曼谷的雨季一落起雨，便半點不講分寸。
四月素坤逸路整條街道泡在積水里，霓虹燈管的光墜進路面水洼，揉成縱橫交錯的彩色長條。
Soi 11 巷口的酒吧擠滿躲雨的路人，**焚燒的焦味混著空調長年積下的霉味，沉甸甸黏在每一寸**皮膚上，悶得人發慌。
程思舟窩在吧臺最靠里的角落，指尖無意識轉著威士忌酒杯，杯里冰球大半融成清水。身上一件黑色 V 領 T 恤領口松垮滑落，露出半截清晰鎖骨，半濕的黑發貼在光潔額角，狼狽里裹著渾然天成的撩人，他心里清楚，自己這副模樣足夠惹眼。
他漫不經心掃過全場：吧臺邊三個白人游客舉著啤酒杯高聲說笑，喧鬧震耳，內側卡座一對情侶緊緊依偎，女生埋著頭默默落淚，男生只顧低頭滑動手機屏幕，DJ 切換慢節奏抒情曲，全場燈光驟然調暗，一層暖橙柔光漫開，襯得滿室曖昧。
乏味至極。
他剛打算起身離場，視線無意間掠過包廂最深處，定格一道孤單身影。
男人獨自占了整張桌，一身剪裁妥帖的正裝西裝，領帶夾規規矩矩卡在襯衫第三、四顆紐扣之間。光線照不到他下半張臉，高挺眉骨與筆直鼻梁投下濃重陰影，面前玻璃杯早已空透，修長手指輕輕搭在冰涼杯沿，那截骨節分明的手指，竟讓人莫名生出想要**的沖動。
曼谷這間酒吧魚龍混雜，各國游客、背包客、尋歡的本地人、經商**隨處可見?？蛇@般一身正裝、冷臉獨飲，周身明明白白寫著 “請勿靠近” 的男人，程思舟還是頭一回撞見。
偏偏程思舟素來偏愛迎難而上，專愛招惹旁人不敢靠近的人。
他端起自己剩余半杯酒，離開吧臺穿過喧鬧人群，腳步微微發晃，目光卻直直鎖著那張桌子的人。
走到桌前站定，酒杯輕放在實木桌面，玻璃杯碰撞發出一聲清脆響動。
“這里有人坐嗎？”
男人目光依舊停留在空酒杯上，分毫未動，沒有半分回應的意思。
程思舟索性自作主張拉開對面椅子坐下。
近距離對視，這張臉帶來的沖擊力遠勝遠遠一瞥。輪廓深邃利落，下頜線條鋒利分明，暗光下膚色偏冷白，約莫三十出頭的年紀。他身上縈繞一層極淡獨特氣息，干凈清冽，混雜紙張油墨與現磨咖啡的味道，一鉆入鼻腔，就讓程思舟心底莫名一顫。
他不自覺舔了舔下唇。
“你方才喝的是什么？我請你一杯?！?他刻意放軟語調，笑起來眼尾彎出柔和弧度，清楚自己這張臉最擅長蠱惑人心。
男人終于抬眼。
只淡淡掃了他一眼，隨即收回視線，抬手晃了晃空酒杯，重新擱回桌面，起身便要離開。
程思舟反應極快，伸手輕輕按住他的手腕。
“急著走做什么，” 他松開手向后靠住椅背，眼底掛著散漫笑意，“大叔，一個人喝酒多無趣?！?br>“大叔” 兩個字落下的瞬間，程思舟清晰捕捉到男人眼角極細微的一動，動作輕淡，不細看根本無從察覺。
“你方才叫我什么？”
男人嗓音低沉厚重，隔著嘈雜音樂才能勉強聽清，每個音節都壓得沉穩克制。
程思舟歪了歪頭，理直氣壯：“大叔啊，看著就比我大不少。”
周政靜靜盯著他看了兩秒，程思舟被這道極具穿透力的視線看得心底發慌，卻硬撐著維持慵懶笑意，濕發、敞口衣領，一身漫不經心的魅惑皮囊，向來無往不利。
“你成年了？”
程思舟臉上的笑意險些繃不住。
“二十三了，大叔。” 他微微往前傾身，手肘撐在桌面，“你看我像幾歲？要不我掏***給你看，還是你想換種方式親自確認？”
語氣輕飄飄摻著試探，左手無名指一枚銀戒飛速反復轉動。
周政沉默片刻，重新落座。程思舟眼底的勾引意味更濃。
“來一杯你剛才喝的，” 他朝吧臺揚了揚下巴，“算我買單。”
服務生送上新酒，周政端起淺抿一口，視線自上而下快速掃過程思舟，從滴水的濕發、外露鎖骨，直至不停轉動銀戒的指尖，轉瞬便收回目光，克制得滴水不漏。
這道審視看得程思舟后頸泛起一層細密冷意，那視線太過通透，仿佛能一眼看穿他所有偽裝。
混跡風月場合兩年，他什么樣的搭訕與試探都經歷過，唯獨這般直白沉靜的打量，讓他手里的銀戒轉得愈發急促。
“你在曼谷做什么生意？” 他主動開口搭話。
周政淡淡回應：“你不該待在這里。”
“為什么？”
“太吵。”
程思舟忍不住低笑出聲，笑得身體前傾，杯里酒水險些潑灑出來。
“大叔，這里可是 Soi 11 最熱鬧的酒吧，嫌吵鬧大可去湄南河邊安靜喝紅酒。”
他不依不饒追問：“大叔，你到底叫什么名字？”
周政沉默數秒，抬眼看向他：“周政?！?br>“周政?！?程思舟在唇間反復默念一遍這兩個字，眼底笑意更深，“我叫程思舟，思舟、周政，名字都帶舟，也算有緣，加個微信？”
他掏出手機遞到對方眼前，屏幕亮起，壁紙是一輛純白色保時捷跑車。
周政瞥了眼手機屏幕，又看向面前嬉皮笑臉的青年。
“酒吧搭訕，拿保時捷當手機壁紙？”
“怎么不行，” 程思舟晃了晃手機，“車是自己的，不是租來撐場面的?！?br>周政嘴角極輕微地牽動一下，算不上笑容，卻還是被程思舟精準捕捉。
煙癮驟然上頭，程思舟從褲袋摸出一包紅萬，抽出一根咬在唇間，剛掀開打火機蓋子，手腕一空，香煙已經被周政抽走。
動作快得讓他一時怔在原地。
“大叔，你干什么？”
“公共場所禁止吸煙?！?周政將香煙平整放在桌面，語氣平淡，字句清晰分明，不帶半分商量余地。
程思舟盯著他看了兩秒，忽然笑得肩膀輕輕發抖。
“你到底是做什么工作的？***？”
周政端起酒杯，刻意避開這個問題，喉結微微滾動，程思舟的目光不受控制黏在那道利落弧度上，停留許久才不舍移開。
第二杯酒飲盡，程思舟膽子愈發大，悄悄把椅子往周政身側挪動，桌底膝蓋輕輕撞上對方的膝蓋，收回前刻意輕輕蹭了一下。
“你一直盯著我看，” 程思舟支著下巴，眼底滿是戲謔，“大叔，該不會是對我有意思吧？”
周政轉動酒杯的動作驟然停下。
“你倒是十分自信。”
“長得好看本就是**，” 程思舟朝他眨了眨眼，“你也生得很好看，只是整日冷著臉，很難找到女朋友…… 當然，**朋友也未嘗不可?！?br>周政放下玻璃杯，直白發問：“你住在哪？”
程思舟微微挑眉，沒想到話題轉得這樣突兀。
“怎么，大叔打算送我回住處？”
“你已經喝了三杯?！?br>程思舟歪頭打量他。在曼谷酒吧流連兩年，主動搭訕、假意示好、一夜逢場作戲的人數不勝數，可像周政這樣默默留意他飲酒數量、開口詢問住址的，倒是頭一個。
他干脆俯身湊近，手肘搭在周政身后椅背上，嘴唇貼近男人耳廓，溫熱氣息盡數噴在耳垂上，周政頸側肌肉瞬間緊繃。
“想知道我住哪里？” 程思舟壓低聲線，音量輕得只夠兩人聽見，“大叔，你可想好了，知道之后，可就再也收不回心思了?！?br>周政微微偏頭，僅僅錯開一厘米，躲開他溫熱的呼吸。
“走。”
只一個單字，程思舟立刻聽出隱含的意思 —— 我送你。
起身時他故意腳步一歪，整個人往周政身上輕撞過去，肩膀穩穩撞上對方手臂，周政肩頭沉穩不動，任由他倚靠片刻。
曼谷的雨依舊連綿不絕，兩人一前一后踏出酒吧大門，潮濕悶熱的空氣撲面而來，混雜雨后泥土與街邊香料濃烈的氣息。
程思舟走在前頭，頻頻回頭望向身后的周政，雨水不停打濕他的發絲，順著額角不斷滑落，他也懶得擦拭。
周政安靜跟在身后，步伐平穩，深色皮鞋徑直踩過積水路面，從不刻意避讓水洼。
街邊路燈拉長兩道人影，一前一后，在濕漉漉反光的柏油路上，緩緩交疊相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