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直以來,他都在做著同一個夢。
從他走出精神病院的大門,到如今整整一年,這場夢從未缺席。
常樂記不清自己完整的過往。
他的人生有一段巨大的空白,被徹底封存掩埋。
家人和醫生都告訴過他真相:年少時他曾被人拐走,失蹤數年。被找回來的時候,整個人已經精神錯亂、性情崩壞,終日惶恐呆滯,徹底失去了正常的心智。那幾年被拐的經歷,成了摧毀他精神的重創,大腦為了自保,直接抹去了那段全部的記憶。
后來的數年,他都在療養院和精神病院里度過。
如今他痊愈出院,生活回歸正軌,唯獨這場無休止的怪夢,留了下來。
夢里永遠是一成不變的場景。
死寂的古老道場,整片天地都沉在厚重的肅穆之中。殿堂中央佇立著一尊無比龐大的神像。
而他,永遠是卑微的姿態。
雙膝穩穩跪在青石板上,脊背微躬,姿態馴服又恭順。
手中緊緊攥著一塊老舊粗糙的抹布,一遍又一遍,擦拭著神像腳下的地面。
沒有思緒,沒有情緒,不知疲憊,沒有盡頭。
在這場夢里,他沒有名字,沒有過往,沒有自我。
他只是這道場,這尊神像,最沉默、最本分的奴仆。
每一次清晨驟然驚醒,那場夢又會快速從他腦中流逝。
直到再一次回到這個夢境,常樂才想起這個場景夢到過無數次。
……
浪漫的深夜,是安靜的獨處。
對于那些享受自我時光的憂郁男神來說,叫做自我放逐。
當然,對于一個普通的高中生而言,就沒什么特殊的意味了。
他只是碰巧,為了掙點零花錢,找了一份便利店的夜班兼職。
“樂樂,感覺怎么樣,還習慣嗎?”母親李桂蘭放下手中的筷子,問了一嘴。
“還行吧,挺輕松的。”常樂吞了口飯。
“那就好,你等會兒早點去,別走那拆遷區,聽到沒?”
“為啥,繞遠路要多走半個小時,我閑的**啊,舍近求遠。”
“臭小子凈會頂嘴,聽***就行,還有,這魚不能吃嗎?”
常樂撇了撇嘴,不情愿地夾了一筷子魚肉。
……
晚飯后,常樂出門了。
他推開門,瞥了一眼天空,這會兒天已經開始發黑了。
七月中旬的白天長,但到了這個點,最后那點光也被地氣吞干凈了。
小區里的路燈逐漸亮起,照著花壇邊乘涼的老頭老**。
常樂從他們中間穿過去,出了小區門,沿著人行道往南走。
今天出發的有些遲了。
手機震了一下。
常樂沒看,他想都不用想就知道是母親發來的叮囑。
前面就是個路口了。
往右拐,走大路,四十分鐘到便利店。
直走,要穿拆遷區,腳步快的話,只要十分鐘。
常樂站在路口,拍死一只伏在他小腿上的蚊子。
他往右邊看了一眼。大路燈火通明,幾輛出租車并排停在路邊,司機們聚在一起抽煙聊天。
他又往前面看了一眼。拆遷區的方向,路燈到某個位置就斷了,再往前是一片黑。
常樂猶豫了一下,直走了。
這條路他走過很多次。
之前沒拆遷時,不過是一片老樓,如今只是拆遷了而已,應該也沒什么。
就是一堆拆了一半的房子,那些空蕩蕩的窗戶,沒有玻璃和窗簾,就一個黑窟窿,看久了有些瘆人。
“哈哈,沒什么,別自己嚇自己了,就是有點黑而已。”
常樂機械地笑了兩聲,像是給自己打氣,他把手**褲兜,加快了步子。
路面上碎磚頭多,他低頭看著腳下。
走了沒多遠,余光里忽然閃了一下。
他抬起頭。
前面大概二十米的地方,一團藍色的火飄在半空中,離地面不到一米。不大,拳頭似的,在那晃晃悠悠,像有什么東西在底下托著它。
常樂愣了一下。
第一反應不是怕,是想起了化學課上老師說的磷火。夏天溫度高,墓地或者亂葬崗容易產生磷化氫,自燃就是藍綠色火焰。這地方拆遷之前是老居民區,又不是墳場,哪來的磷火?
第二反應來了,有點怕。
他的腳釘在地上,腦子里有兩個聲音在打架。一個說“趕緊原路返回”,另一個說“繞道要遲到半小時,這才上了幾天班”。
不行,可不能遲到!
常樂咽了口唾沫,摸出手機,想著打個手電筒或許就沒那么嚇人了。
屏幕亮起來,兩條未讀消息,都是李桂蘭發的。
第一條是條新聞轉發,標題寫著:“拆遷區施工挖出七具尸骸,警方已介入調查”。常樂眼皮跳了一下,沒點進去看。
第二條是語音。長按轉文字,跳出來一行:“別走拆遷區啊,前面跟你說了不安全!”
“我的親媽誒,您倒是早點發啊,不對,常樂您倒是早點看啊。”常樂嘀咕了一句,抬頭看了一眼那團藍火。
它還掛在那兒,安安靜靜地燒著,一點沒有要消散的樣子。
“磷火。”常樂對自己說,“就是磷火。骨頭里的磷分解了,自己燒起來。初中化學都講過。沒有鬼。都是假的。”
他把手機攥緊了,屏幕的光照著前面的路。低著頭,不看那團火,快步往前走。
經過那團火旁邊的時候,他沒忍住。
余光瞟了一眼。
藍火映出了兩張臉。
常樂大叫了一聲。
“啊——”
聲音在空曠的廢墟里彈了兩下,自己都嚇了一跳。他撒腿就要跑,腳剛抬起來,身后傳來一個聲音。
“常樂?”
有人叫他。
那聲音不近不遠,帶著點疑惑,還有點耳熟。
常樂猛地轉過身。
兩米外站著兩個人。前面那個穿著灰色短袖、運動褲,頭發有點長,手上拿著一沓**的紙。身后那個是中年大叔,穿黑色夾克,手里攥著一個手電筒,沒開。
說話的是前面那個,常樂的同班同學沈滅。
“你在這干嘛?”沈滅問,臉上是那種常樂在班里看慣了的似笑非笑的表情。
常樂指了指身后那團藍火,舌頭還沒捋直:“那,那里面有……”
中年大叔笑了一下。他走過去,伸手一抓,像掐滅一根蠟燭一樣,把藍火掐滅了。
常樂的嘴張著,沒合上。
“沈滅,你們這是在干什么?嚇死我了。”
沈滅把手上那沓黃紙卷了卷,揣進兜里。“和我叔在這做實驗呢。倒是你,天黑了來這干嘛?”
常樂看著沈滅那張無辜的臉,腦子里轉了好幾個念頭。實驗?什么實驗要晚上來拆遷區做?那團火是他們的?那兩張臉呢?也是他們的?
他沒去問。他跟沈滅不太熟。整個高一他們說過的話加起來可能不超過二十句。
常樂不是那種會主動跟人打交道的人,而且這沈滅也是個奇葩,在班里他經常一個人自說自話,不知道在說些什么,常樂總感覺這人神經兮兮的,多半腦子不正常。
并不想和他扯上什么關系。
“去上班。”常樂說,“我比較趕時間,先走了。”
他指了指前面。拐過這個彎,再走十來分鐘就是便利店了。
沈滅點了點頭,沒說話。
常樂攥著手機,從那兩人旁邊繞過去,腳步邁得飛快。走出去十幾步,他回頭看了一眼,沈滅和那個大叔還站在原地,像是在等什么。
常樂收回目光,拐進了前面的彎道。
走了大概四五分鐘。
常樂發現了有些許不對勁。
他停下來,看了看四周。一樣的碎磚,一樣的破墻,一樣的黑窟窿窗戶。但這不是他上次拐彎之后該看到的。
按說拐了那個彎,過不了多久就能看到公路上的燈光,便利店的招牌燈,或者路燈。
他一眼望去什么都沒有。前面還是一片黑。
常樂扭頭看身后。來時的路還在,那兩個人已經不見了。他咬了咬牙,繼續往前走。
又走了幾分鐘。
前方突然亮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