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陽斜照進空曠的練功房，在鏡墻與光潔的硬木地板間折射出層層光影。鏡前，身著素色練功服的少女正隨著口中哼唱的《天鵝湖》雙簧管旋律翩翩起舞。
嗯———
嗯—嗯—嗯—嗯—
嗯———
嗯嗯—
嗯嗯—
嗯—嗯—嗯——嗯—嗯—嗯—
……
少女舒展著雙臂，宛若一只真正的白天鵝。然而，隨著旋律緩緩起伏，芭蕾舞鞋的底端逐漸滲出了殷紅的血跡。她的舞步愈發艱難，額角的冷汗順著臉頰滑落，無聲地滴在地板上。
嘭！
一聲悶響，女孩重重跌倒，癱坐在鏡子前。她怔怔地望著鏡中的自己，那張臉面色慘白如紙，緊緊束起的發髻間，不知何時竟夾雜了幾縷刺眼的銀絲，襯得那雙眸子更加空洞無神。
她全身纖細得近乎病態，透過緊身的練功服，肋骨的形狀清晰可見。唯獨左腳突兀地腫脹起來，芭蕾鞋的綁帶像勒進肉里的繩索，將又腫又紫的皮肉死死勒緊。
少女顫抖著抬起手，想要觸碰鏡中的自己。然而當指尖即將觸碰到鏡面時，手卻停住了——她不想破壞鏡面的潔凈。她沮喪地垂下手，深深低下頭，無聲地啜泣起來。
窗外的陽光逐漸染上橙紅，又一點點沉入暮色。慢慢地，練功房徹底暗了下來，清冷的白色月光悄然灑入室內。
少女抱著雙臂，盯著自己的腳面怔怔出神。片刻后，她踉蹌著站起身，望向窗外那輪孤月。她一步步走到窗邊，輕盈的身體如同一根飄零的鵝毛般墜落。
砰！
沉悶的落地聲在夜色中炸開，那根潔白的“鵝毛”，瞬間綻放出一朵凄艷的血花。
“啊——！”
十二歲的季尤猛地從夢中驚醒，大口喘息著。她睜開眼，額頭上已布滿了一層細密的冷汗。
門外傳來拖鞋的趿拉聲，緊接著是開關的脆響與由遠及近的腳步聲。房門被輕輕推開，葉淑華快步走到床邊坐下，滿眼關切地問：“尤尤，怎么了？”
說話間，葉淑華順手拿起床頭柜上的手帕，動作輕柔地替季尤擦去臉上的細汗。聞著母親身上淡淡的皂角味，季尤緊繃的神經終于平復下來。她把臉埋進葉淑華的懷里，悶悶地說：“沒事，做噩夢了。”
夢境過于血腥真實，她不想讓母親知曉，更舍不得讓母親擔憂。自從父親早早離世，母女倆便只能相依為命。母親的精氣神仿佛隨著父親一起被埋葬在了那場大雪里，因此，季尤從小就愛操心，成了母親唯一的精神寄托。
淑華輕**季尤的脊背，柔聲問道：“是不是最近壓力太大了？”
“上周量身高，我長到160了。張教員說，想讓我挑戰一下‘黎族少女’的角色。”季尤輕聲回答。
“這個張喜妹，尤尤才十二歲呢，也不知道她急什么?！比~淑華忍不住嘟囔了一句。話剛出口，她低頭看了看女兒，又覺得當著孩子的面議論教員不妥，便尷尬地清了清嗓子，話鋒一轉道：“尤尤啊……張教員是個好老師，你們訓練上的事媽不管。不過媽媽得給你點物質鼓勵，明天下班給你做***。”
季尤一聽，連忙抬起頭說：“媽，您還在籌備下鄉慰問的節目呢，別太累著了。后天中秋節食堂會做鍋包肉，咱們去食堂吃鍋包肉吧。”
葉淑華心里跟明鏡似的，知道女兒這是嫌自己做飯不好吃呢。她也不戳破，只是寵溺地揉了揉季尤的頭發，溫聲應道：“好好好，聽你的，咱們就吃鍋包肉?！?br>“媽……我想學武術?！?a href="/tag/jiyou19.html" style="color: #1e9fff;">季尤頓了頓，認真地說道。
“你們平時的訓練已經夠累了，怎么突然想學武術？”葉淑華有些詫異。
“我心里不踏實。我想學武術保護自己，也想保護媽媽?！?br>看著女兒稚嫩卻堅定的臉龐，葉淑華心里猛地一酸。她暗自嘆息，若是向川還在，該有多好。她輕輕**著季尤的頭，溫聲勸道：“學武可是很苦的?！?br>“媽，我不怕苦?！?br>葉淑華看著女兒的眼睛，嘆了口氣：“那你這兩天再好好想想。要是真想好了，后天下午你不是沒有訓練嗎？媽帶你去見一個人。”
見媽媽松了口，季尤頓時高興起來，湊上前去撒嬌道：“媽媽～您最好啦！”
“好啦好啦……快睡吧，明天還得早起訓練呢。”葉淑華笑著拍了拍她，幫她掖好被角，這才輕手輕腳地回屋休息了。
直到聽見房門關上的聲音，季尤才緩緩睜開眼睛，在黑暗中無聲地嘆了口氣。
剛剛那個噩夢真實得讓人心悸，至今仍讓她感到一陣不安?？衫潇o下來后，她又覺得疑惑，哪怕是以后的自己，也不該那么懦弱，會選擇用死亡來逃避。畢竟她有媽媽，怎么舍得就這么丟下她？
但無論如何，她必須讓自己變強。只有變強，她才有反抗的底氣。
翌日清晨。
“教員來啦！”
一聲呼喊瞬間打破了練功房里的喧鬧。小學員們條件反射般閉上嘴，迅速列隊站好。
張教員推門而入，身后還跟著一個白白凈凈的小男孩。
男孩乖巧地站在張教員身側。清晨的陽光透過玻璃窗灑落，在他臉上鍍了一層暖光，濃密的睫毛下投出一片淡淡的陰影。
新面孔的出現，讓隊列里的氣氛微妙起來。前面的孩子不敢吱聲，后排卻忍不住竊竊私語。
“男生女生啊？長得那么漂亮?！?br>“女生吧，瘦瘦小小的?！?br>“趙先鋒你瞎啊，明明是男的！”
“他臉那么白，那玩意不知道白不白？”
前面的女生聽到這句，回頭狠狠瞪了趙先鋒他們一眼。幾個男生卻滿不在乎，笑嘻嘻地對視了一眼。
站在前面的張教員聽不清他們在嘀咕什么，只覺得耳邊嗡嗡作響，像有幾只**在繞。
“安靜！”她沉聲喝道，打斷了底下的騷動，“這是從海市***轉過來的秦宇?！?br>她頓了頓，看向身側的男孩：“秦宇，你介紹一下自己?！?br>男孩上前一步，目光掃過對面一張張陌生的面孔，手指不自覺地絞在一起。他抿了抿唇，帶著幾分緊張開了口：
“大家好……我叫秦宇，老高興認識大家額?！?br>季尤安靜地站在隊列里，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這個新來的男孩身上?？粗f話時微微泛紅的耳尖，她忍不住多看了兩眼。
秦宇介紹完便歸了隊。在沈市***學員隊里，他算是瘦小的，因此被安排站在了第一排。
早功過后，學員們三三兩兩地往食堂走。秦宇獨自坐在食堂角落，低著頭悶聲吃飯。沒過一會兒，趙先鋒、馬壯和鄭東幾個人湊了過來，故意拿他打趣。
“老高興認識你們額——”趙先鋒捏著嗓子，夸張地學了一句。
“我也老高興啦！”馬壯跟著起哄。
“你惡心死了額！”鄭東也湊熱鬧。
幾個人擠眉弄眼，賤兮兮地笑作一團。
秦宇停下筷子，抬起眼冷冷地看著他們。
當著眾人的面，趙先鋒還不收斂，伸手重重拍了一下秦宇的肩膀，吊兒郎當地問：“唉，你們那邊男的都這么說話嗎？感覺娘們唧唧的?！?br>秦宇臉色一沉，不想跟他們起沖突，便打算換個地方吃飯。他剛撐著桌子站起身，遠處突然傳來一聲清脆的女聲：
“趙先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