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海睜開眼。
看到的是一片灰蒙蒙的天空。
他坐起來。
愣住了。
他的手。
那是一雙小孩的手。
細瘦，短小，皮膚白凈，沾著泥。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光著身子，什么都沒穿，渾身臟兮兮的，瘦得肋骨都看得見。
看著像是7，8歲的樣子。
他愣了很久。
他記得自己中槍了。胸口挨了兩槍，一槍貼著肺，一槍擦著心臟。那個位置，沒救了。
他應該是死了。
但他還活著——雖然變成了一個小孩。
他看了看周圍。一條土路，路兩邊是低矮的房屋，磚瓦的、土坯的都有。遠處能看到城墻，青灰色的，很高。路上有人走過——有穿西裝的，也有留著辮子的。
留著辮子。
他盯著那個人看了五秒鐘。
那個人穿著灰布長衫，腦后拖著一根辮子，低著頭匆匆走過。
又一個人走過去。西裝革履，戴著一頂禮帽。
兩個人交錯而過，誰也沒看誰。
他躲在房子間的空隙里，光著身子，努力消化這個事實。
穿越了。
不是比喻，不是做夢。
就是中了一槍，然后醒了，就變成這樣了。
變成小孩。光著。在一個看起來像清末民初的地方。
冷風一吹，他打了個哆嗦。
管它是什么地方，得先弄件衣服穿上。
他左右看了一下，看到了不遠處的一處院墻。院墻不高，土坯的，上面長了草。他踮起腳看了兩眼——院子里沒人，繩子上晾著衣服。
他**進去。
動作笨拙得離譜。小孩的身體根本使不上勁，試了三次才翻過去，落地的時候膝蓋磕了一下，疼得齜牙咧嘴。
他扯了一條灰布褲子。剛套上一條腿——
"誰——！"
一個女人的聲音從屋里傳出來，緊接著門簾一掀，一個圍著圍裙的中年女人探出頭來，愣了一瞬，然后嗓音拔高了八度。
"抓賊啊——有人偷東西——"
他把褲子往上一提，踩著圍墻邊的雜物翻過院墻就跑。
小孩的腿短，跑不快，但他跑得不要命。身后傳來喊聲和腳步聲，不止一個人了。他一頭扎進一條小巷，又穿過一條巷子，最后看到城墻根下有一道排水溝。
溝是干的，上面蓋著半塊破木板。
他鉆進去，把木板拉回來蓋住。
黑暗里，他聽到自己的心跳聲和喘氣聲，又急又響。
腳步聲從巷口跑過去，有人喊了兩聲"往哪跑了"，又折返回來，罵了幾句，漸漸遠了。
他縮在排水溝里，沒動。
過了很久，他才慢慢抬起頭，從木板的縫隙里往外看了一眼。
巷子里空了。
天快黑了。
他在排水溝里一直蹲到天黑。
期間有人從巷子里走過兩趟，但不是來找他的。
他縮在黑暗里，腦子里亂糟糟的。
他記得自己35歲得到了系統，靠著消費返利，從小超市然后一路高歌猛進成為了舉足輕重的大集團，甚至進入了軍**業。自己應該是剛搞定和自己差不多大的丈人，準備和女友結婚了。最后自己是在游輪上和間諜對峙，中槍的時候他聽見有人在喊他的名字。那聲音哭得啞了。他想回答她，但嘴巴已經不聽使喚了。
他還沒娶她呢。
那姑**臉浮上來。笑起來眼睛彎彎的。
然后又是槍聲。
他甩了甩頭，把畫面壓下去。
別想了。
現在不是想這個的時候。
天徹底黑了之后，他從排水溝里爬了出來。
灰布褲子已經臟得不成樣子了。他光著上身，在晚風里打了個冷顫。
他不知道該往哪走，就順著城墻根漫無目的地走。
走到城門附近的時候，有人喊住了他。
"哎——那個小孩——"
一個穿制服的人走過來，腰間掛著一根棍子，上下打量了他幾眼。
"哪來的乞丐，出去出去，城里不許要飯的。"
他被推搡著趕出了城門。
城門外的路更差了。他沿著路走了一會兒，在路邊發現了一座破廟。
廟門已經塌了一半，里面的神像東倒西歪，屋頂破了個大洞，月光從洞口照下來。
他走進去，在角落里蹲下來。
摸了摸自己的肚子。
不餓。
奇怪。他從中午到現在什么都沒吃，按理說應該餓得發慌。
他愣了一下。
然后他感覺到了。
系統的那道界面。
它浮在他視野的左下角，半透明的，像一層疊在現實上的光膜。邊緣在閃爍，像是接觸不良的老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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系統狀態：嚴重損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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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費返利模塊：已離線
世界脫離功能：充能中
——跨界傳送按鈕還在。灰色。底下有一行小字——
＞ 充能中…預計剩余充能時間：500年
他盯著那個數字看了很久。
500年。
然后他的目光移到界面的最下方——那里嵌著一行數字，長到他第一眼沒數清。
生命力儲備：999,999,999,999,999,999,999,999,999,999
數不清多少個9。
他盯著那個數字看了很久。
這個他知道，只要生命力源源不斷自己會有無限的恢復力，和生命力。但是這么多的生命力
然后他低下頭，捏了捏自己的胳膊。
確實是小孩的身體——沒力氣，跑不快，跳不高。但他確實不餓，也不覺得冷。
那個世界脫離功能，500年。
這么多的生命力，足夠，慢慢等那個按鈕亮起來。
但如果這里是**。最多130年，自己就能回到2026年。
不用等500年。
如果他能活到2026年。
他就能回家，再次見到那個姑娘。
他靠著墻坐下來。
月光從破屋頂漏下來。
他不知道這里是哪一年，不知道這是什么地方。
但他知道一件事——他得活著。
他站起來跳了兩下。小孩的身體——沒力氣，跑不快，跳不高。但他確實不餓，也不覺得冷。
但他還是找了吃的。
不是因為餓——是因為他習慣。
他在破廟門口生了一堆火，烤了兩個偷來的紅薯，慢慢吃掉。
然后靠著墻，閉上眼睛。
睡吧。
明天再想怎么活。
他在破廟里住了下來。
白天在外面晃蕩，晚上回破廟睡覺。不餓，不冷，但沒有目標。
有時候他坐在城門口的石墩上，看著來來往往的人發呆。穿西裝的，留辮子的，黃包車，挑著擔子的貨郎。偶爾還有一輛汽車開過去，轟隆隆的，路人紛紛側目。
這個時代的一切對他來說都像在看老電影。
他前世混魔都的時候見過類似的光景——老照片、紀錄片。但那是在屏幕上。現在他坐在城墻根底下，聞著路邊攤煎餅的油煙味，聽著聽不懂的方言，感覺像一腳踩進了一部老電影里。
附近的人都知道了——城外破廟里住了一個小孩，光著上身，穿著一條臟兮兮的灰布褲子，每天就在外面溜達，也不說話，像個傻子。
有人給他丟過兩個銅板，他看了一眼沒撿。丟銅板的人嘀咕了一句"真是傻子"，走了。
日子過著，但終究不會太平。
在縣城這一帶，一個沒爹沒媽、光著上身的小孩是最好欺負的東西。搶他什么都沒成本，打死了也沒人管。
一開始是來了兩個半大小子，十四五歲，腰里別著竹片。堵在破廟門口，叫他把吃的交出來。
陳海沒說話。他把紅薯放在地上，退了一步。
那兩人滿意了，彎腰去撿。
陳海撲上去了。
小孩的身體沒力氣，但他不是小孩的腦子。他盯住其中一個人不要命的招呼。
自己弄的一身傷但打跑了兩人。
然后他用袖子擦了擦嘴，把地上的紅薯撿起來，繼續吃。
生命力的補充之下，紅薯還沒吃完，受傷的地方就好了。
但是第二天那兩孩子又了，這次又帶來了四個。
其中一個拿了根棍子，上來就對著陳海的腦袋掄。根本不給陳海沖上來的機會，一聲悶響，陳海被砸趴在地上，耳朵嗡嗡作響，眼前發黑。棍子又砸了兩下，砸在后背上，疼得他整個人弓起來。
然后那人在他身上搜了一遍，什么都沒搜到，罵了一句，踹了他兩腳，走了。
陳海趴在地上，很久沒動。
他的鼻子在流血，后腦勺破了一個大洞。但很快愈合了。
他試著動了動手指，能動。
過了一會兒，他坐了起來。摸了摸后腦——腫是腫的，但疼痛已經開始退了。
他低頭看自己的手。剛才被石頭劃破的手指，血跡還在，但傷口已經合上了。
他盯著自己的手指看了很久。
系統面板里的那一串生命力的數字根本就沒有降低過。
他咧開嘴笑了，這個世界不像以前那般好，那些人沒有留手，腦袋這一下就是沖著要他的命來的。如果不是生命力補充，他這下就得死。
這里，善良，手軟是活不下去的。他有系統，有底氣。
他做了一個決定。
第二天晚上，他摸到了那四個混混扎堆的地方——城外一間廢棄的磨坊。
他走進去的時候，那幾個人正在烤火。
他們看見他，先是愣了一瞬，然后有人笑了。
"這傻子自己送上門來了。"
陳海沒說話。他彎腰撿起地上半截磚頭，走過去，對著笑得最大聲那個人的臉，砸了下去。
磚頭碎了。
那人的鼻子塌了，血噴出來，慘叫了一聲往后倒。
其他三個人撲上來。
拳腳、棍棒、石頭，全往他身上招呼。陳海被打翻在地上，有人踩他的臉，有人用棍子砸斷了他的肋骨。他吐了一口血，里面帶著碎牙。
他爬起來，又被**。
再爬起來，再被**。
他身上全是傷——額頭破了，嘴角裂了，左邊肋骨被踹得生疼，每吸一口氣都像有人在捅他。但系統很快就讓他的斷骨恢復了。
所以他不跑。
他打到第三輪的時候，那幾個人有點發怵了。
這個小孩被打成這個樣子，還在往前沖。他臉上的血糊了一臉，看不清楚表情，但他的眼睛沒變。沒有害怕，沒有求饒，甚至沒有憤怒——就是盯著他們。
**個人就是被他這副樣子嚇住的。那個拿棍子的，看他從地上爬起來，滿臉是血，眼睛直勾勾地走過來，手里的棍子舉了一半，沒敢落下去。
陳海走過去，抱住了他的腰。
然后張嘴咬在他的胳膊上。
那人尖叫著甩胳膊，用棍子打陳海的后背，陳海不松嘴。牙齒嵌進肉里，血順著手臂往下淌，滴在地上。
最后那人把棍子扔了，連滾帶爬跑了出去。
其他三個人也跟著跑了。
那天晚上，破廟的地面上全是陳海身上流下來的血。他躺在地上，睜著眼睛看屋頂的破洞。
他的肋骨斷了又好。手指也不知道斷了幾回。
但他笑了一下。
——那個按鈕充電要五百年，但他這個身體，隨便怎么折騰都不會死。
他閉上眼睛，睡了過去。
第二天早上，他醒過來的時候，又全都好了，除了破掉的衣服，幾乎看不出來他受過傷。
之后那一個月，情況變了。
陳海不再是被打的那個。
他開始主動找事。有人搶他蹲的位置，他沖上去打。有人罵他一句，他沖上去打。他是不要命。跟人打架的時候不躲不閃，撲上去就咬。別人一拳打在他臉上，他的頭往后仰一下，又彈回來，繼續撲。打到后面，他渾身上下都是傷，但那些跟他打過架的人，沒有一個比他恢復得快。
漸漸地，街上的混混們之間傳開了——城外破廟里那個小孩，是個瘋子。你打他他不怕，他咬你你怕。
沒人主動惹他了。
但麻煩這種東西，你不找它，它找你。
那天傍晚陳海在城門口蹲著，幾個地痞過來了。領頭的是一個臉上有刀疤的男人，三十來歲，腰上別著一把短刀。
他走到陳海面前，低頭看了他一眼。
"聽說你挺能打？"
陳海抬眼看他。沒說話。
刀疤男蹲下來，跟他平視。
"你打了我的人。三次。這事不能就這么算了。"
他伸手從腰后拔出了那把短刀。
兩個人撲上來，把陳海按在地上。刀疤男蹲下來，把刀抵在陳海的肩膀上。
"你不怕打，老子知道。那你怕不怕這個？"
第一刀。左肩。
陳海的瞳孔猛地縮了一下。那是一種貫穿性的疼，不是皮肉傷能比的。
但他沒喊。他咬緊了牙，盯著刀疤男的臉。
第二刀。右肩。
他的嘴唇發白了，但他沒喊。他甚至連眼睛都沒閉上。
刀疤男的笑容消失了。
他感覺到了什么——眼前這個小孩，不怕死。
他猶豫了一瞬。
那一瞬就夠了。
陳海把右胳膊從對方手里抽了出來——動作太猛，肩膀的傷口被扯開了一個更大的口子，血流得更快了。但他不在乎。那只手一騰出來，就抓住了刀疤男握刀的手腕。
然后他把那只手腕往自己這邊一拽，整個**起來，一口咬住了刀疤男的喉嚨。
不是咬肩膀。不是咬胳膊。
是喉嚨。
刀疤男的眼珠差點從眼眶里瞪出來。他發出一聲含混的慘叫——喉嚨被咬住了，氣出不來，聲出不來。他用力去打陳海的頭，一拳、兩拳、三拳，拳頭砸在太陽穴上，砸得陳海的耳朵里嗡嗡響。
但陳海**了不松。
牙齒嵌進皮膚，咬穿了肌肉。
血從刀疤男的脖子里噴出來，濺了陳海一臉。
旁邊的人嚇傻了。有人尖叫，有人轉身就跑。
"**啦——小孩**啦——"
**趕到的時候，刀疤男已經不動了。喉嚨上有一個豁口，血還在往外滲。陳海還趴在他身上，嘴咬著那個豁口，滿嘴是血。
兩個**費了好大勁才把陳海的嘴掰開。
他被拖開的時候還掙扎著往刀疤男那邊撲，嘴里發出含混的嘶吼聲。
一個**摸了摸刀疤男的脈搏——還活著。差一點。
**低頭看了陳海一眼。這個小孩渾身是血——他自己的，刀疤男的。兩處刀傷還在往外滲血，但他站在那里，身體晃都沒晃一下。
"你是哪個？"
"……陳海。"
"海？哪個海？"
"大海的海。"
旁邊圍觀的人群里有人接了一句：
"什么大海——就是條**。咬人的**。"
**看了他一眼，對著周圍的人喊起來：“都是爛人，死了也活該，都***散了！你們幾個帶地上的去找大夫。”
說完徑直走了。
但"海狗"這個名字就這么叫開了。
從那以后，沒人再動過他。
陳海沒覺得光榮。
他回到破廟里，蹲在角落，把上衣脫了。左肩一個刀口。右肩一個刀口。傷口周圍的皮膚已經在發*了，那是愈合的征兆。
他在黑暗里坐了一會兒。
他前世沒得到系統時，他也狠過，但更多的是用錢和人斗，他從沒動過手。
但這個世界不一樣。
他沒有錢。沒有**。沒有拳頭。他唯一有的就是這條命——而且這條命還不會死。
那他就拿這條命去拼。
他不在乎別人叫他什么。
他蹲在城門口的石墩上，看著街上人來人往。
穿西裝的。留辮子的。黃包車。挑著擔子的貨郎。偶爾還有一輛汽車開過去，轟隆隆的，路人紛紛側目。
這個時代的一切對他來說都像在看老電影。
他在城里聽過幾次人們聊天，慢慢拼湊出了自己在哪——廬山。
他在廬山腳下。
然后有一天，城里忽然熱鬧起來。有人在街上貼告示，一群人圍著看，有人念出聲來：
"……改元洪憲……"
陳海擠在人群里，聽到旁邊的人議論：
"袁大總統真要當皇帝了。"
"什么大總統，現在是皇帝了。"
"國號都改了，叫****……"
陳海站在人群里，愣住了。
袁世凱當皇帝。
1915年。
他在1915年的廬山。
他計算了一下時間——從穿越前那一年算起，1915年到2026年，一百一十一年。
不用130年，他只需要活一百一十一年就夠了。
他蹲在城門口的石墩上，看著一輛汽車開過去。
他忽然覺得這個目標沒那么難。
茍到2026年。回家。
他回到破廟，在角落里蹲下來。
摸了摸肩膀上的傷口——已經只剩一道痕跡了。
他靠著墻，看著月光從屋頂的破洞漏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