痛。
這是林越恢復意識后的第一個感知。
那種痛不是磕了碰了的皮肉之苦，而是從全身每一個毛孔里往外滲的、密密麻麻的銳痛——肋骨至少斷了兩根，左眼眶腫得只剩一條縫，嘴里滿是鐵銹味，后腦勺還有個包，摸上去像半個雞蛋。
他躺在地上，臉貼著訓練場的泥地，泥土的腥氣和血腥味混在一起往鼻子里鉆。
他覺得自己像個被反復**又隨手丟掉的塑料袋，皺巴巴地縮在泥地里，連翻個身的力氣都沒有。
"廢物。"
一個聲音從頭頂傳來，帶著少年人特有的那種跋扈和輕蔑，音調里還壓著點裝成熟卻沒裝明白的尖銳，"還敢裝死？起來啊，你不是挺能扛的嗎？上次斷三根肋骨的時候不是還站起來了？這回慫了？"
林越艱難地抬起眼皮，模糊的視野里出現了四道人影。
眼角被腫脹的眼眶擠得只剩一條縫，透過那道縫，他看到為首的是個圓臉少年，十六七歲的樣子，眉眼間帶著養尊處優的驕橫，穿著一件做工精細的青色練功服——袖口的云紋是杭城織造坊的手工刺繡，一針至少三塊錢。
腰間掛著一柄短刀，刀鞘上嵌著指甲蓋大小的青玉，在夕陽底下泛著溫潤的光，但凡長了眼睛的人都能看出來那玩意兒不便宜。
圓臉少年身后還跟著三個差不多年紀的少年，一樣的趾高氣昂，一樣的滿臉惡意的笑。
左邊那個胖墩墩的往地上啐了口唾沫，右邊那個瘦高個正拿腳尖碾地上的泥塊，碾碎了一個又換一個，像在玩什么無聊的解壓游戲。
最后一個抱著胳膊靠在訓練場邊的破木樁上，嘴角掛著那種"我只是來看熱鬧"的淡笑，但眼睛里寫滿了"干得漂亮"的興奮。
圓臉少年蹲下來，伸手拍了拍林越的臉頰，力道不重，但侮辱性極強——那感覺像在拍一條不聽話的狗。
"林越啊林越，我上次怎么跟你說的？"他湊近了點，"離白薇遠點，你就是不長記性？你一個廢物，天天盯著人家看，你不嫌惡心人家還嫌瘆得慌呢。不知道的還以為你擱那兒搞什么陰間行為藝術呢。"
林越還沒搞清楚情況想說話，但嗓子眼全是血沫，只能發出"嗬嗬"的聲響，像一臺老舊收音機收不到信號時的那種雜音。
"嘖。"圓臉少年站起來，居高臨下地看著他。
"記著，今天只是讓你長長記性。下次再讓我看見你偷看白薇——不只是偷看，你但凡出現在她十步以內，或者她那片訓練區的柵欄外面——就不只是斷兩根肋骨的事了。"
他轉身帶著三個跟班揚長而去，笑聲在空曠的訓練場上回蕩，那笑聲里有青春期少年特有的囂張和**，像把塑料刀片在人皮膚上劃拉，不致命但膈應得慌。
圓臉少年走出十幾步還回頭補了一嗓子："對了，校醫室我已經打過招呼了，你去了有人給你包扎。別謝我，我這人講規矩，打完了管治。"
腳步聲遠了。
林越躺在地上，意識像一片被風吹散的霧，忽聚忽散。
后腦勺那個雞蛋大的包正一陣一陣地往外泵著鈍痛，每泵一下他的視野就花一下，那些破碎的畫面就開始往腦子里灌。
高樓大廈，車水馬龍，手機屏幕上跳動的微信消息"論文明天八點前交不然你完蛋了"，宿舍里室友打游戲的鍵盤聲噼里啪啦，食堂阿姨舉著大勺喊"小伙子多打點飯，瘦得跟桿兒似的"，圖書館占座用的那本《傳播學概論》扉頁上他寫的大名"林越"兩個字歪歪扭扭像個初中生寫的——這些畫面和訓練場的泥地、圓臉少年的靴子、遠處斷裂的高壓線上纏著的破塑料布絞纏在一起，混亂不堪，像有人拿攪拌機把他兩輩子的記憶攪成了一碗漿糊。
他想起來了。
他叫林越。
二十一歲。
2028年在讀大學生，新聞傳播學院大三。
昨天還在宿舍里熬夜趕一篇關于"短視頻平臺算法對用戶認知的影響"的論文來著，寫到最后一段眼皮沉得像灌了鉛，夜里干脆趴在桌上睡著了。
他記得自己睡著前最后一個念頭是"寫完這句就**"，然后鍵盤上的臉被硌出一個紅印子，再一睜眼，他就躺在這個泥地里了。
我是誰？我在哪兒？剛才那幾個人又是誰？這什么情況？我穿越了？系統呢？新手大禮包呢？隔壁老王的黃金手指呢？最次你也給我來個簽到打卡流啊？
極度的疲憊和傷痛把他的思考能力按在地上摩擦。
他試著撐起身體想坐起來，手掌按到一片濕滑的泥地——昨天剛下過雨，訓練場的泥地表面是濕的，底下是硬的，滑得跟溜冰場似的。
他胳膊一歪，整條胳膊又砸回地面。
不巧的是，右手落地的位置正好壓在一根**的金屬線上，那是一根從訓練場舊照明燈柱上垂下來的電線，絕緣外皮已經老化剝落到只剩幾縷黑色的碎膠皮掛在那兒，露出里面暗紅色的銅芯，銅芯表面還掛著幾滴昨夜的雨水。
劇烈的麻痹感從手掌竄入全身。
林越的身體猛地弓起來，像一條被扔上岸的魚，背脊離地足有十幾公分，手指死死摳進泥里，抽搐著翻白眼，喉嚨里發出含混的嗚咽——那聲音聽著像"嗷"又像"呃"又像"救"，三種音色混雜在一起讓人分不清他到底是想喊救命還是想罵人。
他能感覺到電流從右手涌入，沿著血管和神經一路向上，在胸腔里橫沖直撞，把他的心臟撞得像擂鼓，咚咚咚咚，擂得他耳膜都跟著震。
全身的肌肉在同一時間收緊，每一塊都在痙攣，他能隔著衣服看到自己小臂上的肌肉在那兒一跳一跳地彈，像有什么東西要從皮膚下面鉆出來。
然后，世界暗了下去。
就在這片黑暗里，原主的記憶像決堤的洪水一樣灌入他的腦海，洶涌而不可**，那速度快得他根本來不及消化，只能被動地接收、接收、再接收，像一臺512M*內存的老電腦被強行塞進了一個4K藍光原盤，CPU風扇都快要轉飛了。
他看到了一個叫"林越"的少年的人生。
現在是2118年。
距離那場毀滅性的****已經過去了將近五十年。
2070年，全球各主要**集團在資源爭奪中失去了最后的理智，那時候他還在2028年讀大三呢，四十多年后的事兒他當然沒親眼見過，但原主的歷史課本里寫得明明白白——**像雨點一樣砸向各大城市，***、倫敦、***、東京、上海，一個一個地冒蘑菇云，衛星圖上整個北半球像長了一臉青春痘。
舊文明在火焰中坍塌，通訊衛星墜毀的時候軌道上全是碎片，后面的衛星發射上去沒兩天就被碎片打穿，互聯網癱瘓，全球供應鏈斷裂，人類在短短幾年內退回到了冷兵器與早期熱武器并存的時代。
從2070到2118，四十八年，一代人死絕了，二代人長大了，三代人已經對"舊時代"沒什么概念了，他們把智能手機當成神話傳說里的神器，把飛機當成古人吹牛編出來的段子。
如今地球上只有四大國還保留著少量大規模武器——大夏、梅麗國、歐利尖、切諾斯。
常規軍隊的標配是**和***，高級點的部隊能配上幾挺重**，再高級的武器就成戰略級別的威懾了，輕易不會動用，動用了就意味著"咱們一塊兒完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