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7寢室有四個人。
現在是凌晨兩點五十七分，說話的，是第五個。
我是被一陣尿意憋醒的。
意識剛從夢里浮上來，還沒來得及分辨東南西北，小腹那股脹痛感就先一步接管了身體。我在被窩里翻了個身，眼皮沉得像灌了鉛，心里天人**——下床，還是再忍忍？
六棟是老式宿舍樓，沒有獨立衛生間，公廁在走廊盡頭。要去就得爬下床、摸黑穿拖鞋、走過那條聲控燈永遠慢半拍的走廊。一想到走廊盡頭那扇永遠關不嚴的窗戶，和被風吹得微微晃動的門板，我就忍不住打了個哆嗦。
再忍忍吧。我迷迷糊糊地想著，把被子往肩膀上攏了攏。
就在這時，我聽到了那個聲音。
很輕，像是有人把臉埋在枕頭里，在用氣息和夢囈對話。含混的、低沉的、斷斷續續的音節，在黑暗里漂浮。起初我沒在意——寢室四個人，誰還不會說兩句夢話？老大王泉上學期期末的時候，還在夢里背過一整段麥克斯韋方程組，被老二尹航錄下來發到了班群里，笑了整整一個寒假。
我翻了個身，準備繼續睡。
但那個聲音沒有停。
它變得越來越清晰，越來越有節奏。不像夢話那種含混的囈語，而像是——像是在念什么東西。每一個字都咬得很準，停頓也很規律，像老和尚在做早課，又像收音機在調頻時偶然捕捉到的信號。音節與音節之間，帶著一種說不出的詭異韻律。
我的困意，在某個瞬間突然消失了。
不是清醒，是恐懼。那種你也不知道為什么，但后頸的汗毛突然全部豎起來的恐懼。我保持著側躺的姿勢，一動不敢動，連呼吸都下意識地放輕了。
寢室里很安靜。空調的指示燈在黑暗里亮著幽幽的一點綠光，老二尹航的呼嚕聲不知什么時候停了，老三張超的床鋪方向安靜得像一潭死水。
只有那個聲音，在三點鐘的黑暗里，一個字一個字地往外蹦。
我屏住呼吸，豎起耳朵去聽。
然后我聽清了。
那確實是王泉的聲音。但這個聲音太平了，一點起伏都沒有，像是一臺沒有感情的機器在播報。他從來沒有用這種語氣說過話，哪怕是在他最嚴肅的期末**周。
“……一……不要下床，不要開燈……”
我的心臟猛地縮了一下。
“……二……如果感覺到有人拍你的床沿……不要睜眼，那是祂在試探……”
王泉的聲音頓了一下。黑暗里，我聽見他翻了個身，床板發出輕微的吱嘎聲，然后那個聲音又接上了。
“……三……如果聽見有人叫你的名字……”
他的聲音在這里停住了。
像是磁帶卡住了一樣，那個空白的間隙被拉得很長很長。空調的嗡鳴聲突然變得很大，我的心跳聲更大，砰砰砰地砸在耳膜上。
然后，我聽見他清晰地、一字一頓地喊出了我的名字。
“許由。”
不是綽號。不是“小許”或者“老幺”。是我***上的那個名字，是只有輔導員點名時才會被叫到的那個全名。那個聲音明明是從王泉的床鋪上發出來的，卻像是有人貼著我的耳廓，用冰涼的氣息把這幾個字吹進了我的耳朵里。
我渾身的血，在那一瞬間凍住了。
腦袋里一片空白，只有那兩個字在反復回蕩。我僵在被子下面，手指不自覺地攥緊了被角，指甲掐進掌心，用那一絲刺痛強行拽回最后一點理智。
王泉的夢話還在繼續。
“……請回答另一個室友的名字。”
他的聲音在“另一個室友”四個字上，似乎微微加重了一點語氣。然后是最后一條規則，平穩地、不帶任何感情地滑了出來。
“……四……祂最害怕鏡子和笑聲……如果……祂爬上了你的床……就對祂笑……”
話音落下，寢室重新陷入死寂。
我聽到自己的呼吸聲，粗重而急促，像是剛跑完一千米。冷汗從額角滑下來，順著臉頰流進脖子里，又涼又*，但我不敢伸手去擦。空調還在嗡嗡地響，那點綠光還在黑暗里亮著，一切都很正常——除了王泉剛才念出的那四條玩意。
夢話？我試圖說服自己。就是夢話吧。王泉這家伙，肯定是最近懸疑小說看多了，日有所思夜有所夢。明天早上好好笑話他一頓，讓他請全寢吃飯。
但這個解釋連我自己都騙不過去。
因為那個聲音，太不對勁了。不是語氣，不是內容，而是一種根本性的違和感——就好像，說話的根本不是王泉。
我沒有機會繼續往下想了。
就在這個念頭浮上腦海的同一秒，我聽到了另一個聲音。
很輕。
像是有人，用指節，輕輕地、禮貌地，在我床沿的木板上——
叩了一下。
然后，又一下。
我的呼吸驟然停住，身體僵成了一塊石頭。黑暗里，那個聲音規律地響著，不緊不慢，帶著某種詭異的耐心。
一滴冷汗從我的太陽穴滑落，浸入了枕頭。
王泉念的第二條規則，一字一句地浮上了我的腦海。
如果感覺到有人拍你的床沿，不要睜眼，那是祂在試探。
我死死地閉著眼睛。
床沿的叩擊聲，還在繼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