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早上九點十七分，林硯把工位上的豆?jié){插上吸管，剛吸第一口，屏幕右下角就跳出一條企業(yè)微信。
發(fā)件人：總編室許聞舟。
內(nèi)容很短：
“十點，小會議室，帶**昨晚那版大綱。”
林硯咬著吸管，盯著那一行字看了三秒，后槽牙慢慢收緊。
昨晚那版。
他昨晚寫的是一部都市懸疑，規(guī)規(guī)矩矩，失蹤、反轉(zhuǎn)、追查、收束，人物關(guān)系圖畫了兩頁，時間線捋到凌晨一點，咖啡喝得胃發(fā)酸。他覺得那稿子至少不會挨罵。
可“帶**昨晚那版大綱”這句話，像老師把學(xué)生單獨叫去辦公室。沒有表情，沒有感嘆號，反倒更嚇人。
工位對面的陳綿正拆一包海鹽蘇打餅，咔嚓一聲，抬眼看他：“你臉怎么了？”
“被點名了?！?br>“誰？”
“許聞舟。”
陳綿手里的餅干停在半空，眼神立刻變得像看見公告欄上貼了裁員名單：“總編？”
“嗯。”
“那你快去打印。別帶電腦，帶紙。許聞舟喜歡拿紅筆劃?！?br>林硯嗯了一聲，抽出U盤，起身去打印室。
打印機旁堆著昨天校對部退回來的樣張，油墨味很重。機器吐紙的時候發(fā)出輕微的“咯噔咯噔”，一頁頁吐出來，溫?zé)幔吔俏⒕怼?a href="/tag/linyan.html" style="color: #1e9fff;">林硯拿起那十六頁大綱，拇指摩挲紙邊，心里算了一遍自己哪里可能出問題。
男主太普通？
女主出場太晚？
第一案不夠抓人？
他一路想到會議室門口，還是沒答案。
小會議室玻璃上貼著半透明磨砂膜，只能看見里面有人影。林硯抬手敲了兩下。
“進?！?br>許聞舟坐在靠窗的位置，襯衫袖口卷到手肘，手邊放著一個黑色保溫杯，一支紅筆橫在紙上。他三十五六歲，瘦，眼窩有點深，像總沒睡夠，但看人的時候精神又利得很。
桌上除了林硯的大綱，還擺著一疊更厚的紙。
林硯一眼就看見最上面的標題。
《你這大綱，也太離譜了！》
他腳步一頓。
許聞舟抬頭看他：“坐?！?br>林硯拉開椅子，坐下去，塑料椅腿在地磚上蹭出一聲刺響。
“你昨晚那版，”許聞舟用紅筆點了點，“太穩(wěn)?！?br>林硯嘴唇動了動：“穩(wěn)……不好嗎？”
“對新人來說，能寫穩(wěn)，不差?！?a href="/tag/xuwenzhou1.html" style="color: #1e9fff;">許聞舟把筆帽擰開，又扣上，咔噠一聲，“可我們新開的連載欄目，名字叫‘離譜提案’，你寫得像法制節(jié)目改編?！?br>林硯沉默兩秒：“我理解的‘離譜’，是劇情反轉(zhuǎn)大一點?！?br>“你理解得太保守?！?br>許聞舟把另一疊紙推過來。
“這是你真正要寫的東西。”
林硯低頭看。
第一頁，標題加粗，下面是綱目。
——男主是一名普通編輯，收到一份會自動生長的大綱。
——大綱里的內(nèi)容會在現(xiàn)實逐條發(fā)生。
——若拒絕執(zhí)行，大綱將自行補完更離譜的情節(jié)。
——第一章結(jié)尾，男主必須去一個不存在的地址，取回“被刪掉的第二主角”。
林硯抬起頭。
“這是……誰寫的？”
“我?！?br>“總編，”林硯把那頁紙翻到第二頁，越看越慢，“這個主角叫林硯?！?br>“方便你代入。”
“配角叫陳綿，許聞舟?！?br>“省得重新起名。”
林硯把紙拍回桌上，發(fā)出一聲悶響：“這不是代入，這是拿辦公室的人開刀。”
許聞舟沒生氣，只把保溫杯擰開，喝了一口，杯口冒出一點白汽，像泡枸杞的熱氣混著薄荷味。
“你上周不是說，想寫點前所未有的？”
“我說的是題材新，不是人身攻擊?！?br>“讀者不在乎作者舒不舒服，讀者只看好不好看?！?br>“那也不能——”林硯話說到一半，忽然停住。
因為他看見第三頁最下方有一行手寫補充，不像打印字，墨跡新，筆鋒有點抖。
——九點二十三分，主角會因為憤怒碰翻豆?jié){，弄臟第一頁。
林硯后背猛地一緊。
他低頭看自己帶來的那份大綱。第一頁右下角，確實有一片淺褐色痕跡，已經(jīng)干了，豆?jié){里黑芝麻的小顆粒還黏在紙纖維上。
他記得很清楚。剛才從工位起身時，他手肘碰到杯子，豆?jié){灑出來一小片，他抽紙擦了半天，還是留了印子。
林硯喉結(jié)滾了一下，把那頁手寫補充推到許聞舟面前：“這誰寫的？”
“你覺得呢？”
“別跟我打啞謎?！?br>“我今早七點到公司，它就在我桌上?！?a href="/tag/xuwenzhou1.html" style="color: #1e9fff;">許聞舟拿紅筆敲了敲紙邊，聲音平平，“我沒動里面一句。”
林硯盯著他，想從他臉上找出惡作劇的痕跡。沒有。眼袋、胡茬、皺掉的袖口，全是真的，像個被稿子折磨了半宿的人。
會議室空調(diào)開得低，出風(fēng)口嗡嗡響。林硯掌心出了汗，紙張摸起來有點發(fā)澀。
“你叫我來，就是為了看這個？”
“不是。”許聞舟把那疊紙翻到后面，“我本來打算讓你直接拿去改成小說。后來我看見了后續(xù)內(nèi)容，覺得得先跟你見一面?！?br>“后面寫了什么？”
“你自己看?！?br>林硯翻頁。
**頁：
——十點二十八分，主角會質(zhì)疑大綱真實性。
——十點三十一分，會議室燈閃三次。
——十點三十二分，窗外會掉下一只紅色高跟鞋。
——十點三十三分，陳綿會敲門，說樓下前臺有個女人指名找“被刪掉的第二主角”。
林硯看完，第一反應(yīng)不是害怕，是荒唐。
太荒唐了。
像網(wǎng)文作者連續(xù)熬了三天夜，拿咖啡沖頭發(fā)寫出來的東西。
“這個也太——”
啪。
頭頂?shù)臒糸W了一下。
林硯抬頭。
啪。
又一下。
啪。
第三下。
會議室里安靜得只?？照{(diào)聲，連許聞舟擰杯蓋的動作都停了。
下一秒，窗外“咚”一聲悶響，像什么東西砸在外側(cè)平臺上。
林硯猛地站起來，椅子往后滑出去半米。他沖到窗邊，手按在玻璃上，冰涼。十六層外面的設(shè)備平臺很窄，一只紅色高跟鞋倒扣在灰色鐵板上，鞋跟斷了一半，旁邊還有一道蹭出來的白痕。
那鞋紅得扎眼。
像剛從什么晚宴上逃出來。
林硯回頭，喉嚨發(fā)干：“你提前安排的？”
“十六樓外面的設(shè)備平臺，怎么安排？”許聞舟也站起來，臉色有點白。
門被人急促敲響。
咚咚咚。
“林硯！你在里面嗎？”陳綿的聲音隔著門板傳進來，發(fā)緊，“樓下前臺說有個女人找你，她、她說要找那個什么……被刪掉的第二主角?！?br>林硯一把拉開門。
陳綿站在門口，手里還攥著半包沒吃完的海鹽蘇打餅，臉色比會議室的燈管還白。
“誰在前臺？”林硯問。
“我沒見到。”陳綿喘了口氣，“前臺小妹給我打內(nèi)線，說有個穿黑裙子的女人，沒登記，報了你的名字，還說什么‘再晚一點，第二主角就徹底刪沒了’。我一聽不對，就上來找你。”
許聞舟已經(jīng)把那疊紙卷起來拿在手里：“下樓?！?br>三個人幾乎是一路小跑沖向電梯間。
午高峰沒到，走廊空蕩，地上的灰色地毯被鞋底踩得發(fā)悶。電梯顯示還停在二十二樓，慢吞吞往下。林硯等不了，轉(zhuǎn)身推開安全通道的門。
“走樓梯?！?br>陳綿啊了一聲：“十六層！”
“你想等電梯就留下?！?br>陳綿罵了句臟話，跟著往下沖。
樓梯間有股潮濕的水泥味，感應(yīng)燈一層層亮起，又在身后熄滅。林硯扶著扶手往下跨，掌心蹭到一層冷汗。許聞舟在后面腳步很穩(wěn)，紙卷握得發(fā)皺。陳綿跑到十二層就開始喘，鞋跟敲得“噠噠噠”。
到一樓時，前臺的香薰味撲面過來，甜得發(fā)膩，像白桃罐頭泡在酒精里。前臺小妹從電腦后探出頭，看見他們，立刻招手。
“剛剛那個女的走了！”
“往哪邊走的？”林硯壓著氣問。
“門口。她留了個信封，說只能給林老師?！?br>“多久前走的？”
“兩分鐘，不到。她沒坐電梯，不知道從哪兒冒出來的，也沒刷門禁?！?br>林硯接過信封。
很普通的牛皮紙信封，封口沒膠，只夾了一枚黑色長發(fā)。頭發(fā)很長，發(fā)梢有點卷，像故意壓在里面的。信封表面寫著三個字：現(xiàn)在去。
下面是一串地址。
“槐蔭路四十四號，舊戲院后門?！标惥d湊過來看，眉頭皺成一團，“槐蔭路有四十四號嗎？”
許聞舟直接掏出手機，打開地圖，手指點得很快。幾秒后，他把屏幕轉(zhuǎn)過來。
“槐蔭路有，舊戲院有，四十四號沒有。”他說，“那一段門牌只到三十七?！?br>前臺小妹小聲插了一句：“我剛剛看見那個女的時，她手里好像也拿著這種紙，厚厚一疊，邊走邊掉，掉到地上又自己翻頁，我還以為是風(fēng)吹的。”
林硯看著信封，太陽穴突突跳。
那串地址像剛寫上去不久，墨水有一點點洇開。他把手伸進信封里，摸到一張折起的便簽紙。
展開。
上面只寫了一句——
“別帶**，別帶多余的人，大綱不喜歡被圍觀?！?br>陳綿立刻后退一步：“誰愛去誰去，我不算多余吧？”
“算?！?a href="/tag/xuwenzhou1.html" style="color: #1e9fff;">許聞舟說。
“你還真說得出口？”
林硯沒接這茬。他把便簽翻過來，背面還有一行極細的小字，像在快沒墨的時候硬寫出來的：
“十一點前，帶第一頁來?！?br>第一頁。
林硯低頭看自己手里那份沾了豆?jié){印的大綱，心口像被人攥了一下。
前臺玻璃門外，太陽很亮，街邊外賣車一輛接一輛掠過去，喇叭聲、剎車聲、人說話的碎響全擠在一起，偏偏讓這封信顯得更邪門。太正常了。正常到不像會發(fā)生這種事。
陳綿把餅干袋子團成一團，塞進褲兜：“我說個現(xiàn)實點的可能。有人整蠱。認識你，認識我們辦公室，提前踩點，搞了一出劇本殺?！?br>“誰會從十六樓窗外扔高跟鞋？”許聞舟問。
“用無人機呢？”
“設(shè)備平臺上沒有飛行痕跡?！?a href="/tag/xuwenzhou1.html" style="color: #1e9fff;">許聞舟說完，忽然偏頭看向林硯，“你決定?！?br>這話把球踢得很直。
林硯站在原地，指腹壓著第一頁紙角，能摸到干掉的豆?jié){顆粒，硬硬的，像砂。十一點前?，F(xiàn)在十點三十七。
去，可能踩進一個更離譜的坑。
不去，后面會發(fā)生什么，他不敢賭。
他抬頭問前臺：“那女人多高？長什么樣？”
“很白，嘴唇很紅，黑裙子，戴著墨鏡。哦，對了，她左手手腕上纏著一圈白色膠帶，像受過傷?！?br>“年齡？”
“看不太出來，三十左右吧。”
許聞舟已經(jīng)把車鑰匙掏出來：“我開車?！?br>陳綿立刻舉手：“便簽說別帶多余的人?！?br>“你可以不來。”許聞舟說。
陳綿憋了兩秒，罵了句：“行，我偏要看看這破大綱還能怎么離譜?！?br>林硯把信封塞進包里，又抽出第一頁單獨夾在文件板上。紙邊頂?shù)秸菩?，有一點刺。
走到門口時，自動門開了，熱浪猛地撲上來。七月的風(fēng)帶著柏油路被曬出來的焦味，吹得人眼皮發(fā)酸。
許聞舟的車停在路邊，是輛灰色舊***，車門把手有一道明顯的劃痕。三個人鉆進車里，冷氣開到最大，出風(fēng)口先噴出一股曬熱的塑料味。
導(dǎo)航里搜不到四十四號，只能定位舊戲院。
車剛拐出寫字樓前的輔路，林硯手機震了一下。
一個陌生號碼發(fā)來短信，沒有稱呼，只有一行字：
“第一頁別給許聞舟，他在第三版里死過一次?！?br>車廂里安靜得只剩發(fā)動機輕震，林硯盯著那行字，拇指懸在屏幕上方，沒刪，也沒回。他抬眼看向駕駛座，許聞舟正打方向盤，側(cè)臉繃得像一塊削薄的石頭。
前方紅燈跳成綠燈。
林硯把手機按黑，伸手把文件板往自己腿邊壓緊，開口說：“去槐蔭路，現(xiàn)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