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的神州熱得像蒸籠，陸平安蹲在出租屋的空調底下，手機屏幕亮度調到最高，刷新了第不知道多少遍的成績查詢頁面。
轉圈，轉圈，還是轉圈。
他甚至開始懷疑這網站是不是用撥號上網搭建的。室友老趙在旁邊打游戲，鍵盤敲得噼里啪啦，時不時喊兩嗓子"上路上路"，陸平安的心跳頻率跟老趙的APM差不多，都在一百八上下。
"出了出了！"老趙突然探頭過來看了一眼他屏幕，"過了過了，排名十二，招三個，你進體檢了！"
頁面終于跳出來了，陸平安愣了三秒，然后從地板上彈起來，腦袋差點撞上空調。
上岸了。
這兩個字在考公圈里的分量，約等于修仙小說里主角找到上古傳承，陸平安這兩年考了三次，第一次差八分，第二次差三分，第三次筆試第三面試被翻盤，他一度懷疑自己是不是命里缺編。室友老趙勸他"實在不行去送外賣唄，自由"，**在電話里說"沒關系兒子，明年再考"，但語氣里的失落他能聽出來，現在終于上岸，那種感覺就像便秘半個月突然通暢，不是一般的爽，是靈魂層面的爽。
他打開朋友圈，翻出三天前P好的配圖：一張穿白襯衫打領帶的證件照，**換成藍天白云，旁邊加了行藝術字"前程似錦"，實際上那件白襯衫是找老趙借的，領帶是拼多多九塊九包郵的，拍完照就退了，退的時候賣家還問"親，有什么不滿意的地方嗎"，他說"非常滿意，就是用完了"，賣家回了個問號。
手指在屏幕上飛速敲打："上岸了！感謝家人的支持，感謝自己的堅持，從此朝九晚五，人生贏家。再見了，備考的苦日子。"
發完之后他盯著點贊數，兩分鐘內就漲了三十多個，表姐評論"恭喜恭喜！哪個單位啊"，高中同學評論"****"，大學舍友評論"陸哥發達了記得請客"，**發了個豎大拇指的表情包，附帶一個六塊六的紅包。
陸平安一條條回復，嘴角的弧度能掛油壺，老趙在旁邊酸溜溜地說"你小子，投胎投得好不如考公考得好"，陸平安回他"你也可以的，明年一起"，老趙翻了個白眼繼續打游戲，打完那局后沉默了三秒，說"你走了誰跟我分房租"，語氣里有一點真實的失落，陸平安愣了一下，說"房子我還能續到月底，你慢慢找室友"，老趙嗯了一聲，沒再說話，又開了一局。
唯一讓他有點疑惑的是錄用通知郵件，他打開郵箱，發現天道管理局發來的正式錄用通知，措辭很官方，什么"茲錄用陸平安同志為天道管理局天都市辦事處妖族事務管理科科員"，什么"試用期三個月，期滿考核合格后轉正"。
妖族事務管理科，陸平安念了一遍這個名字，覺得大概是管流浪貓狗的部門，他在網上搜了一下"天道管理局"，啥也沒搜到，又搜"妖族事務管理"，跳出來一堆《山海經》和網絡小說，他關掉搜索頁面，心想大概是個新成立的冷門部門，網上還沒來得及收錄，又或者是因為太基層了，就像街道辦一樣，誰會在網上搜街道辦呢。
工資欄寫著"月薪八千二百元（含靈氣補貼）"。
靈氣補貼？陸平安琢磨了一下，大概跟高溫補貼一個性質吧，可能是空調費的意思。八千二，刨去房租兩千五，吃飯一千五，還能剩四千出頭，在神州天都市，不算多，但穩定。穩定才是最重要的。
通知末尾有一行小字，字號小到像是故意不想讓人看見："報到時請攜帶本人一寸照片兩張、***原件及靈根檢測報告。"
靈根檢測報告。
陸平安皺了皺眉。這是啥？他搜了一下，網上沒查到任何相關信息，又換個搜索引擎查，還是沒有，連個百度百科詞條都沒有，這在信息時代幾乎是不可能的，連村口王大爺的養雞場都有個地圖定位，他想了想，大概跟入職體檢差不多吧，可能是查肝功能之類的項目，起個花里胡哨的名字。
他給招考辦打了個電話，那邊接電話的大姐聲音很平淡，像是在說今天天氣不錯："靈根檢測報告就是去醫院做個體檢，跟普通入職體檢差不多，你就跟醫院說做靈根檢測，他們就知道了。"
"哦，好的謝謝。"陸平安掛了電話，覺得這名字起得挺玄乎，八成就是查查有沒有傳染病或者遺傳病什么的。靈根靈根，聽著像某種中醫概念，跟"氣血""經絡""穴位"一個路子，都是老祖宗傳下來的說法，現代化了而已。
第二天他去了市第一人民醫院，跟掛號窗口說做靈根檢測，里面的小護士頭都沒抬，刷了個卡說"三樓體檢科，左手邊第二個房間"，上去之后，體檢的醫生讓他伸出手掌，拿一個銅色的圓盤在他掌心放了一會兒，圓盤微微發燙，閃了一下綠光，醫生在報告上寫了個"木靈根·下品"，蓋了個章遞給他。
"好了，拿著這個去報到就行。"
"醫生，這個木靈根下品是什么意思？"
"跟肝功能差不多，你不用管。"醫生已經在叫下一個號了。
陸平安拿著報告出了醫院，看了看掌心，什么痕跡都沒有。他把報告折好塞進口袋，心想事業單位的體檢還挺有儀式感。
他又看了眼通知上的報到地址：天都市昆侖路一號。
昆侖路，聽著就高端。陸平安在地圖上搜了一下，發現那條路在城市西郊，附近連個地鐵站都沒有，最近的公交站叫"靈虛路口"，步行還要十五分鐘。
"估計是個偏僻的事業單位，難怪沒人報。"他自言自語，然后又安慰自己，"偏僻好，偏僻清靜，適合養老，而且冷門單位競爭小，說不定升職還快呢。"
他拿出那件借來的白襯衫，掛在衣柜門上，用掛燙機的蒸汽仔細熨了一遍，雖然襯衫是借的，但報到第一天還是要體面。他又把那條拼多多領帶找出來猶豫了一下，最后還是沒帶，七月份系領帶出門，還沒到單位就得中暑。
他把錄用通知轉發給**，**秒回："兒子有出息了，媽給你包了紅包，晚上加個菜，**知道了高興得喝了二兩酒。"
陸平安笑了一下，開始收拾出租屋里為數不多的行李，兩件換洗衣服，一臺舊筆記本電腦，半箱泡面，一沓沒做完的行測模擬卷，猶豫了一下還是留下了，萬一以后用得上呢，考公人的后遺癥，看到題就想刷兩道，還有一本翻爛了的《行政職業能力測驗》。
他不知道的是，這本書從今天起就徹底沒用了。
有用的那本書，還在天道管理局的保密柜里鎖著，封面寫著四個字，《修仙基礎》。
窗外蟬鳴震耳，陸平安把最后一件衣服塞進箱子，拉鏈卡了一下，他使勁拽了兩下才拉上。
跟他的命運一樣，卡了一下，但最終還是合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