚子罵人的話，結(jié)果看她這副樣子，突然就罵不出口了。
跟客戶吵架也是，客戶一裝可憐你就心軟，活該你倒閉。
他嘆了口氣，把干草棍往地上一扔，搓了把臉。
“還有下次？”
“沒、沒了！”輕語猛地抬頭，眼睛亮得像星星，翅膀撲棱一下就展開了，“真的沒了！我以后肯定一個字一個字給你翻！保證一個字都不多加！”
——三秒。
就三秒。
“不過你不覺得我剛才翻得超有氣勢嗎！”她又飄起來了，在他腦袋旁邊轉(zhuǎn)圈圈，“你看那個老矮人！眼淚都快出來了！我就說我是專業(yè)的吧！”
鄭偉：“……”
得，白道歉了。
監(jiān)房角落，獸人少年撿起了那半塊礦鎬碎片，重新攥在手里，拇指來回蹭。這一回，他眼眶是紅的，但嘴角往上勾了一下。
鄭偉沒看見。
他正蹲在墻角，腦子里只有N個念頭——這都什么事，為啥是我遇到這種事情，明天要怎么辦？反了？會不會被搞死？
至于政委這個稱呼——
他打了個寒顫。
早知道自我介紹能搞出個“政委”，他當(dāng)初就該說自己叫鄭小偉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