砰！
一聲悶響在實驗室里炸開，曾守義只覺胸口像被一柄鐵錘狠狠砸中，整個人倒飛出去，后腦撞上實驗臺邊緣。刺目的白光在眼前爆開，緊接著是鋪天蓋地的黑暗。
他最后的意識停留在那個炸裂的高壓反應釜上——材料學博士第五年的項目，新型耐高溫陶瓷涂層的合成實驗。反應釜溫度失控，內壓驟升，他來不及撤離……
再醒來時，入眼的是一方陳舊的木質天花板。
不是實驗室那種白色吸音板，而是深褐色的梁椽，上頭隱約可見斑駁的彩繪痕跡。空氣里彌漫著一股草藥的苦味，混著木料年久散發出的陳香。曾守義想抬手揉眼睛，卻發現手臂酸軟無力，像是大病初愈。
"醒了！二少爺醒了！"
一個清脆的女聲在耳邊炸響，緊接著是急促的腳步聲，木地板吱呀作響。曾守義側過頭，看見一個梳著雙丫髻的小丫鬟沖到床前，鵝蛋臉上滿是驚喜。
二少爺？
曾守義心頭一震。他是獨生子，哪來的"二少爺"稱呼？
他掙扎著撐起身子，低頭一看——一雙瘦白的手，骨節分明，指腹沒有常年做實驗磨出的繭子。這不是他的手。再看身上，穿的是一件靛藍色細布中衣，領口繡著暗紋，料子不算粗劣，但絕非現代衣物。
"二少爺，您可嚇死奴婢了！大夫說您高燒不退，昏迷了整整三日，奴婢還以為……"小丫鬟說著說著，眼圈就紅了。
曾守義張了張嘴，嗓子干澀得像砂紙。他本能地想問"這是哪里"，但一股陌生的記憶突然如潮水般涌入腦海——
嘉祐八年，泉州，曾府。
父親曾公亮，當朝同中書門下平章事，赫赫有名的**。母親……不，生母只是府中一個早逝的丫鬟，他是不折不扣的庶子。嫡母柳氏，嫡兄曾守正，管家周福——這些名字伴隨記憶碎片一塊塊嵌進腦子里，像是看了場漫長的電影。
曾守義閉上眼，深吸一口氣。
材料學工程師，二十七歲，魂穿北宋，身體十六歲。
他在心里默念了一遍，確認自己沒有在做夢。那些記憶太清晰了——這具身體的原主名叫曾守義，在曾府中地位卑微，嫡母不冷不熱，嫡兄視他如眼中釘。三日前在花園假山旁失足落水，高燒昏迷，原主的意識便再也沒有醒來。
"翠兒，去端水。"曾守義開口了，聲音沙啞但平靜。他從記憶中認出了這個小丫鬟——翠兒，是分配給他院里使喚的，算是原主身邊唯一還算忠心的人。
翠兒應聲去了。曾守義獨自坐在床上，打量這間屋子。
房間不大，陳設簡樸。一張榆木桌子，上頭擺著筆硯和幾卷書冊。窗欞是直欞窗，糊著泛黃的窗紙，透進來的光線柔和而昏暗。墻角一只青瓷花瓶里插著幾枝干枯的菊花，顯然許久無人更換。
從曾府庶子的居住條件來看，這待遇連府中得臉的管事都不如。
曾守義起身走到窗前，推開窗子。
一股潮濕溫潤的海風撲面而來，裹著咸腥氣息和遠處隱約的市聲。他看見院子里幾株老榕樹盤根錯節，枝葉濃密得遮天蔽日。院墻外頭是一片層層疊疊的青瓦屋頂，遠處隱約可見高聳的石塔輪廓——那是泉州開元寺的東西雙塔。
泉州。嘉祐八年。
公元一零六三年。
曾守義死死攥住窗框。他是學材料的，不是學歷史的，但基本的常識還是有的——嘉祐八年是宋仁宗駕崩、宋英宗即位的年份。再過幾年就是熙寧年間，王安石變法。再往后……靖康之恥，南宋偏安。
這些歷史大事他還依稀記得。但眼下最緊迫的問題不是歷史走向，而是他一個庶子，在曾府里怎么活下去。
翠兒端著水盆回來，曾守義凈了面，換了件干凈的衣裳。銅鏡里映出一張清瘦蒼白的少年面孔，眉眼間依稀可辨英氣，但氣血兩虧，一看就是底子虛。
"翠兒，這幾日府里有什么動靜？"曾守義邊整理衣冠邊問。他需要盡快摸清當前局勢。
翠兒想了想，道："老爺在京城做官，沒來信。**這幾日忙著張羅家宴的事，說是過兩日要請幾位泉州的官夫人吃酒。大少爺前日去了城南的學堂，今日還沒回來。周管家照舊管著府里的事，昨日來瞧過您一眼，說讓您醒了好好歇著。"
**就是嫡母柳氏，大少爺就是嫡兄曾守正。曾守義把信息在心里過了一遍，初步判斷：曾公亮不在泉州，柳氏不關心他，曾守正不在府中，管家周福態度尚可。
眼下是安全的，但安全只是暫時的。
"餓了，去弄些吃的。"曾守義說。
翠兒為難道："廚房這幾日……給咱們院的伙食減了份例，說是二少爺病著吃不得油膩，每日只送清粥小菜。"
曾守義冷笑一聲。減份例，分明是有人打了招呼。一個生病昏迷的庶子，連口像樣的飯都吃不上。
"無妨，清粥就好。"他語氣平淡，看不出喜怒。
翠兒去了。曾守義獨自坐在桌前，翻開桌上那幾卷書冊——《論語》《孟子》，還有一卷泉州地方志。他隨手翻開地方志，上頭記載著泉州的物產、港口、商稅數額。
泉州，宋時第一大港。海上絲綢之路的起點，萬國商船云集，市舶司歲入百萬貫。香料、象牙、珍珠、犀角從南洋運來，絲綢、瓷器、茶葉由此輸出。
這是一個商業黃金之地。
曾守義合上書卷，目光漸漸沉靜下來。他不是那種穿越了就大呼小叫的人——工程師的思維讓他習慣于在不利條件下尋找最優解。
身份：庶子，地位卑微。
資產：幾乎為零。
盟友：暫時沒有。
障礙：嫡母冷淡，嫡兄敵視，仆役輕慢。
優勢：現代材料學知識，對歷史走向的先知，現代管理理念。
條件有限，但并非死局。
他拿起筆，在一張白紙上寫了幾行字，然后將紙折好塞進衣襟里。紙上寫的不是詩賦文章，而是他憑記憶列出的幾項技術改良方向——****優化、陶瓷燒制改良、航海羅盤改進……
這些東西在宋代已有雛形，他不需要發明，只需要改良。改良，正是材料學工程師的本行。
窗外，泉州城的暮色漸濃。遠處港口方向傳來悠長的號角聲，那是海船入港的信號。開元寺的晚鐘敲響，渾厚的鐘聲穿過層層屋脊，回蕩在這間逼仄的小院里。
曾守義站在窗前，既然沒有退路，那就向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