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石鎮(zhèn)很小。
從東頭走到西頭，一炷香就夠了。
鎮(zhèn)中心有個小廣場，廣場上有棵老槐樹。樹干粗得兩個成年人合抱不住，樹齡據說比鎮(zhèn)上最老的周老頭還大。樹下常年聚著下棋的老人和追逐打鬧的孩子。
石頭棋盤是王鐵匠**年輕時鑿的。棋子是河灘上撿的鵝卵石，用了幾十年磨得又圓又亮。
廣場北邊是鎮(zhèn)長的宅子，青磚灰瓦。南邊是王鐵匠的鐵匠鋪，鋪子門口掛著生鐵打的招牌，被爐火熏得發(fā)黑但筆畫分明。東邊是雜貨鋪，鋪子雖小但什么都賣。西邊是一個小小的劍術道場，正門掛著木匾。
“青石劍術道場”。
字是陳師傅自己寫的，筆鋒很鈍但力道十足。
六歲的林川就住在道場隔壁。
三間瓦房，一個灶房，一棵棗樹。棗樹是**結婚那年種的，長了快十年，樹冠已經蓋過了院墻。棗樹下面有張矮桌和兩個小板凳，矮桌腿有點歪，墊了塊碎瓦片才能放平。
灶房門口有只黃貓蜷在草墊子上，時不時甩一下尾巴。
貓是母親兩年前從鎮(zhèn)上撿回來的。那天她去雜貨鋪買鹽，看到這只貓縮在后門破筐子里，瘦得肋骨一根根凸出來，眼睛糊滿了眼屎。她把它抱回家用溫水洗了臉，喂了半碗米湯。
貓從此就住下了，每天趴在棗樹根上曬太陽。母親說這貓比她見過的任何貓都會逮老鼠。林川覺得它在吹牛，但灶房里確實從沒鬧過鼠患。
此刻天剛蒙蒙亮。
林川站在棗樹下，手里握著一把木劍。
木劍很舊了。劍柄上纏著的麻繩磨得起了毛邊，那是他握劍握了太久，手汗和力道一點一點磨出來的。劍身上有幾道淺淺的裂痕，最深的那道是他上個月用力過猛劈在棗樹上震出來的。
樹皮被他劈掉一小塊，母親心疼棗樹念叨了好幾天。
“這棗樹是你爹種的，你別把它劈死了。”
但劍被擦得很干凈，沒有一絲灰塵。每天練完劍他都會用一塊舊布把劍身從頭到尾擦一遍。擦劍的布比他自己洗臉的布還干凈。
這把劍是他父親留給他的。
林川對父親的記憶很模糊。他只記得一個高大的身影，肩膀很寬。一雙大手能把他整個人抱起來舉過頭頂，他咯咯笑著伸手去夠棗樹的枝丫。
“夠不著，再長高點。”
那雙大手很粗糙，手心里全是硬繭。但握著他的時候特別小心，像是怕把他捏碎了。
還有一個低沉的聲音在他耳邊說過一句話。
“川兒，握緊這把劍。”
那是父親最后一次回家。
那時候林川才三歲。后來母親告訴他，父親是銀翼公會的成員。在一次秘境探索中，為了掩護隊友撤退，獨自斷后。
再也沒有出來。
公會送來了撫恤金，還有這把木劍。隨木劍一起送來的還有一枚銀色徽章，上面刻著一對展開的翅膀。
徽章被母親收在枕頭下面的木盒子里，逢年過節(jié)才拿出來擦一擦。那個木盒子是母親自己用松木做的，盒蓋上刻了“天豪”兩個字，筆畫歪歪扭扭但很深。
從那天起，母親靠給人縫補衣服維持生計。白天在鎮(zhèn)上張裁縫鋪子里做幫工，張裁縫是個手藝極好的老**，好幾個鎮(zhèn)子的人都知道青石鎮(zhèn)有個張裁縫做的旗袍特別服帖。母親在鋪子里給她打下手，量尺寸、裁布、鎖邊。
晚上母親接了私活帶回家做，點著油燈一針一線地縫。林川經常半夜醒來看到母親還坐在燈下，眼睛瞇成一條縫，手里的針線上下翻飛。影子被油燈投在墻上，隨著燈火的抖動一晃一晃。
母親從不抱怨。
她從不說“日子苦”，從不說“你要好好讀書以后出人頭地”。也從不在兒子面前提爹的名字。
不是忘了，是怕一提起自己先忍不住。
她只是一天一天地縫衣服，一天一天地過日子。
但夜深人靜時，林川還是會聽到隔壁房間傳來壓抑的啜泣聲。
那時候他還小，不懂什么叫悲傷。他只知道母親哭了。
他會悄悄爬下床，踮著腳走到母親房間門口。門虛掩著，從門縫里能看到母親坐在床邊背對著門，肩膀一抖一抖的。
他不敢敲門。
就站在門口，小手攥著衣角。
后來長大了一點，五歲那年，他就不再只是站在門口了。
那天夜里他推開了門，走到母親身邊，踮起腳用小手擦她的眼淚。母親愣了一下，然后一把把他抱進懷里。抱得特別緊，緊得他有點喘不過氣。
“川兒乖，娘沒事。娘就是眼睛進沙子了。”
林川知道她在說謊。房間里沒有沙子。但他沒戳穿她，只是安安靜靜縮在母親懷里。
從那天起林川就下了一個決心。
他要變強。
雖然一個五歲的孩子說不清楚“變強”是什么意思，但他的直覺告訴他，只要他變得足夠強，母親就不會再哭了。
于是從五歲開始，他每天早起。
拿著父親留下的木劍。
在院子里練劍。
沒人教他。他只是趴在墻頭上，偷看隔壁道場里那些學徒的動作。
劈、砍、刺、挑、格擋。
他把那些動作記在心里，回來后就對著棗樹一遍遍地練。
一開始連木劍都拿不穩(wěn)。六歲的孩子手臂力量有限，一把實心木劍舉起來都費勁。但他咬著牙一遍遍地揮，直到手臂酸得抬不起來才休息。
母親看在眼里，心疼得不行。
但從不阻止。
她只是默默地在晚飯時多給他加一個雞蛋，或者在他練累了的時候遞上一碗溫水。
這天早上，林川照例在棗樹下練劍。
比起一年前，他的動作好了很多。木劍在他手里雖然還是有些沉，但至少能穩(wěn)穩(wěn)握住，劈砍的動作也有了幾分力道。
“一百零一。”
“一百零二。”
“一百零三。”
他一邊揮劍一邊數數。額頭上滲出了細密的汗珠，呼吸也有些急促了。
但他沒有停。
他給自己定了一個規(guī)矩：每天早上揮劍五百次。少一次都不行。
數到兩百出頭的時候，院子外面突然傳來一陣腳步聲。一顆腦袋從院墻上面冒了出來。
“林川！你又一大早練劍啊！”
是隔壁老王家的兒子王胖。
王胖不姓王，**姓王，但大家都叫他王胖，因為他確實很胖。七歲的孩子，體重已經趕上十二三歲的了。
“小聲點，我娘還在睡覺。”林川頭也不回，繼續(xù)揮劍。
王胖翻了翻白眼，但還是壓低了聲音：“你快出來！鎮(zhèn)上來了一隊人！騎著高頭大馬，穿著亮閃閃的鎧甲，可威風了！”
林川終于停下了手里的動作。
“什么人？”
“不知道！聽說是從王城來的！”王胖的眼睛里閃著興奮的光，“你快出來，咱們去看看！”
林川猶豫了一下。
他今天的揮劍次數還沒完成。但王城來的人，這在青石鎮(zhèn)確實是個稀罕事。小鎮(zhèn)地處邊境，平時連行商都少，更別說王城的人了。
“等一下，我把劍放好。”
林川把木劍小心翼翼地放回屋里的劍架上。
這把劍對他來說是最珍貴的東西。平時誰都不讓碰。王胖有一次想拿起來看看，被他一巴掌拍開了手。
放好劍，林川在灶臺上拿了一個窩頭當早飯。
然后跟著王胖跑出了院子。
清晨的青石鎮(zhèn)已經熱鬧起來了。
鐵匠鋪的爐火燒得正旺，叮叮當當的打鐵聲傳得老遠。雜貨鋪的老板正在卸門板準備開張。街邊的早點攤飄出陣陣香氣。
但此刻所有人的注意力都不在這些日常事務上。
鎮(zhèn)口的小廣場上圍了一大圈人。
林川跟著王胖擠進人群。廣場中央停著三輛馬車，旁邊站著十幾個騎著高頭大**騎士。那些騎士果然如王胖所說，穿著銀光閃閃的鎧甲，腰間掛著長劍。
威風凜凜。
最前面是一個頭發(fā)花白的老者，穿著一身深藍色的長袍。袍子上繡著精致的銀色紋路，看起來像是某種符文。他手里拿著一根法杖，頂端鑲嵌著一顆淡藍色的寶石。
“魔法師！”王胖拽著林川的袖子，激動得聲音都在抖。
林川沒有說話。
但他的眼睛亮了起來。
魔法師。
這是他第一次見到真正的魔法師。
在青石鎮(zhèn)，魔法是一個遙遠而神秘的詞匯。鎮(zhèn)上的**多都是普通人，最多也就是會點粗淺的劍術。真正的魔法師，那是高高在上的存在，住在王城的大殿里，或者在學院里鉆研高深的魔法知識。
“他們是來做什么的？”林川小聲問。
旁邊一個老大爺接口道：“聽說是來檢測的。看看鎮(zhèn)上的娃兒有沒有魔法天賦。”
檢測。
魔法天賦。
這兩個詞在林川的腦海里炸開了。
他聽說過這個。**上所有的城鎮(zhèn)，每過一段時間都會有專門的魔法師來檢測適齡兒童的魔法天賦。一旦被檢測出有天賦，就能進入專門的魔法學院學習。
對于平民來說，這是改變命運的唯一機會。
“可惜啊，”老大爺嘆了口氣，“咱們鎮(zhèn)已經好多年沒出過一個有魔法天賦的娃了。上一次還是十多年前的事了，那娃兒現(xiàn)在聽說在王城當了**呢。”
林川沒有說話。
但他的心臟砰砰直跳。
魔法天賦。
他不知道自己有沒有。但他從很小的時候就覺得，自己的身體里好像有什么東西。他說不清是什么，只是一種很模糊的感覺，好像血液里流淌著某種能量。
當然，他從來沒跟任何人說過。
他覺得那只是自己的錯覺。
“所有八歲的孩子，明天早上到廣場上來集合！”
那位老者的聲音不大，卻清清楚楚地傳到了在場每個人的耳朵里。這大概也是魔法的力量。
“我們將進行魔法天賦的檢測！”
八歲。
林川心里一沉。
他今年才六歲。離八歲還差兩年。
“走吧。”他拉了拉王胖，“回去了。”
“啊？再看一會兒啊！”王胖戀戀不舍地看著那些騎士。
“你今年都七歲了，明年就能檢測了。”林川說，“我還得等兩年呢。”
王胖一聽，頓時得意起來：“那當然！等我檢測出了S級魔法天賦，進了學院，成了大魔法師，到時候請你吃香的喝辣的！”
林川忍不住笑了。
“你先減減肥再說吧。”
“去你的！”
兩個孩子打打鬧鬧地跑出了人群。
回到院子里，林川重新拿起了木劍。
但他沒有馬上開始練劍。他站在那里，看著手里的木劍發(fā)呆。
魔法天賦。
如果他有魔法天賦，他就能進學院了。進了學院，他就能變強。變得足夠強，他就能保護母親。
就能去秘境探索。
就能找到父親。
雖然所有人都說父親已經死了。但林川心里始終抱著一絲希望。也許父親還活著呢？也許他只是被困在了秘境的某個地方，等著有人去救他呢？
他知道這個想法很傻。
但他就是不愿意放棄。
“爹。”他握緊了木劍，喃喃自語。
“我一定會變強的。一定會。”
然后他重新開始了揮劍。
汗水滴落在腳下的泥土里。
五百次揮劍完成的時候，太陽已經完全升起來了。
林川把木劍放好，去灶房燒了一鍋熱水。他把熱水倒進木盆里，端著盆去了母親的房間。
母親已經醒了，正坐在床邊梳頭。
看到林川端著熱水進來，她的眼眶紅了紅。
“川兒，娘自己來就行。”
“沒事。”林川把木盆放在床邊，又從架子上拿了一條毛巾。“娘，你洗把臉。我去煮粥。”
母親看著林川的背影，低頭擦了擦眼角。
這孩子太懂事了。
懂事得讓她心疼。
吃早飯的時候，母親開口了。
“川兒，聽說鎮(zhèn)上來了一隊魔法師？”
“嗯。”林川點點頭，“來檢測魔法天賦的。要八歲才能參加。”
母親沉默了一會兒。
“川兒想學魔法嗎？”
“想。”林川毫不猶豫地回答，“學了魔法就能變強。變強了就能保護娘。”
母親笑了，伸手把林川額前一撮被汗黏住的頭發(fā)撥到耳后。
“好。娘等著那一天。”
她沒有說出口的是，她也希望林川有魔法天賦。不光是為了改變命運，更因為那是他父親的愿望。
林天豪當年也是覺醒了魔法天賦的。雖然只是一個C等的強化魔法，但也足以讓他加入銀翼公會，成為一名合格的秘境探索者。他曾經抱著剛出生的林川對她說：“這孩子將來一定比我強。”
“我一定會覺醒的。”林川認真地說。
“不光覺醒，我還要覺醒最厲害的魔法。”
母親被他的認真勁兒逗笑了。
“好。川兒一定會覺醒最厲害的魔法。”
林川狠狠地咬了一口窩頭。
好像那窩頭就是他的魔法天賦，要被他一口吞下去似的。
吃完早飯，林川跑去了隔壁的道場。
道場主人陳師傅是個四十來歲的中年人，走路有點跛，那是年輕時當冒險者的舊傷。他退役后回老家開了這家劍術道場，收徒不看家境，只看肯不肯練。
林川趴在墻頭上偷看的時候，陳師傅早就發(fā)現(xiàn)了。
但他沒有趕人。
反而有時候會故意放慢動作，像是在教林川一樣。
今天林川沒有趴在墻頭上。
他站在了道場門口，攥緊了小拳頭，跨過了門檻。
陳師傅正在里面教幾個學徒練基礎劍法。看到林川站在門口，他愣了一下。
“小川，今天怎么不進來看？”
“陳師傅。”林川深吸一口氣。
“我想正式拜師學劍。”
陳師傅看著林川的眼睛。
這個孩子他是看著長大的。每天早上在隔壁院子里揮劍的動靜，他都聽得一清二楚。說實話，一個六歲的孩子能有這份毅力，已經很難得了。
“進來吧。”陳師傅說。
“從今天開始，你就是我的弟子了。”
林川的眼睛亮了起來。
他走進道場，學著那些師兄的樣子，跪坐在墊子上。
恭恭敬敬地給陳師傅磕了一個頭。
“弟子林川，請師父指教。”
陳師傅笑了。
“起來吧。你趴墻頭也趴了快一年了，基礎的揮砍動作我看你都會了。今天我就教你第一套正式劍法，青石十三劍。”
“青石十三劍？”
“對。這是咱們青石鎮(zhèn)代代相傳的基礎劍法，一共十三式。看著簡單，但練到深處，不比那些大門派的劍法差。”
陳師傅抽出了腰間的長劍。
“看好了，第一式，青石出山。”
劍光閃過。
在空中劃出一道弧線。
林川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
這一天，六歲的林川正式踏上了劍術之路。他在道場里站了整個時辰反復練第一式，手上磨出了新的水泡。雙腿因為長時間的站樁而微微發(fā)抖。
但他的眼睛里沒有一絲退縮的意思。
因為他知道，這只是開始。
遠處，那位灰袍老者站在鎮(zhèn)口的馬車上，正翻看著青石鎮(zhèn)的適齡兒童名冊。他的手指劃過一排排名字，在一個姓氏上略微停頓了一下。
林。
他翻過頁去，沒有多想。
兩個時辰后，檢測隊離開了青石鎮(zhèn)。馬蹄聲漸漸遠去，鎮(zhèn)子恢復了往日的平靜。
沒有人注意到，灰袍老者的行李里有一份剛寫完的報告。報告末尾附了一行備注。
“青石鎮(zhèn)今年適齡兒童七人。預估：六人無天賦，一人待定。”
待定的那個人還沒到年齡。
他才六歲。
名字叫林川。
灰袍老者合上報告，靠在馬車座椅上閉目養(yǎng)神。他剛才在青石鎮(zhèn)檢測的時候，路過一個院子，看到一個男孩在棗樹下?lián)]木劍。
揮了五百次。
每一劍都很認真。
老者活了六十多年，見過無數有天賦的孩子。但這么大就肯這么練的，不多。
他把這個念頭按下去，繼續(xù)閉目。
畢竟那孩子才六歲。兩年以后，誰還記得誰呢。
青石鎮(zhèn)的棗樹下，林川滿頭大汗地把木劍放回劍架。
他忽然打了個噴嚏。
“誰在說我？”
揉了揉鼻子，又跑去灶房幫母親搬柴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