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快有，手慢無------------------------------------------，蘇晚正蹲在忘憂鎮一條連導航都找不到的巷子里啃燒餅。，她拿袖子蹭了蹭，地圖上那個藍色小圓點還在原地打轉。導航里那個冷淡的女聲已經重復了**遍“前方一百米處右轉”，可她右手邊是堵青磚墻，左手邊是條死水溝，往前看是另一堵青磚墻。“明清祭師文化考”的論文選題答辯還有三周，導師在郵件里措辭客氣但核心意思很明確：不交初稿就等著延畢吧。，拍了拍手上的芝麻粒，決定****。反正她來忘憂鎮前查過資料，明清時期江南一帶祭師的活動軌跡散落在各鎮縣志里，又不差這一條巷子。她掏出手機準備原路返回，一抬頭，余光掃到了左手邊那條死水溝后面。，爬滿了薜荔和青苔，墻頭的瓦片塌了半邊，露出一角灰撲撲的屋脊。院門早就沒了，只留下一道石砌的門框，門楣上隱約刻著什么字，被風雨磨得只剩淺淺的凹痕。，辨認了半天，認出一個“祭”字。。明清祭師舊宅？在忘憂鎮縣志上沒記載的那一種？。薜荔藤滑得很，但墻頭有一塊突出來的磚剛好夠踩，她撐著墻頂翻過去，帆布包帶子勾住了瓦片發出“咔嚓”一聲，她心虛地往身后看了一眼——巷子里空無一人，午后的陽光剛從云縫里擠出來，把院子里的荒草染成一片毛茸茸的金色。。青石板鋪的甬道裂成了蛛網狀，縫里鉆出半人高的艾草和一年蓬。正屋的木門斜掛在門框上，門板上有被火燎過的痕跡，窗紙早就爛透了，黑洞洞的窗格像一只只闔不上的眼。，腳下“咔嚓”一聲，低頭看去，是一塊碎成三瓣的瓦當，上頭還殘留著半圈云紋。，眼睛里亮了一下。明代中后期的工藝，帶云紋的祭器瓦當，這屋子至少三百年了。她從帆布包里翻出手機拍了幾張照，嘴里含混地念叨著“回頭查查鎮志里到底有沒有這條……”。，正午陽光正好斜過檐角投下來的那塊亮斑里，蜷著一只三花貓。、黑、白三色交織，乍一看像灑了金粉的錦緞被揉成一團，每一根毛尖都在太陽底下泛著一層流光。尾巴圈在爪子上，尖尖那一撮白毛像沾了月光的露水。它閉著眼，耳朵偶爾輕輕動一下，呼吸安靜得像石階上長出來的一朵花。，是它聽見動靜緩緩掀開眼皮的那一瞬。
左眼是琥珀色的金，右眼是深海一樣的冰藍。異色瞳孔里映著她的倒影，懶洋洋的，帶著一種“你誰啊”的淡漠，但尾巴尖不輕不重地拍了一下石階。
蘇晚腦子里空了半秒，然后彈幕爆炸了。
——**！？
——這貓美得不科學。
——異瞳！三花！流光毛！出現在荒廢三百年的祭師舊宅里！這是什么天選吸貓開局！
——撿到就是賺到，現在不撿等它走了后悔一輩子。
她根本沒給自己猶豫的時間。衛衣**往下一拽，兩步跨上石階，彎腰伸手——動作行云流水，一氣呵成，三花貓甚至沒來得及把那只拍石階的尾巴收回去，就被她兜頭兜臉地撈進了**里。
小貓的重量很輕，落在她后頸附近，暖烘烘一小團。它似乎僵了一瞬，隨即不緊不慢地調整了一下姿勢，把爪子搭在她衛衣**的邊緣，下巴擱在她肩窩旁邊。
蘇晚轉身就跑。
**出去的時候她比進來時快了一倍，薜荔葉子撲簌簌落了滿頭，帆布包在背后甩來甩去撞得她后腰生疼。她跳過死水溝沖進巷子，一口氣跑出去兩百多米才扶著墻喘氣，耳朵里嗡嗡響，心臟快從嗓子眼里蹦出來。
**里那個小暖團始終沒動。
蘇晚緩過氣來，偏過頭用余光瞟了一眼——三花貓歪著腦袋看她，一金一藍兩枚瞳孔里寫著同一個意思：你跑什么。
“別怪我。”蘇晚喘著氣嘟囔，伸手輕輕攏了一下帽檐，把漏進來的陽光擋了擋，“要怪就怪你長得太犯規。”
貓沒說話。但它把下巴往下壓了壓，搭在她鎖骨旁邊，閉上眼了。
蘇晚沒看見的是，那雙異色瞳闔上的最后一瞬，金色的那只里掠過一道極淡的柔光，像積雪初融時底下滲出的那一點暖意。
它想：還是這么莽。
它想：也罷。
它想：等了你百年。不差這一會兒。
蘇晚沿著巷子往外走，拐了兩個彎，眼前豁然開朗。忘憂鎮主街的青石板路濕漉漉的，沿河的幾家茶館支起了竹簾子，午后的陽光把河面曬出一層薄薄的霧。她把帽檐往下拽了拽，貓尾巴從衛衣**里垂出來一小截，在她后背上隨著步伐一晃一晃的。
手機震了，導師的語音條：“蘇晚，你那個祭師的選題，資料查得怎么樣了？”
蘇晚咽了口唾沫，食指豎在嘴邊對**里的貓“噓”了一聲，然后按著語音鍵：“老師，進展順利！我在忘憂鎮找到了一個——嗯——很有價值的田野點，回去整理好發給您。”
導師的回復只有一個字：“行。”
后面跟了個握拳的表情。
蘇晚長出一口氣，低頭看了看帽檐邊緣露出來的那撮白毛尾巴尖。三花貓的尾巴尖輕輕掃了一下她的耳朵，**的。
“給你起個名兒吧。”她邊走邊自言自語，“你是在那個祭師院子里撿到的，叫你三寶怎么樣？寶物的寶，不是三寶太監那個三寶……算了你想叫什么？”
貓沒理她。
但尾巴尖又掃了一下她的耳朵。
蘇晚嘿嘿笑了兩聲，步子輕快起來。她沒注意到的是，肩上那只貓在路過鎮上那棵百年老槐樹時，睜了一下眼睛，看了看樹蔭底下擺攤賣桂花糕的阿婆，然后又闔上了。
等回了民宿，她得把這只貓好好擼一頓。
等回了民宿。
她推開“煙雨人家”民宿院門的時候，老板娘周嬸正在院子里晾床單，看見她衛衣**里探出來的那個毛茸茸的小腦袋，手里的床單“啪”一聲掉進水盆里。
蘇晚沒注意到周嬸臉上的表情。
她三步并作兩步竄上樓梯，進了自己那間朝南的小屋，把貓從**里輕輕掏出來放在床上。三花貓落了地，不慌不忙地走了兩步，在枕頭旁邊蜷下來，尾巴圈住前爪，姿態端正得像在自家地盤上。
“你等我給你買貓糧去啊！”蘇晚拍了拍手，書包往椅子上一扔。
她翻背包找錢包的時候，攤在桌上的筆記本電腦旁邊壓著一沓紙——是她從省圖復印的《忘憂鎮志》殘卷拓片，其中一頁上有半幅祭師手繪的靈紋圖樣，墨跡褪得厲害但線條依稀可辨。
三花貓原本闔著的眼睛倏地睜開了。
那雙異色瞳定定地落在拓片上，琥珀金的那一只里，有什么東西驟然縮緊。尾巴尖不再拍打了。它的身體微微前傾，前爪的指甲無聲地探出來一丁點，又收了回去。
“找到了！錢包！”蘇晚轉過身來，手里揚著一個帆布零錢包，“走，姐帶你去買進口貓糧，三文魚味兒的……”
她的話尾停在半空，因為床上的貓正在看她的拓片。
看得很認真。瞳孔微縮，耳朵朝前，連呼吸都淺了三分。
蘇晚愣了一下：“你看得懂？”
貓緩緩把視線從拓片上移開，落到她臉上。那雙異色的瞳孔里，蘇晚第一次讀出了一點不太像貓的東西。說不清是什么，像一個人隔著很遠很遠的距離，看見了一樣本以為再也見不到的東西。
然后貓把下巴擱回爪子上，閉上眼睛，尾巴尖輕輕拍了一下枕頭。
蘇晚撓了撓頭，把錢包揣進兜里：“行吧，可能是我多心了。你等著，我去去就回。”
門“咔嗒”一聲合上了。
房間里安靜下來。陽光從窗格子里漏進來，在床單上切出一道斜斜的金線。三花貓重新睜開眼，琥珀金和冰藍兩枚瞳孔同時轉向桌面上那沓拓片。
它看了很久。
然后很輕、很輕地，貓的喉嚨里滾出了一聲低低的、像嘆息一樣的呼嚕。
“蘇念。”
那兩個字被揉碎了含在氣流里，沒有第二個活物聽清。
窗外的老槐樹沙沙響了一陣，又歸于沉寂。忘憂鎮的午后像往常一樣安安靜靜的，河面上的薄霧被太陽一點點曬散了，誰家灶房里飄出桂花糕的甜味來。
蘇晚走在去往古鎮老街的路上，兜里的手機響了。是**發來的語音：“晚晚啊，一個人在外面小心點，晚上別亂跑……”
她笑著回了一句“知道啦”，順手點開相冊看了一眼今天拍的幾張照片——祭師舊宅的青磚墻、碎瓦當、荒草院子，最后一張是她**之前順手拍的巷口。
陽光正好，墻頭的薜荔綠得發亮。
她往上劃了一下，看到一張自己完全沒有印象的照片。
角度很低，像是手機被人舉在離地面半尺的高度拍的。畫面里是民宿房間的木地板，角落里有一雙帆布鞋——她的鞋。鞋旁邊蹲著一只三花貓，正對著鏡頭，一金一藍兩枚瞳孔清清楚楚。
貓的眼神像在審視什么。
蘇晚盯著那張照片看了五秒鐘，然后鎖了屏，把手機塞回兜里。
“可能是剛才拿手機的時候誤觸了吧。”她對自己說。
步子卻不由得快了幾分。
回到民宿的時候，周嬸已經不在院子里了。床單在水盆里泡著，水面上漂著一片槐樹葉子。蘇晚路過時停了停，看見周嬸的屋門關著，簾子拉得嚴嚴實實。
她上樓推開門。
三花貓還趴在枕頭上。桌上的拓片紋絲沒動。陽光又斜了一些，把房間里照得暖融融的。貓聽見她進來，睜開一只眼睛（金色的那只），然后又閉上了。
蘇晚把貓糧袋子放在桌上，彎腰去摸貓的腦袋。
指尖觸到毛發的瞬間，她右手腕上隱隱約約浮現出一道極淡的青紋，一閃就沒了。快得像陽光在鏡面上跳了一下。
她自己沒看見。
但貓睜開了兩只眼睛。
琥珀金和冰藍同時落在她手腕上，那里空空的什么也沒有了。貓看了很久，把腦袋往她掌心里頂了頂，喉嚨里發出很輕的一聲“咪”。
蘇晚的心當場化成了水。
“你等著，我給你倒貓糧去！”
她轉身去拆貓糧袋子的時候，沒看見身后那只貓的目光變得有多柔軟。像積雪之下的泥土，等了一整個冬天，終于等到第一道暖意滲下來。
三花貓把下巴擱回爪子上，尾巴尖搭在床沿，輕輕晃了一下。
“咪。”
這一聲比方才響了一點。
像是一個人念了好多年的名字，終于念出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