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動車鉆進隧道，窗外突然一黑。
廖開正翻著《三國演義》，讀到“蜀中無大將，廖化作先鋒”
這句，眼皮開始打架。
腦袋晃了一下，意識空白了幾秒。
手指頭猛地一疼。
廖開睜開眼，一只巴掌大的螃蟹正掛在手上，鉗子死死咬著大拇指根，晃都晃不掉。
“化兒！”
“化哥！”
“廖化！”
遠處有人扯著嗓子喊。
廖開甩掉螃蟹，一腳踩住蟹殼。小東西，還想啃我？回頭把你蒸了。他撐著旁邊的石頭站起來，低頭一看，愣住了。
自己只到石頭一半高。
身上連塊布都沒有，光溜溜的，就是個一米多點的小崽子。
“化兒！”
“化哥！”
“廖化！”
喊聲越來越近，人已經(jīng)快到了。
廖開腦子里突然炸開一樣疼，像被什么東西硬塞進來一大段記憶。
這個身體的主人叫廖化，中午跟小伙伴裴元紹去村外河里鳧水，趕上突發(fā)山洪。廖化被水卷走，裴元紹逃上岸，哭著跑回村里報信。
“正叔！正叔！”
廖化的老爹廖正，聽到消息就往河邊沖。
裴阿牛——裴元紹**，也跟著跑出來，還招呼了一幫鄉(xiāng)親。
河水滾滾，廖正盯著水面，臉色慘白。
“這水來得猛，退得也快，說不定把人沖到下游哪個犄角旮旯里了。”
裴阿牛說。
“對，沿河往下找！”
“興許被樹杈子、大石頭擋住！”
鄉(xiāng)親們分成兩隊，順著河兩岸往下游搜。
廖開——現(xiàn)在該叫廖化了——扒著一塊大石頭，露出半個腦袋。
廖正跑在最前面，一眼就看見了。
“化兒！”
他沖過來，一把摟住廖化，嚎啕大哭。
化哥！化哥！”
裴元紹扯著嗓子嚎開了。
廖化整個人還是蒙的，手上那只大螃蟹還捏著。
老爹一把抱住他，打算往岸上走。廖化突然掙開，踉踉蹌蹌往石頭那邊沖，嘴里嚷嚷：“手機！我包呢！”
哪兒還有那些玩意兒。
他急得到處掃，眼角瞥到一團白——塑料袋！想起來了，早上出門前老婆塞給他的，讓他順路扔掉，他順手塞背包外兜了。
撿起袋子，里頭是個發(fā)芽的紅薯。大概是買多了剩下一個，忘了吃，擱角落生出芽來。
雖然廖化瞧著有點怪，但人還活著，這比啥都強。廖正樂呵呵背起兒子，跟著鄉(xiāng)親們一塊兒往村子走。
半道上碰見趕來的老媽王氏，又是一頓哭天抹淚。廖正發(fā)話了：“別嚎了，趕緊回家做飯去！”
到家后，男人們蹲屋外頭嘮嗑，笑聲一陣接一陣。幾個鄰居女人在廚房忙活。
說做飯，其實就是一鍋稀粥——清得能照見人臉。扔幾片菜葉子，加點咸味兒，再配一小塊餅子。就這，鄉(xiāng)親們已經(jīng)覺得夠幸福了！這破地方，餓不死就是老天開眼了。
掏這些家底，廖正也是咬了牙的。就一根獨苗（四十歲才得子），沒淹死，值當高興一回。
昨晚迷迷糊糊的，不知道啥時候就睡著了。一早醒來，渾身都是印子——草席子硌的。
剛出屋，就撞見老爹從外頭回來。
“大哥……爹。”
原本的廖開四十多歲了，一時嘴快，差點喊岔了。
“化兒醒了？昨天看你那德行，還以為****了。”
“快回屋待著去！”
老媽從廚房探出頭。
話不多，可那股子疼勁兒，廖化心里頭熱乎乎的：這屋子破是破，可有人在，就暖和。
前世的他也有兒有女，對孩子們也上心，就是忙工作，陪得少。
吃過早飯，老爹老媽都下地干活了，留廖化一個人在家歇著。正好，他得好好捋一捋，把廖化這身子和廖開的意識整明白了，再琢磨琢磨往后怎么活。
他是考了數(shù)學*****的文科生。廖化心里門兒清，自己穿到了什么年代——
英雄遍地，一出出波瀾壯闊、可歌可泣的大戲。
可對老百姓來說，這亂世比豬狗還賤。
再過些年，五胡亂華，**直接被人當“兩腳羊”
煮著吃！整個北方，差點被殺絕種。
院子里，廖化挑了塊陽光最好的地。
翻地的工具他使著費勁，八歲的身體干這活挺吃力。
好在裴元紹過來搭了把手。
育苗的地方整出來以后，廖化天天盯著那幾個紅薯芽。
剩的半塊紅薯本來就發(fā)了芽，現(xiàn)在水跟得上，太陽也足。
沒幾天工夫，有幾根芽已經(jīng)躥到快一尺長。
可以移栽了。
在廖化老家那邊，這時候農(nóng)歷五月剛收完麥子。
早茬紅薯秧子早鋪滿了田。
遠遠看過去，整片地像蓋著層厚實的綠毯子。
大夏天瞧著那顏色，心里頭就涼快。
現(xiàn)在種的只能算晚紅薯。
產(chǎn)量肯定比不上早茬的，不過前面能種一季麥子。
一年兩熟，算下來不虧。
晚飯剛吃完，廖化正準備找那個便宜老爹說說種紅薯的事。
這幾天他已經(jīng)感覺到了——自己跟從前肯定不一樣。
將近四十歲的心眼兒，裝在一個八歲娃的殼子里。
再怎么裝，跟自己爹媽天天住一塊兒，總有露餡的地方。
他也琢磨好了說辭，準備把變化圓過去。
誰知道還沒開口，老爹先喊了他。
“化兒，你出來一下。”
“嗯。”
廖正看著兒子蹲在院里發(fā)呆，開口問：“你小子以前滿村子亂竄，成天跟紹兒瘋跑，這幾天咋蔫了？連紹兒那邊都不去了，是不是掉河里嗆出毛病了？”
廖化心里翻白眼：我都四十的人了，管你叫爹還是叫哥？還能跟個六歲娃娃滿街追著玩？
低頭瞅瞅自己身上那條肚兜，勉強兜住那點玩意兒，他一陣頭疼。
他跑到大門口左右張望一圈，轉身回來蹲在便宜老爹面前，壓低聲音把這幾天編好的話說了一遍：“爹，那天河水把我卷到底下，有個白胡子老頭救了我。他教了我****，我也說不太清楚，反正就是聽不太懂。還給了我一樣東西，叫紅薯，還說怎么種能讓我家吃飽飯，不用再餓肚子。我有點慌，一直沒敢跟你說。”
說完，廖化兩眼發(fā)直地看著老爹。
“這......”
廖正徹底懵了，嘴張了半天說不出話。
緩了好一會兒，他臉色變了，叮囑道：“化兒，這事**別往外說一個字，萬一惹禍上身。”
“嗯。”
廖化點頭。他腦子里裝的是四十歲成年人的思維，什么話能說，什么話不能說，心里門兒清。
第二天一早，廖正照著廖化說的法子，把五棵長了芽的紅薯秧種到自家菜園邊上，回頭又囑咐媳婦王氏：“有人問，就說是種的蘿卜。”
接下來的半個月，地里又陸續(xù)插了五十多棵紅薯秧。那半個爛紅薯終于徹底壞透，再也頂不出芽來。
一場雨過后，廖正又挑那些長瘋了的藤蔓，按廖化教的法子剪成一截一截，往土里插。最后地里整整種了將近二百棵紅薯。他忍不住咂舌：“這玩意兒生崽比豬還能下啊！”
廖化一頭黑線：“你跟**比啥？”
那年風調(diào)雨順，雨水不旱不澇，紅薯藤瘋長老高。廖化讓**王氏隔三差五掐些嫩葉丟進稀飯里，有時也摻著高粱面蒸著吃。趕上大蒜這年頭已經(jīng)傳進中原，搗一碟蒜泥蘸著吃，香得連舌頭都想吞下去。
廖正兩口子看著這滿地的藤蔓，心里頭對那紅皮的玩意兒更是盼得緊了。
接下里的日子，廖化腦子里轉了好多個念頭，想干的事一大堆。可一想自己才八歲，個頭還沒磨盤高，干啥都束手束腳。
他先把身邊的事摸了個大概：現(xiàn)在坐在龍椅上的是靈帝劉宏，年號熹平，眼下一百七十六年。他還打聽到，今年劉宏下了詔書，凡黨人的門生、舊部、父子兄弟，一律罷官免職，永不錄用。史書上管這出戲叫第二次“黨錮之禍”
。一時間，朝中那幫士林黨人不是回家種地，就是躲進山里裝死。
這空出來的官位，便宜了劉宏。他干脆把官位明碼標價掛出去賣——下到縣令，上到三公九卿，一個蘿卜一個坑，一個坑一個價。銀子全進了皇家內(nèi)庫，說白了就是給皇帝自己開銷的零花錢。
挖紅薯那天，天還沒亮透。
老爹第一個爬起來，抄起鋤頭就往地里跑。廖化跟在后頭，腿肚子都在打顫——他知道這玩意兒多重，可真要見光了，還是緊張。
鎬頭落下去，土塊裂開。
第一棵紅薯露出來時，老爹整個人僵住了。
拳頭大的、碗口大的、比腦袋還大的，一串串擠在根須上，像地底下長出一窩紅皮石頭。老爹伸手去拔，愣是沒拔動，又刨了兩下才拽出來。
好家伙，少說五六斤。
廖化咽了口唾沫。
他前世知道紅薯能高產(chǎn)，可親眼看見這東西從土里蹦出來，還是覺得不真實。腦袋嗡嗡的，手心全是汗。
老媽蹲下來，兩只手捧著那顆紅薯，翻來覆去地看，眼眶一下就紅了。
“這……這是糧食？”
老爹沒吭聲，又刨了一棵。比剛才那顆還大。
他鋤頭落地更用力了，像要把整塊地都翻過來看看。第三棵、**棵，棵棵都有分量，最小的也有拳頭粗。
連挖了七八棵，老爹才直起腰。他臉被晨光照著，皺紋里全是土，可眼睛亮得嚇人。
“老廖家祖墳冒青煙了。”
廖正蹲在地頭，抓起一把土，看著地底下密密麻麻的紅薯根須，聲音有點發(fā)顫：“這要是種個幾十畝，還怕**人？”
廖化站在旁邊，沒說話。
他腦袋里全是那些數(shù)字——畝產(chǎn)幾千斤，能在最窮的地里長，不用精耕細作，直接烤熟了就能吃。
這東西要是傳開了，能救多少人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