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遠坐下的時候,椅子腿刮過水泥地面,發出一聲尖響。
他不喜歡這個聲音。
審訊室不大,六平米左右。墻是灰的,天花板也是灰的,日光燈**像困著幾只飛蟲,嗡嗡響。空氣里有股消毒水和煙灰混在一起的味兒,悶,嗆嗓子。
桌子對面坐著兩個人。
一個四十出頭,頭發剃得很短,鬢角冒白的胡茬。他點了根煙,煙霧慢慢飄,遮住半張臉。桌上放著一只舊款諾基亞手機,屏幕有裂紋,手機旁邊是一袋證物袋,里面裝著一把折疊刀。
另一個年輕些,戴眼鏡,面前攤著記錄本,筆帽還沒拔開。
“沈知遠,”年長的那個吐了口煙,“知道為什么叫你過來吧?”
沈知遠盯著那把折疊刀看了兩秒。
“不知道。”
他聲音不大,語氣平。
年長的**——老周,伸手把證物袋往前推了推。
“這把刀,認得嗎?”
沈知遠低頭看了看。折疊刀,黑色握柄,刀刃上有一小塊暗紅色痕跡。他看了大概三秒鐘,然后抬起眼睛。
“不認得。”
老周沒說話。他把煙灰彈進一次紙杯里,拿起諾基亞手機,按亮屏幕。屏幕光打在他臉上,眼角的皺紋更深了。
“前天晚上,十一點到凌晨一點之間,你在哪兒?”
沈知遠的手指動了一下。
很細微的動作——左手食指在桌沿上敲了兩下,然后停住。
“在家。”
“一個人?”
“一個人。”
“做什么?”
“整理材料。下周一有個案子要**。”
老周點點頭,像在琢磨這句話。他把手機屏幕轉向沈知遠,上面是一條微信消息,時間是昨天凌晨零點十七分。
消息內容很短:**東西在老地方。別讓人看見。**
沈知遠的目光停在那個“老地方”上頭。
他認識這條消息。
不,他認識這個措辭方式。
這是他自己發出去的。
“沈律師,”老周把煙掐滅在紙杯里,“我再問一遍。這把刀,你認得嗎?”
沈知遠沒有馬上回答。
他腦子里飛速轉著幾件事。
前天晚上他確實在家。整理案卷到凌晨一點半,中間叫了份外賣,麻辣燙,加了很多醋。他記得那個味道,記得湯汁濺在打印紙上的樣子。
但他不記得自己發過那條微信。
老周旁邊那個年輕**終于拔開筆帽,在本子上寫了什么。
刀、指紋、不在場證明——這些是擺在桌面上的。
不是重點。
沈知遠心里清楚。
真正的問題是:誰用了他的手機,或者說,誰讓那條消息看起來像是他發的。
折疊刀上的血跡是誰的。
還有——為什么叫他來,而不是直接傳喚。
“我能看看那把刀嗎?”沈知遠問。
老周挑了下眉毛。他把證物袋推過桌面。
沈知遠沒有碰,只是湊近看。
黑色握柄,金屬部分有輕微磨損,磨損處有細微的劃痕。刀刃上粘的不只是血跡,還有很小很小的一點纖維,深藍色,肉眼幾乎看不見。
他的表情沒有變化。
但心里某個地方開始發緊。
他認得這藍色。
前天早上出門,他穿的就是一件深藍色襯衫。現在那件襯衫掛在衣柜里,領口磨得有點發毛。
老周把手機拿回去,又點了一根煙。
“沈律師,”他說,“我們接到報案。城北廢棄汽修廠后面發現一具**,男性,大概三十歲,身上被捅了七刀。兇器初步判斷是這把折疊刀。”
他停了一下。
“刀上有指紋。”
沈知遠等他繼續說。
“指紋是你的。”
日光燈**的飛蟲突然撞了幾下,影子在墻上抖。
沈知遠把手放在桌上,兩手交疊。
“汽修廠。在哪個位置?”
“北三環外,過了橋洞往東大概三百米。”
他沒去過那個地方。
至少,記憶里沒去過。
但他在法庭上見過太多案子——記憶這東西靠不住。人是會騙自己的,而且比騙別人更容易。
“我要看現場照片。”沈知遠說。
這不像是一個被審訊的人會說的話。
年輕**停下筆,抬頭看他。
老周反倒笑了一下。
“有意思。”他說,“一般人這時候會強調自己沒去過那里,或者問什么時候能叫律師來。你倒好,上來就要看照片。”
沈知遠沒接這話。
他在等。
老周從卷宗底下抽出幾張照片,一排排擺在桌上。
第一張:灰色水泥地,一灘暗紅色液體。顏色發褐,邊緣已經干了。
第二張:一只男人的手,手指彎曲,指甲縫里全是泥。
第三張:死者面部。眼睛半睜,嘴角有一道撕裂傷——
沈知遠手指收緊了。
他認得這張臉。
劉成。
去年辦過一個案子,劉成是對方當事人的弟弟。那案子不大,民事**,最**外和解。但和解之前,劉成來律所堵過沈知遠一次。
堵在樓梯間,劉成滿身酒氣,指著沈知遠鼻子說:“你等著。”
然后就沒了下文。
沈知遠沒當回事。案子結了,各有各的日子要過。
現在劉成死了。
死在廢棄汽修廠后面,身上被捅了七刀。刀上有他沈知遠的指紋。
“想起來了?”老周盯著他的臉。
沈知遠把照片推回去。
“我認識這個人。劉成,去年有個案子,他是當事人家屬。”
“什么關系?”
“沒有關系。案子結束就沒聯系了。”
老周把煙灰彈掉,往前探了探身子。
“那你的刀,怎么跑到他身上去了?”
沈知遠沉默了幾秒。
這是個好問題。
他家里確實有一把折疊刀,同款同色,放在書桌右邊第三個抽屜里。上個月出差還帶著,用來拆快遞。
但問題是——他現在不確定那把刀還在不在抽屜里。
從昨晚到現在,他還沒回過家。
“我要打個電話。”沈知遠說。
老周看著他,眼神像在稱量什么。
“叫你那個同事?陸什么來著——”
“陸箏。”
“對。陸箏。女的,也是律師。”
老周念出這個名字時,語氣很淡。
沈知遠卻說:“不是。打給我樓上鄰居。”
老周愣了一下。
“樓上鄰居?”
“前天晚上我叫了外賣,”沈知遠說,“麻辣燙,加醋。送餐員大概十一點四十到的。我讓他按錯了門鈴,按的是樓上702。樓上鄰居下來拿外賣,看見我在門口。”
“就這?”
“還有。物業走廊監控,能拍到我幾點到家、幾點沒出門。電梯里也有。”
沈知遠語氣很平,像在法庭上列證據。
老周把煙掐了。
“沈律師,這些我們會查。但在查清楚之前——”
“你們有二十四小時。”沈知遠說。
他站起身。
椅子腿又在水泥地上刮出一聲尖響。
“我會在這兒等著。”
沈知遠重新坐下。
這次他調整了一下姿勢,后背靠住椅背,兩手放在膝蓋上。
像一個打算長待的人。
老周瞇起眼睛看他。
沉默持續了大概半分鐘。
然后老周開口了:
“那條微信,你真不記得發過?”
沈知遠沒有回答。
他在想另一件事。
昨天——昨天是周六。他在家待到下午三點出門,去了一趟律所。律所有人值班,但他在辦公室待了不到半小時就走了。
走之前他碰過什么東西沒有?
電腦。茶杯。抽屜。
他不記得打開過第三個抽屜。
但也不記得沒打開過。
這種事就是這樣。越是使勁想,越是模糊。
審訊室的門突然開了。
一個穿警服的女警探進來,把一張打印紙放在老周面前。
老周低頭看了看。
他眉毛動了一下。
“沈律師,”他抬起頭,“你說前天晚**在家?”
“是。”
“十一點到凌晨一點之間,沒有外出?”
“沒有。”
老周把那張紙轉過來,推到他面前。
紙上是幾幀監控截圖。
黑白的,畫面不太清楚,但能看出是一個小區門口,一個男人正往外走。時間是晚上十一點零三分。
那個男人穿著深藍色襯衫。
身形——
沈知遠盯著屏幕里的自己。
那個人的走路姿態、身形輪廓,跟他一模一樣。
可他不記得自己出去過。
老周的聲音從對面傳過來,像隔了一層什么東西:
“沈律師,你確定你那天晚上,真的在家?”
日光燈管的嗡鳴聲突然變得很響。
沈知遠看著監控截圖里那個穿深藍襯衫的男人,沉默了很久。
最后他說:
“我不知道。”
這是他踏進審訊室后,說的第一個真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