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8年，廠里評選唯一一個“八級工”名額。
這關乎我媽3000塊的手術費。
可考核前夜，我老婆卻把一整盆冷水潑進了我的焊機主板。
第二天通電瞬間，我雙手重度燒傷碳化，當場成了廢人。
她卻拍手大笑：
“**家里上有老下有小，你把兩居室分房讓給他怎么了？”
我摔死在水泥地上時，保衛科用喇叭通知家屬，她卻在大喇叭里怒罵：「沈鋒你還要臉嗎！真死了我就去**屋里過日子！」
重活一世，我回回到了她倒水的那天晚上。
我睜開眼的時候，頭頂是熟悉的暗**燈泡。
墻皮剝落的天花板，窗戶上糊著舊報紙，門板后面掛著我的帆布工裝。
這是1998年3月16日。
我慢慢坐起來，雙手完好無損，指節分明，掌心有厚厚的老繭。
床頭的鬧鐘指向晚上九點半。
“沈鋒。”
蘇燕的聲音從門框那邊傳來。
她裹著一件碎花棉襖，頭發用夾子隨意別著，臉上帶著那種我死前看過無數遍的不耐煩。
“我跟你說話呢，你聽見沒？”
我看著她。
手指慢慢攥緊床單。
上一世，我從三十米高的廢棄煙囪上跳下來的時候，風灌進我的耳朵。
水泥地面沖向我。
在砸成肉泥的前一秒，我看見她站在人群里。
臉上的表情，不是悲傷。
是詫異，是懊悔，是痛苦。
但那痛苦不是為了我。
是為了她自己。
“你啞巴了？”蘇燕走進來，坐在床邊，語氣突然軟下來，“沈鋒，我跟你說正經的。明天那個八級工考核，你能不能不去？”
我沒說話。
“你那技術我知道，肯定能考上。”她伸手來拉我的胳膊，“可是你想過沒有，**他們家怎么辦？老的老小的小，一家五口擠在二十平的**樓里。**上個月還住院，欠了一**債。”
蘇燕說著說著，眼眶紅了。
“你們從小一起長大，他就求你這一次。明年你再考不行嗎？名額讓給他，他就能分到那套兩居室，一家子都活了。”
我盯著她抓著我胳膊的手。
重生前，就是這只手，把冷水灌進我的焊機主板里。
讓我第二天實操考核的時候，設備短路，雙手重度燒傷碳化。
后半輩子連個包子都捏不住。
“沈鋒！”蘇燕見我不吭聲，急了，“你到底答不答應？”
我慢慢吐出一口氣。
“不行。”
“你說什么？”
“我說不行。”我把她的手從胳膊上拿開，“這個名額，我不讓。”
蘇燕的臉一下子漲紅了。
“你這人怎么這么自私！你那技術全廠第一，明年鐵定還能考上。**家困難成那樣，你就不能伸把手？”
我翻身下床，走到桌子前。
桌上擺著我的游標卡尺，锃亮的，擦了又擦。
這把卡尺跟了我七年，從學徒用到七級工。
重生前，蘇燕不僅毀了焊機，還把這把卡尺砸成了廢鐵。
“沈鋒！”
蘇燕沖過來，想搶我手里的卡尺。
我側身避開，把卡尺揣進懷里。
“我不管你同不同意。”蘇燕咬著牙說，“反正明天你不能去考核。你要是不聽我的，我就——”
“你就怎么樣？”
我轉過身，看著她。
蘇燕愣了一瞬。
可能是我眼神里的東西，跟她認識的那個沈鋒不太一樣。
那個沈鋒老實巴交，為了家，為了她，什么事都愿意忍。
可這個沈鋒剛從三十米的煙囪上跳下來。
“我就跟你離婚！”蘇燕跺著腳，聲音尖起來，“我媽說了，嫁給焊工就是受窮的命。你要不把這名額讓給**，咱倆日子也別過了！”
我笑了一下。
“你笑什么？”
“沒笑什么。”
我走到床邊，重新坐下，脫鞋，躺平。
“沈鋒！”
她沖過來推我。
我翻身背對著她，閉上眼睛。
“你要是敢去，我讓你考不成！”
蘇燕摔門而出。
腳步聲在**樓的走廊里咚咚咚遠去。
我睜開眼。
從枕頭下摸出一個磚頭塊錄音機。
按下停止鍵。
磁帶咔噠一聲停了。
我坐起來，穿上棉襖，把錄音機揣進懷里。
蘇燕的抽屜沒鎖。
我拉開。
里面有一個盒子，盒子裝著支鋼筆，派克牌，嶄新的，一百多塊錢。
那是上個月蘇燕發工資那天買的。
我問她買了啥，她說買了雪花膏。
這支筆是送給**的。
我拿起筆，放在腳下，用力踩下去。
塑料碎裂的聲音很清脆。
我把碎筆扔進垃圾桶，又在上面蓋了幾張廢紙。
然后從桌上拿起那卷半透明的絕緣膠帶，揣進口袋。
關了燈。
拉**門。
三月夜里的風，冷得刺骨。
走廊盡頭，蘇燕的身影剛消失在樓梯口。
我悄無聲息地跟了上去。