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聽過最恐怖的話，是“爸爸都是為了你好”。

為了我好，他在我六歲時沖掉我的顏料，十八歲時撕了我的央美通知書。

為了讓我去考公，親手砸了畫框，破碎的玻璃割斷了我的右手肌腱。

他在急診室哭得聲淚俱下。

“爸就是怕你以后后悔。”

“你要真想畫，我什么時候攔過你？”

我信了，替他瞞了四年，沒告訴任何人這只手是怎么廢的。

直到今天，他發了條朋友圈，配圖是我六歲的涂鴉。

“閨女小時候挺有畫畫天賦的，可惜她自己沒堅持。”

底下的親戚紛紛評論，說他白培養了一場。

他回復了:做父母的，哪犟得過孩子啊！

我沒有點贊，也沒有評論。

低頭看著桌上那張活檢病理確診單，上面寫著：右手骨肉瘤，晚期。

四年來一直以為，疼只是后遺癥。

我想了想，決定不告訴他。

反正他以后也會跟親戚說：可惜我閨女自己不肯治。

……

我把書桌上的那張活檢病理報告單，藏抽屜最底下。

門外傳來開門的聲音。

我爸進門，手里的藥還沒放下就沖著我的房間喊。

“出來把藥喝了，我剛去中醫院給你配的。”

我走出去，看著那包藥汁。

“這陣子看你臉色白得嚇人，右手又總抖，肯定是復習太累虛著了。”

他說著把藥倒進碗里，放進微波爐加熱。

“女孩子家，身體最重要，別天天熬夜看書。”

“考公是持久戰，身體垮了怎么行。”

他語氣里全是心疼。

我看著他的背影，百感交集。

他把熱好的藥端到我面前。

“趁熱喝。”

我端起碗，右手發抖，藥汁灑在桌面上。

他趕緊抽紙巾擦桌子，眉頭皺了起來。

“怎么手抖成這樣？當年那傷還沒養好？”

我沒說話，換成左手端碗，把藥喝了。

他看著我喝完，滿意地在沙發上坐下。

“我今天發了個朋友圈，你大姑二舅他們都說你小時候畫畫好。”

“可惜啊，你自己沒那個恒心堅持下來。”

他嘆了口氣。

“不過這樣也好，藝術那條路太難走，沒**沒錢，飯都吃不上。”

“你現在安安心心準備下個月的省考，考上規劃局，一輩子安穩，爸也就放心了。”

我看著他。

他眼里全是真誠。

他真的覺得，是我自己放棄了畫畫。

他甚至忘了，當年是他撕了我的錄取通知書，砸了我的畫框。

我沒有反駁，也習慣了。

這四年，我每次提到當年，他都會情緒崩潰。

他會說他多后悔，多心疼，然后又會繞回考公。

我不想再經歷那種拉扯。

“爸。”我開口。

“怎么了？”他抬頭看我。

“我壓在抽屜最底層那張卡里的五萬塊錢，下午怎么被轉走了？”

那是我存的。

這幾年我接一些網上的兼職，偷偷攢下來的。

本來打算拿了結果去京市復查的。

半個月前他去跟親戚喝酒，我痛得實在受不了，偷偷去了市醫院。

直到今天去拿了活檢病理報告，才知道，不用去了。

醫生舉著片子告訴我，手腕處的骨質已經被嚴重破壞，肺部也出現了**陰影。

骨肉瘤晚期，已經轉移。

我爸聽見我的問話，拍了拍大腿。

“對，我正要跟你說這事。”

“你***和卡都在家，就去銀行取了，密碼不就是你生日嗎？”

“你堂哥不是在規劃局當科長嗎？”

“他最近看中一套學區房，首付差一點。”

“我尋思著，你下個月就要考他們單位了。”

“這錢借給他，就當是個人情。”

“以后你進去了，有他罩著，路好走得多。”

他湊過來，語重心長。

“爸都是為了你鋪路，這五萬塊錢花在刀刃上，值。”

我看著他鬢角的白發，他確實是為了我好。

為了讓我以后有個靠山。

只是他不知道。

這五萬塊錢，已經買不到我的命了。

“好。”我點點頭。

他放松地笑了。

“我就知道我閨女現在懂事了，知道爸的苦心了。”

他站起身，去廚房給我洗水果。

我低頭看著自己的右手。

手腕處腫起了一個硬塊。

我一直以為骨質增生，原來是腫瘤。

這四年的每一次隱痛，我和我爸都以為是舊傷復發，卻不知道它什么時候變成了要命的東西。

他給我買最好的膏藥，最好的護腕。

卻從沒帶我去拍過一次片子。

第二天早上，我被疼醒了。

門被推開。

我爸端著小米粥走進來。

看到我在床上縮成一團，他趕緊放下碗走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