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是咸的,灌進鼻腔的時候,刺激的感覺像刀子一樣的鋒利。
但鐘逸最后記住的感覺,除了冷,還是冷。
是那種從骨子里往外滲的冷,連掙扎的力氣都沒有了。身體往下沉,頭頂的光越來越遠,像一根被掐斷的線……
“鐘逸……鐘逸!你醒醒!到底聽見沒有!”
有人在推他的肩膀。
鐘逸猛地吸了一口氣,感到肺葉已炸開般一樣地疼,但不是海水嗆進去的那種疼,是空氣,干燥的、帶著粉筆灰氣息的空氣。
猛地,他睜開眼。
頭頂是日光燈管,上面落了一層灰,其中有一截還微微發黑。
再遠一點是黑板,上面用粉筆寫著“距離高考還有3天”,那三個字周圍還畫了一個紅色的圈,圈得不太圓,仿佛那畫圈的人也沒什么底氣。
“你真的是睡死過去了?班主任都叫你兩遍了。”旁邊一個瘦瘦的男生湊過來,手里轉著一支圓珠筆,轉得飛快,一不小心在他手背上還畫了一道藍線,“你是不是又熬夜看球了?”
鐘逸沒有回答。他的視線釘在那個倒計時上,腦子里像有人擰開了一個水龍頭,前世的記憶裹著泥沙轟隆隆地奔涌而來。
他記得這間教室。記得這個座位,靠窗第三排,窗戶的插銷是壞的,風一吹就吱吱地響。
他記得同桌劉洋,這個后來跟他一起考上京華大學、又一起在云水街擺過攤的兄弟。
但那是另一個劉洋,是三十七歲的劉洋,是酒桌上拍著桌子說"這個行當***沒法混了"的劉洋。
而現在眼前的劉洋,十八歲,下巴上剛冒出幾根絨毛胡子,校服領子都沒翻好,一臉的"你丫又犯什么毛病"表情。
“沒事。”鐘逸聽見自己說,聲音啞得有點嚇人,"剛剛做了個噩夢。"
“夢啥了?夢見英語考零蛋了?”
“夢見掉海里了。”
劉洋樂了:“那你得多做點好事,多攢一些人品,高考前別整這些不吉利的。”
鐘逸沒有接話。他把手放在桌面上,看著自己的手指。年輕的手指,指節瘦長,指甲蓋干干凈凈的,沒有前世常年浸在化學藥劑里留下的暗黃。
他試著握了握拳,感覺到那些還沒有被時間磨出老繭的指腹,柔軟得無法形容。
課間操的音樂從廣播里響起來,同學們稀稀拉拉地往外走。鐘逸也站了起來,腳下一軟,差點絆到凳子的腿上。
劉洋眼疾手快,趕緊拽了他一把:“你是真虛了,昨晚到底干啥了?”
“復習。”
“***復習能復習成這樣?”
鐘逸笑了一下。
那笑容落在劉洋眼里有點奇怪,說不上來是哪里怪,就是太——太穩了。
一個十八歲的人被噩夢嚇醒,不該是這種笑法。
廣播體操的音樂響了一半,就被風刮斷了,變成了斷斷續續的電流聲。
操場上黑壓壓全是腦袋,伸胳膊踢腿的,動作亂七八糟。
鐘逸站在倒數第二排,跟著節奏比劃,目光越過前面那些搖晃的后腦勺,看向操場邊的樹。
槐樹,六月的葉子已經密得透不過光,有幾只蟬藏在里面,撕心裂肺地叫著。
前世他最后一次聽見蟬鳴,是在哪兒?好像是在云水街的小鋪子里,那年夏天熱得邪門,空調壞了,他光著膀子修一件被蟲蛀了的明代扇面,汗從下巴上往下滴,滴在宣紙上趕緊拿起袖子來擦。
那天下午有個中年人推門進來,拎著一個布袋子,說家里老人傳下來的東西想請看看。
他接過來一上手,心就涼了半截,那是件不該出現在民間的東西——一件錯版的青銅爵,跟紫垣博物院館藏的某件同坑出土,連底部的范線走向都一模一樣。
他不該多嘴的。
或者他至少不該當著那人的面當場說出“這東西有問題”。
但他說了。
然后就是**,打電話不接,發郵件石沉大海,圈子里的朋友見了他繞著走。再然后是鋪子**封,理由是“涉嫌流通非法文物”。
他知道是有人在整他,可他拿不出證據。最后那艘船,他買了張最便宜的散席票,想出去躲一躲風頭。
風頭沒躲過。船沉了。
他還記得船傾覆前那一分鐘,有人尖叫,有人哭著喊媽,而他就站在艙門口,盯著墻上一幅歪歪扭扭的救生示意圖。
想的是爺爺那張牌匾——黑底金字,“歸真堂”三個字,掛了三代人,最后被人摘下來扔進垃圾堆。
廣播體操停了。體育老師吹哨子讓各班整隊**室。
鐘逸跟著隊伍往前挪,太陽曬得后脖頸發燙,他能感覺到汗正在從發根里滲出來,沿著脊梁溝往下淌。
這感覺太真實了,真實的汗、真實的太陽、真實的粉筆灰氣味,還有前桌那個女生馬尾辮上廉價的草莓洗發水味道。
他忽然想哭。但只是眼眶熱了一下,就硬生生憋回去了。
回到教室坐下,他從課桌里摸出一張皺巴巴的語文模擬卷,展開。
上面有一道作文題被紅筆圈了又圈,旁邊還寫著“注意審題”四個字,是班主任兼語文老師老周的筆跡,力透紙背。
題目他還記得。
前世他在考場上看到這道題的時候腦子一懵,寫跑偏了,語文只拿了一百出頭。
而這道題——鐘逸盯著那幾行印刷體,心跳越來越快——這道題,他后來在無數個講座和培訓上聽人講過,最佳的切入角度,有人靠它發了核心期刊,有人靠它出了書。
他知道答案。
不,不是答案。
他知道的是那條路。從這道題走出去,通往京華大學考古系的那條路。
“鐘逸,你沒事吧?”劉洋又湊了過來,這回表情認真了許多,"你今天臉色一直不對。"
“沒事。”鐘逸把模擬卷折好放回去,轉過臉看著劉洋,認認真真地看了幾秒鐘。
劉洋被他看得發毛:“你,你……干啥?”
“考京華吧。”鐘逸看著劉洋,認真地說,“咱倆一塊兒。”
劉洋愣了一下,然后咧嘴樂了:“廢話,咱不是說好了嗎?就我那分,京華懸了點兒,但你肯定行。”
“你也肯定行。”
“你今天咋這么奇怪。”
鐘逸沒有解釋。
他扭過頭去看向窗外,槐樹葉子被風吹得翻出淺白的背面,藏在里面的蟬叫得更兇了。
他的右手在桌面底下攥成了拳頭,指甲掐進自己掌心的肉里,疼。
但疼才好。疼才說明自己是活著的。
下午最后一節課是英語,老師在***講析閱讀理解,聲音黏糊糊的,下面睡倒了一片。
鐘逸整節課都沒打瞌睡,他把前世的東西在腦子里一點點梳理。
行業的興衰,大起大落的拍賣行情,那些被捧上神壇又被拉下來的“大師”,還有——他閉上眼——還有那些真東西。
散落民間的、被當成破爛賣的、被不識貨的人砸了的、被**出去的。
那些名字和樣子,像刻在他的骨頭上一樣,每一件他都清清楚楚。
下課鈴響的時候,他才發現英語卷子背面,被他用鉛筆寫了一整頁。密密麻麻,全是名字和年份。他趕緊用橡皮擦掉,碎屑掉了一桌。
“走了走了,食堂今天有糖醋排骨。”劉洋把書包甩到肩膀上。
“你先去。”
“你不吃?”
“我晚一點再去。”
劉洋走了,教室很快空了下來。
鐘逸最后一個離開,臨走前他把黑板上的倒計時拍了一張照。手機是諾基亞直板的,像素馬馬虎虎,就是拍出來“3天”兩個字有點花。
他保存了起來。這是他這輩子拍的第一張照片。
出教學樓的時候天還亮著,六月初的北方晝長夜短,日頭掛在西邊遲遲不肯墜落。
鐘逸在臺階上站了一會兒,看著同學們三三兩兩往外走,自行車鈴鐺叮叮響,校門口的炸串攤已經出攤了,油鍋滋滋冒著煙。
一切都和前世一模一樣,連空氣里那股**油混著孜然的味兒都沒變。
他走出校門,在炸串攤前站了一下。老板頭也不抬:“來點啥?”
“不買了。”
“不買你別站這兒擋著我生意。”
鐘逸笑了一聲,走了。
走出去十來步他又停住,回頭看了一眼校門。
鐵柵欄門,頂上彎成半圓的鐵拱,上面白底紅字寫著校名,白漆還掉了好幾塊。
“回來了。”他低聲地自言自語了一句,聲音被蟬鳴蓋住了,只有他自己聽見。
他轉身往家走。家離學校二十分鐘腳程,老國企家屬院,紅磚樓,樓道里的聲控燈從來沒好過。
他爬上四樓,摸出鑰匙,打開門,屋里的霉味撲面而來。
父母都在廠里加班,茶幾上壓著一張字條——“飯在鍋里,吃完后好好看書”。
鐘逸沒吃飯。他走進自己的房間,把門關上,坐在寫字臺前面。
臺燈是那種老式的護眼燈,燈罩綠瑩瑩的,打開以后光聚在一個圈里。
他從抽屜最底下翻出一本硬殼筆記本,封皮上印著“先進工作者”幾個燙金字,不知道是**哪一年獲得的獎品。
他翻開第一頁,筆尖抵在紙上停了好一會兒。墨水洇開了一個小黑點。
然后他認真地寫了三個字:歸真堂。
寫完了看了一會兒,又翻到第二頁,開始列清單。
清單一,高考語文作文的破題思路。
清單二,考完以后第一件要辦的事——去云水街,找那件東西。
清單三——他停住筆,想了很久,然后在第三行寫下一行小字:“管住自己這張嘴。”
前世敗在哪兒,他比誰都清楚。
太直,太急。
以為道理對就是天經地義。
這一世他不打算改性子,但他必須學會——有些話要在對的場合對的人面前才說。
比如紫垣博物院的那位張鶴鳴老先生,前世他連遞名片的資格都沒有。這一世,他要讓老先生主動來找他。
靠什么?靠本事,也靠一件東西。
鐘逸把筆記本合上塞回抽屜,然后仰面倒在床上。床板吱嘎響了一聲,天花板上有一個蛛網,上面粘滿了蟲子和灰塵。
他盯著那個蛛網,慢慢睡著了。這一覺睡得很沉,就像一塊石頭墜進深水里,但這次沒有感覺到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